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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二混子是恋爱脑21

    他推着车往前走了一段,刚好在岔路口撞见迎面走来的陶福贵。

    陶福贵今天破天荒地穿了件洗得泛白的中山装,头发上还抹了点水压平,步子迈得又急又快。

    “叔!”陶理扯开干哑的嗓门,大喇喇地喊了一声,“今儿村里唱哪出戏啊?大白天人都飞天上了?我那屋后头的狗怎么都没动静。”

    陶福贵被这冷不丁的一嗓子惊得打了个哆嗦。

    他停下脚步,转过脸看清是陶理,脸上的肉狠狠抽搐了几下。

    他的视线从陶理那张沾满灰土却洋溢着得意劲的脸,慢慢往下落,停在绑得结结实实的大木箱上,又瞥见筐里露出一角的红布。

    陶福贵的表情变了。

    那不是平日里看二混子的嫌弃,也不是眼热那些好东西的嫉妒。

    那是一种夹杂着复杂、怜悯、甚至带着点叹息的古怪神情。

    “理子啊……”陶福贵支吾了半天,双手背在身后搓了搓,硬是没把下半截话说出来。

    陶理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啪地一巴掌拍在木箱盖子上:“叔,你说句话啊,你干啥呢?”

    没想到听到这话,陶富贵避开陶理的目光,长长叹了口粗气,语气里全是过来人的无奈:“你这小子……这趟出去没少遭罪吧?钱全搭里头了?”

    “千金难买我乐意!”陶理笑骂了一句,见他磨叽,直接问,“大家伙人呢?对了知青这个点应该都在知青点吧?我直接把车拉过去找她。”

    陶福贵咽了口唾沫,欲言又止地往后退了半步,指着东边晒谷场的方向:“理子,你去晒谷场看一眼吧。公社下来人了……全村都在那头呢。你……你做好心理准备。”

    话说完,陶福贵摇着头,贴着泥墙根匆匆忙忙走了。

    陶理心头咯噔一下。

    大白天的公社来人。

    这是抓投机倒把,还是又要搞什么批斗?

    他前脚刚去省城折腾完,难道后脚就被人捅到公社去了?

    要真是这样,东西拉过去岂不是正好被抓个现行,那沈栀也得受牵连。

    可转念一想,刚才陶福贵的眼神不对。

    如果是抓投机倒把,村里人看他早就两眼放光准备落井下石了,绝不会是刚才那种同情的做派。

    陶理甩了甩脑袋,把那股没来由的烦躁压下去。

    管他什么情况,见着人再说。

    他重新蹬上三轮车,脚底板发狠用力。

    沉重的平板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发出一连串的闷响。

    车子拐过村东头那排倒了一半的土墙,视野豁然开朗。

    晒谷场就横在前面几十米开外。

    还没等他骑近,大喇叭里尖锐刺耳的电流声率先刺破了午后的宁静。

    紧接着,《东方红》那激昂喜庆的音乐轰隆隆地顺着劣质喇叭扩满了整个村子上空。

    人,全都是人。

    乌泱泱的脑袋挤在晒谷场中间,男女老少围了好大一个圈。

    原先沈栀坐着验收发圈的那两张长条桌被拼在一起,上面盖了块极为惹眼的红布。

    大队长陶建国穿着一身干练的蓝布衣,手里正攥着个铁皮大喇叭,红光满面地在台上比划着什么,下面不时爆发出两阵巴掌声。

    陶理的手不自觉地在刹车上捏死了。

    三轮车斜停在土道口。

    一阵热腾腾的秋风从南边地里刮过来,带着点土腥味。

    风卷过晒谷场两棵粗壮的老槐树,把挂在树干中间的那条宽大布条吹得猛地翻转过来,拉得笔直。

    红底的厚布条。

    上面印着几个用墨汁写得极大、极粗、端端正正的黑字:

    热烈欢送优秀知青光荣回城

    落款是陶家村大队生产委员会。

    刺目的红布,扎眼的黑字。

    耳边是喧天的锣鼓和震耳的音乐声,而陶理双手死死捏着车把,木箱里的缝纫机压得车后胎微微下陷。

    他额头上的热汗顺着眉骨流进眼睫毛里,视线模糊间,好像看到了人群中那个熟悉的身影。

    …………

    陶理觉得今天这太阳晒得人头晕。

    大喇叭里的电流声沙沙作响,村里人乌泱泱全围在晒谷场那头。

    走了?

