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着车往前走了一段,刚好在岔路口撞见迎面走来的陶福贵。
陶福贵今天破天荒地穿了件洗得泛白的中山装,头发上还抹了点水压平,步子迈得又急又快。
“叔!”陶理扯开干哑的嗓门,大喇喇地喊了一声,“今儿村里唱哪出戏啊?大白天人都飞天上了?我那屋后头的狗怎么都没动静。”
陶福贵被这冷不丁的一嗓子惊得打了个哆嗦。
他停下脚步,转过脸看清是陶理,脸上的肉狠狠抽搐了几下。
他的视线从陶理那张沾满灰土却洋溢着得意劲的脸,慢慢往下落,停在绑得结结实实的大木箱上,又瞥见筐里露出一角的红布。
陶福贵的表情变了。
那不是平日里看二混子的嫌弃,也不是眼热那些好东西的嫉妒。
那是一种夹杂着复杂、怜悯、甚至带着点叹息的古怪神情。
“理子啊……”陶福贵支吾了半天,双手背在身后搓了搓,硬是没把下半截话说出来。
陶理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啪地一巴掌拍在木箱盖子上:“叔,你说句话啊,你干啥呢?”
没想到听到这话,陶富贵避开陶理的目光,长长叹了口粗气,语气里全是过来人的无奈:“你这小子……这趟出去没少遭罪吧?钱全搭里头了?”
“千金难买我乐意!”陶理笑骂了一句,见他磨叽,直接问,“大家伙人呢?对了知青这个点应该都在知青点吧?我直接把车拉过去找她。”
陶福贵咽了口唾沫,欲言又止地往后退了半步,指着东边晒谷场的方向:“理子,你去晒谷场看一眼吧。公社下来人了……全村都在那头呢。你……你做好心理准备。”
话说完,陶福贵摇着头,贴着泥墙根匆匆忙忙走了。
陶理心头咯噔一下。
大白天的公社来人。
这是抓投机倒把,还是又要搞什么批斗?
他前脚刚去省城折腾完,难道后脚就被人捅到公社去了?
要真是这样,东西拉过去岂不是正好被抓个现行,那沈栀也得受牵连。
可转念一想,刚才陶福贵的眼神不对。
如果是抓投机倒把,村里人看他早就两眼放光准备落井下石了,绝不会是刚才那种同情的做派。
陶理甩了甩脑袋,把那股没来由的烦躁压下去。
管他什么情况,见着人再说。
他重新蹬上三轮车,脚底板发狠用力。
沉重的平板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发出一连串的闷响。
车子拐过村东头那排倒了一半的土墙,视野豁然开朗。
晒谷场就横在前面几十米开外。
还没等他骑近,大喇叭里尖锐刺耳的电流声率先刺破了午后的宁静。
紧接着,《东方红》那激昂喜庆的音乐轰隆隆地顺着劣质喇叭扩满了整个村子上空。
人,全都是人。
乌泱泱的脑袋挤在晒谷场中间,男女老少围了好大一个圈。
原先沈栀坐着验收发圈的那两张长条桌被拼在一起,上面盖了块极为惹眼的红布。
大队长陶建国穿着一身干练的蓝布衣,手里正攥着个铁皮大喇叭,红光满面地在台上比划着什么,下面不时爆发出两阵巴掌声。
陶理的手不自觉地在刹车上捏死了。
三轮车斜停在土道口。
一阵热腾腾的秋风从南边地里刮过来,带着点土腥味。
风卷过晒谷场两棵粗壮的老槐树,把挂在树干中间的那条宽大布条吹得猛地翻转过来,拉得笔直。
红底的厚布条。
上面印着几个用墨汁写得极大、极粗、端端正正的黑字:
热烈欢送优秀知青光荣回城
落款是陶家村大队生产委员会。
刺目的红布,扎眼的黑字。
耳边是喧天的锣鼓和震耳的音乐声,而陶理双手死死捏着车把,木箱里的缝纫机压得车后胎微微下陷。
他额头上的热汗顺着眉骨流进眼睫毛里,视线模糊间,好像看到了人群中那个熟悉的身影。
…………
陶理觉得今天这太阳晒得人头晕。
大喇叭里的电流声沙沙作响,村里人乌泱泱全围在晒谷场那头。
走了?
他脑子里把从认识沈栀以来的事翻来覆去的想了好几遍。
小知青娇气,讲究,天天洗头,吃不了带谷壳的粗粮。
回城那是多大的好处,京市随便一间平房,也比陶家村漏雨的泥屋强。
人家要走,那是人之常情。
可她答应过处对象的。
陶理抬起手,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满手的机油和灰土,直接在脸上糊了一道黑印。
他没管,把三轮车往路边的老槐树上一靠。
场地中间摆着那两张拼起来的长条桌。
大队长陶建国站在桌后头,手里捏着个封着口的牛皮纸信封。
这几天,为了这俩名额,知青点天天闹腾。
陶建国去公社开了会,回来就把嘴闭成了蚌壳。
连自家婆娘半夜套话,他都没漏半个字。
底下的人早议论开了。
有人垫着脚尖往台上看:“肯定是沈知青啊,人家带着咱大队弄副业,公社都点名表扬了。长得那么水灵,就不是咱这山沟沟里能留住的。”
陶二牛缩在人群后头接话:“那陶理咋办?前脚去省城给人家倒腾东西,人家后脚就拍拍屁股走了。这钱全打水漂了。”
白景就站在离陶二牛不远的地方。
听到这话,她拿手背挡着下半张脸,遮住想笑的冲动。
这两天她跑断了腿,逢人就叹气,替陶理叫屈。
现在全村人都认定了沈栀是个为了前程骗吃骗喝的女知青。
她瞥了一眼站在前排的沈栀。
沈栀今天穿了件半旧的白衬衫,头发扎得齐整。平
时那条常戴的红花丝巾没见踪影。她低头看着鞋面,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李红梅扯了扯沈栀的袖子,压着嗓门问:“你咋一点不急?大队长到底给你漏底没?”
沈栀把袖子抽回来,摇了摇头:“听大队安排就是了。”
“你真行,到这份上还能憋住。”李红梅急得在原地转圈,“我可是听说,白景这两天老往大队部跑,写了好几份思想汇报呢。”
“让让。”
人群外围传来一声粗哑的声音。
挤在一起的社员回头一看,自觉往两边让开一条道。
陶理推开挡在前面的人,就这么一步一步走到最前排。
周围的交谈声全停了。
看热闹的、同情的目光全往他身上落。
沈栀听见动静,转过脸。
两人视线对上。
陶理停下脚步,看着沈栀,今天的她穿着白衬衫,干干净净,袖口卷在小臂上,规规矩矩。
内兜里那个铁盒硌得胸口发疼。
“你回来啦?”沈栀惊喜的开口。
陶理没答话,喉结上下动了动。
白景往前凑了半步,扬高了调门:“陶理,你可算回来了。这半个多月在省城受苦了吧?你这趟出去,没少给沈知青花心思吧。太可惜了,今天知青回城,名单马上就念了。”
这话一出来,周围一点声音都没了。
马婶想伸手去拉白景,落了空。
陶理偏过头,盯了白景一眼。
白景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硬撑着不往后退:“大伙儿都在呢,我也没瞎说,这名额肯定是沈知青的。”
陶理没理她,重新转过脸看沈栀。
“你要走了吗?”他问,嗓子像磨了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