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队部里光线偏暗,老旧的窗棱缝里透进来两三道斜阳,刚好打在那份盖着红章的公社文件上。
陶建国抽完最后一口旱烟,把烟袋锅在桌沿上磕了两下,磕出一点细碎的火星子。
名额太少,牵扯太大。
整个陶家村的知青里头,谁要是现在跳出来抢这块香饽饽,免不了一场腥风血雨。
沈知青本来是最有资格的一个,但偏偏又牵扯上了陶理。
沈栀低头看着文件,心里也是一团乱。
那些大道理她不用听,那些外头乱传的闲言碎语她也一清二楚。
“陶队长,”最终,沈栀伸出两根手指,将那份文件轻轻往回推了半寸,半开玩笑的说:“我走了村里副业谁来带头?”
陶建国抬了抬稀疏的眉毛,没料到她会先说这些:“副业自然有别人接手。”
“接不住的。”沈栀骄傲的接话,“退货率一高,下个月的布票就全得扣干净。大队长,陶家村好不容易有个拿得出手的先进副业,您舍得就这么散了?我做事有始有终,这半拉子事我丢不下。名额的事,您这边按照贡献报就行。外头那些没边没沿的混账话,我不认,您也不用放在心上。”
陶建国听懂了。
他那张常年板着的黑红老脸难得松动了几分,赞赏地拍了下桌子:“行,有你这句话,叔心里就有底了。”
沈栀拿上自己的布包,推门走出大队部。
外头秋风卷着黄土,吹得路边的杂草乱晃。
她知道大队长心里清楚了,但村里的风言风语却不是陶建国一个人能压得住的。
这几天,那些躲在背后看热闹的人越发嚣张。
有些人甚至连遮掩都省了,巴不得看她和陶理因为一个回城名额当场翻脸。
沈栀刚拐到通往晒谷场的土路上,就听见前面一棵粗壮的枣树底下传来说话声。
白景手里捏着几根歪七扭八的布条,正站在几个纳鞋底的村妇中间,其中一个跟她关系的好小媳妇正在说:“也就是陶理实在,前头跑省城去给人卖命挣钱,后头人家就把回城的手续都盘算好了。这城里人脑瓜子灵,就把我们农村人当傻子呢。”
周围几个妇女互相看眼色,谁也没接茬,但脸上的表情多少都挂着几分认同。
沈栀脚步没停,直接从路中间过去,大大方方走到那棵枣树底下的石盘旁。
手里那个记副业账目的硬皮本被她扬起来,“啪”的一声摔在石盘上。
声响极大。
几个村妇吓了一跳,手里的针线齐刷刷停住。
白景更是往后瑟缩了半步,脸色微白,转瞬又强撑着抬起下巴:“沈知青,你发什么脾气?难道翠翠她们说错了不成?”
沈栀没理会旁边的大婶,单挑出白景一个人发难:“白景,你缝布缝得像狗啃的,造谣生事的本事倒是见长。你这几天在村里上蹿下跳,真当我脾气好不骂人是不是?”
白景咬着牙反击:“我说错什么了?谁不知道你要拿名额回城!陶理替你忙前忙后,你敢说你没打算走?”
“我走不走,关你屁事。我的事情轮得到你来替我操心?”
沈栀毫不留情地截断她的话,“你不用拿陶理来当借口挑唆,你成天盯着我,不如多低头看看你自己手里那烂布头!副业干得一塌糊涂,挣不到工分就跑来搅和别人的事,你放心,不管我回不回城,你这个样子肯定是回不了的。”
白景被骂得面红耳赤,又听到她说起回城名额的事情,气的嘴唇直哆嗦:“你得意什么?谁不知道你什么打算。”
“我就得意了,你能怎么着?”沈栀冷笑出声,伸手把硬皮账本拿回来,“就算是公社真把名额塞我手里,那也是我日夜算账教人做副业实打实拼出来的!你呢?一天到晚光长了一张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烂嘴。我今天就把话撂在这,以后你要是再敢让我听见你乱嚼半句舌根,这大队里的副业摊子,你就别来了,以后换到的一寸布票都跟你没半点干系!”
