谣言像长了腿,跑得比陶理的二八自行车还快。
他从公社回来,车后架上绑着新领的布头,刚进村口,就被人拦下了。
是村里一个叫陶二牛的年轻人,平常总爱跟陶理凑堆,今天看他的表情,却透着股说不清的酸味。
“陶哥,你这几天春风得意啊。”
陶理单脚撑地,车没停稳:“说人话。”
“村里都传遍了,”陶二牛凑过来,压着嗓子,“说你把京市来的那个沈知青拿下了。”
陶理正准备掏烟的手停在半空。
他一愣,随后竟有些说不上来的欢喜。
可那点欢喜还没焐热,他就想到了沈栀。
这丫头脸皮薄,又爱干净,这种话传出去,她还不得气得几天不理人?
他把脸一板:“嘴上没个把门,什么拿下不拿下的,话难听。”
陶二牛嘿嘿一笑,也不怕他:“我这算客气的。你还不知道吧?有几个小子昨儿还想去给沈知青送红薯,被马婶骂回去了,说人家名花有主,让他们别瞎凑热闹。”
陶理心里那点不快,被“名花有主”四个字冲得七零八落。
他清了清嗓子,把烟掏出来甩到陶二牛身上,故意装得不在意:“别听那些长舌妇瞎咧咧,我跟她没什么。”
“你还没什么?”陶二牛的调门高了八度,酸味更浓,“陶哥,你这就没意思了。现在还藏着掖着,人家沈知青自己都没否认!”
陶理刚要骑车的动作僵住。
他扭过头,盯着陶二牛:“你说什么?”
“我说沈知青没否认啊!”陶二牛见他这反应,更来劲了,“我老娘说的,有人问她,她一句话没说。这叫什么?这就叫默认!陶哥,你行啊,不声不响就把全村小伙子都惦记的仙女给摘了。啥时候请我们喝喜酒?”
陶理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没否认。
她没否认?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炸开,把那点为她名声着想的理智,炸得一点不剩。
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他要去找她,现在就去,马上就去。
他脚下用力一蹬,自行车就蹿了出去。
“哎,陶哥,你去哪儿啊?”陶二牛在后头喊。
陶理没回头,只留下一句:“你管我!”
自行车压过村里的土路,激起一阵灰。
路过晒谷场,他甚至没往那儿看一眼,径直朝着知青点的方向冲。
他要问问她。
当面问。
如果她真没否认,那……
那他就让她想否认都来不及。
他这辈子混账事干了不少,可头一回,他想干一件不那么混账,却比所有混账事都更需要胆量的事。
沈栀正在知青点院子里洗头。
井水凉,她兑了点锅里烧的热水,把头埋进缺了口的陶盆里。
长发浸湿,她用指腹慢慢揉搓,脑子里乱糟糟的。
李红梅说得对,她该出去澄清。
可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澄清什么?
说她和陶理只是普通同志关系?
可他送她丝巾,她回他围巾,这算普通?
说他帮她只是热心?
可他看她的那种眼神,她又不是木头,怎么会感觉不到?
她越想越烦,索性把头埋得更深。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车铃声,接着是自行车急刹时,车轮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
沈栀没抬头,只当是哪个知青回来了。
李红梅从屋里探出头:“沈栀,你先别洗了。”
“怎么了?”沈栀的声音从水盆里传出来,闷闷的。
“陶理来了。”
沈栀手上的动作停了。
她缓缓抬起头,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隔着朦胧的水汽,看见陶理推着车站在院门口,胸口还在起伏,像是骑得太急。
他看着她,一句话没说。
院子里一下安静了。
灶房那边,赵兰悄悄把门掩上一半。
李红梅也缩回了屋里,还顺手把门帘拉严实了。
沈栀的脸颊发烫,不知道是因为热水,还是因为别的。
她抓起搭在旁边的旧毛巾,胡乱在脸上擦了两下。
“你……你来干什么?”她开口,自己都觉得有点虚。
陶理把车支好,一步一步走过来。
他没看旁边的水盆,也没看她湿透的头发,只盯着她的眼睛。
“沈栀,外头人说的话,你听见了吧?”
他问得直接,没有半点绕弯。
沈栀拿着毛巾的手紧了紧,低头嗯了一声。
“那你为什么不反驳?”
陶理看她不说话,往前又走了一步。
两人离得很近,沈栀能闻到他身上风尘仆仆的味道。
她下意识往后退。
陶理却没让她退。
“沈栀,”他声音放低了些,不再那么冲,却带着认真,“那些话,我想让它变成真的。”
水珠从她的发梢滴落,落在脚下的泥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沈栀整个人都定住了。
她想过他可能会来问,可能会来解释,甚至可能会跟她一起想办法澄清。
可她没想过,他会用这样一种方式,把那层窗户纸捅破。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手里的毛巾被她捏得变了形。
过了好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在说什么?”
“我说,要不我们处对象吧。”陶理答得没有丝毫犹豫,“我从把你箱子扛到知青点那天就想了。”
沈栀的心跳得更快了。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村里人人都躲着的二混子,这个会给她弄来桃酥边角料,会记得她爱吃肉末粉条,会笨拙地给她送丝巾的男人。
回城。
这个念头又一次钻出来。
可这一次,它旁边站着一个清晰的人影。
她还想回城呢,如果真的跟他在一起了,她还能回城吗?
可她要是不答应……
她看着陶理的眼睛。
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点散漫和不屑的眼睛,此刻正专注地看着她。
沈栀咬了咬唇,把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顾虑都压下去,问了一个她现在最想问的问题。
“陶理,你是不是……认真的?”
陶理没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拨开她脸上粘着的一绺湿发。他的指尖有些粗糙,带着常年摆弄零件留下的薄茧,碰在她脸上时,却很轻。
“我这辈子,”他看着她,一字一句,“没这么认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