    他脑子里把从认识沈栀以来的事翻来覆去的想了好几遍。

    小知青娇气,讲究,天天洗头,吃不了带谷壳的粗粮。

    回城那是多大的好处,京市随便一间平房,也比陶家村漏雨的泥屋强。

    人家要走,那是人之常情。

    可她答应过处对象的。

    陶理抬起手,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满手的机油和灰土,直接在脸上糊了一道黑印。

    他没管,把三轮车往路边的老槐树上一靠。

    场地中间摆着那两张拼起来的长条桌。

    大队长陶建国站在桌后头,手里捏着个封着口的牛皮纸信封。

    这几天,为了这俩名额,知青点天天闹腾。

    陶建国去公社开了会,回来就把嘴闭成了蚌壳。

    连自家婆娘半夜套话,他都没漏半个字。

    底下的人早议论开了。

    有人垫着脚尖往台上看:“肯定是沈知青啊,人家带着咱大队弄副业,公社都点名表扬了。长得那么水灵,就不是咱这山沟沟里能留住的。”

    陶二牛缩在人群后头接话:“那陶理咋办?前脚去省城给人家倒腾东西,人家后脚就拍拍屁股走了。这钱全打水漂了。”

    白景就站在离陶二牛不远的地方。

    听到这话,她拿手背挡着下半张脸,遮住想笑的冲动。

    这两天她跑断了腿,逢人就叹气,替陶理叫屈。

    现在全村人都认定了沈栀是个为了前程骗吃骗喝的女知青。

    她瞥了一眼站在前排的沈栀。

    沈栀今天穿了件半旧的白衬衫,头发扎得齐整。平

    时那条常戴的红花丝巾没见踪影。她低头看着鞋面,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李红梅扯了扯沈栀的袖子,压着嗓门问:“你咋一点不急?大队长到底给你漏底没?”

    沈栀把袖子抽回来,摇了摇头:“听大队安排就是了。”

    “你真行,到这份上还能憋住。”李红梅急得在原地转圈,“我可是听说,白景这两天老往大队部跑,写了好几份思想汇报呢。”

    “让让。”

    人群外围传来一声粗哑的声音。

    挤在一起的社员回头一看,自觉往两边让开一条道。

    陶理推开挡在前面的人,就这么一步一步走到最前排。

    周围的交谈声全停了。

    看热闹的、同情的目光全往他身上落。

    沈栀听见动静,转过脸。

    两人视线对上。

    陶理停下脚步,看着沈栀,今天的她穿着白衬衫,干干净净,袖口卷在小臂上,规规矩矩。

    内兜里那个铁盒硌得胸口发疼。

    “你回来啦?”沈栀惊喜的开口。

    陶理没答话,喉结上下动了动。

    白景往前凑了半步,扬高了调门:“陶理,你可算回来了。这半个多月在省城受苦了吧?你这趟出去,没少给沈知青花心思吧。太可惜了,今天知青回城,名单马上就念了。”

    这话一出来,周围一点声音都没了。

    马婶想伸手去拉白景,落了空。

    陶理偏过头,盯了白景一眼。

    白景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硬撑着不往后退:“大伙儿都在呢,我也没瞎说,这名额肯定是沈知青的。”

    陶理没理她,重新转过脸看沈栀。

    “你要走了吗?”他问,嗓子像磨了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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