周围几个村妇平时虽爱听八卦,可一听牵扯到副业换布票的事,当即变了风向。
其中一个婶子赶紧拉住沈栀的胳膊打圆场:“哎哟小沈老师,你别气别气。白知青这也是嘴欠,咱们谁不知道你为村里出的大力。你放心,以后谁敢在你背后乱嚼,我第一个大嘴巴子抽她!”
其他大婶纷纷附和,转头开始数落白景不懂事。
白景脸红得快要渗出血来,捏着那几根破布条,转过身灰溜溜地跑回了知青点。
沈栀拍了拍账本上的灰,懒得多看那些大婶一眼,转身继续往晒谷场走。
对付这帮闲人,软脾气只会被人生吞活剥,只有把话说绝了,手腕硬了,她们才知道谁不能惹。
…………
日子一天天过去。
都在好奇回城的名额。
而沈栀却照常坐在晒谷场的长桌后头,验收发圈,记录账目。
偶尔她会停下笔,看一眼村口那条坑坑洼洼的黄土路。
算算日子,这趟省城跑得时间够长了,陶理也该回来了。
一周后的正午,日头毒辣得很,连路边的野草都被晒得打了蔫儿。
县城通往陶家村的泥路上,一辆倒骑驴三轮车正被踩得飞快。
车轱辘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刺耳响声。
陶理敞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褂子,脖子上挂着条被汗浸透的灰毛巾,脚下的踏板被他踩得几乎生出了残影。
一辆破旧平板三轮,是被他找老乔磨破嘴皮子借来的。
此时那三轮车的平板上,端端正正地绑着个大四方木箱。
为了防磕碰,他特意扯了床旧棉胎垫在四周,麻绳横竖勒了七八道。
木箱里装的不是别的,正是他跑遍了省城旧货黑市,花大价钱弄来的一台缝纫机。
虽然是二手货,可机头被他擦得锃亮反光,皮带也是全新的,踏板踩下去连点杂音都没有。
除了这大件,车把前头的破布筐里更满。
一块红艳艳的的确良布料,三斤县城供销社都见不着的槽子糕,两罐子精包装的麦乳精。
最底层的贴胸口袋里,还揣着一盒省城百货大楼买的雪花膏,上面印着个时髦女郎的头像。
这趟省城之行不算太特别顺利。
他在鱼龙混杂的黑巷子里蹲了好几个通宵,跟那些二道贩子把收音机零件和破损大件拆解倒卖。
几番讨价还价,为抢半成利润险些跟人动了家伙。
熬得眼底熬出红血丝,吃的是凉透的杂面饼,喝的是水井里的生水,但换回了厚厚一沓捂在胸口的大团结。
拿到钱那一晚,别人早钻进省城国营饭店里去搓顿好的,他却连夜跑去盯缝纫机。
汗珠子顺着额头往下落,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陶理胡乱用毛巾抹了一把,嘴角却咧得老高。
一想到那娇生惯养的小知青看见缝纫机时,瞪圆眼睛藏不住惊喜的样子,他腿上就凭空生出一股用不完的牛劲。
他要在这黄土地上,用这双糙手给沈栀搭一个城里人都比不上的窝。
等这批货出了手,他就去找陶建国批宅基地。
砖瓦房得盖三间,院子里打个深水井,逢年过节槽子糕管够,她只管坐在亮堂堂的屋里踩她的缝纫机。
“让让!都往边上靠!”陶理冲着路边几个捡粪的半大孩子吼了一嗓子,猛蹬几脚,三轮车顺着下坡路直冲进了陶家村。
但很快他就发现今天村里行人少的不正常。
以往这个点正是大伙收工准备吃午饭的时候。
按理说,村口那棵大槐树下早该聚满了一群端着海碗蹲在地上扒拉糊糊的汉子,那几个嘴碎的婆娘也该在树荫底下凑一块张家长李家短。
可是现在,大树下空荡荡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几只瘦得掉毛的土鸡在篱笆根底下刨食,一条黄狗趴在阴凉处张着大嘴喘气,整个村子静得出奇。
陶理单脚踩地停了车,眉头皱了一下。
今天不用上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