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大队长陶建国批下的条子,陶理盖房子的事推进得出奇快。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擦亮,四辆挂着县运输队牌子的大拖拉机就突突突地开进了陶家村。
刺鼻的柴油味混着尘土,惊得村里的狗叫个不停。
拖拉机直接开到村西头的空地上。
车斗一翻,一堆堆黑灰色的洋灰、四四方方的大青砖,还有两人粗的实木房梁,直接卸在了黄土地上。
村里老少爷们连早饭都没顾上吃,全围过去看稀奇。
陶理嘴里叼着半根草棍,脖子上搭着一条破毛巾,拿着卷尺来回丈量拉线。
到了傍晚,太阳刚落山,地里的活歇了,村里的汉子们三三两两地扛着铁锹、挑着竹筐,自发地往西头走。
不用人招呼,全挽起裤腿开始干活。
陶建国背着手溜达过来,敲了敲旱烟袋:“理子起新房,各家出把力,把这院子垒结实。”
陶二牛光着脚丫子踩在泥坑里,挥着铁锹大声接话:“队长放心,墙根挖得深着呢,下两层大青砖,保准比公社办公所还气派!”
陶理没说那些虚套的客气话。
他跑到县城国营商店,一口气买回五条大前门香烟。
凡是来干活的汉子,一人一天一包发下去,歇工的时候再请村里的婶子来帮忙做饭,供上两锅油星足足的肉渣杂面汤。
陶家村的人一年到头也见不着这么敞亮的主家,干起活来更是卖死力气。
连续干了半个月,正午的太阳依旧毒辣得很,空气里全是干燥的黄土味。
沈栀在晒谷场对完发圈的账目,把硬皮本子收好,回知青点拿铝水壶装满晾温的红糖水,顺着土路往村西头走。
还没走到地基跟前,夯土的号子声就传了过来。
她停在空地外的一棵老柳树下,往里面看去。
一眼就瞧见了陶理。
他站在一排刚码好的半截青砖墙前,正和泥浆。
因为嫌热,他索性把破褂子脱了甩在树杈上,赤膊上阵。
汗水顺着脖颈往下流,滑过宽阔的脊背。
腰腹用力一收,肌肉线条清晰地鼓起来。
那常年搬重物打熬出来的宽大骨架,在烈日下极具压迫感。
沈栀站在树荫里,脸皮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
她平日里在京市见的都是些穿中山装、文质彬彬的男青年。
现在真真切切看到这么一具力量感十足的躯体在眼前干活,整个人都手足无措。
那边干活的陶理眼尖,抹汗的间隙转了个身,正好瞅见树下的人。
他撂下手里的泥抹子,大步走过来。
鞋底沾满烂泥,他走到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住,拿挂在脖子上的旧毛巾随便擦了把脸:“大中午不歇着,跑过来干啥,脸都晒红了。”
沈栀把铝壶递过去:“别人都在出大力,我闲着也是闲着,拿了点水过来。”
陶理接水壶的动作停了一下,视线从铝壶移到她脸上。
小姑娘穿着水蓝色的碎花衬衫,领口一直扣到最上面,脸颊红扑扑的。
她偏着头看地上的草根,视线左躲右闪,就是不往他上半身看。
陶理明白过来,直接乐出声,胸腔里发出低沉的震动。
“躲什么,我身上长毛了刺眼?”他故意往前迈了一小步。
沈栀往后退,声音极小,带着点恼火:“你赶紧把衣裳穿上,大庭广众的光着膀子,不像话。”
陶理非但没穿衣服,反而拔开铝壶塞子,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半壶。
红糖水顺着喉咙往下咽,喉结快速滚动。
喝痛快了,他用手背揩掉下巴上的水渍:“我这是认真干活呢,脱了上衣才好和泥,这活脏,泥点子溅在衣服上,回头不好洗。”
不等沈栀回话,他又把身子往下弯了弯,两人距离拉近:“再说了,咱俩处对象,我这以后就是你家男人,光膀子和泥你有什么看不得的?”
沈栀被这直白露骨的话惹得耳朵根子滴血,一把夺回空铝壶,转身就走:“你少贫嘴,水喝完我回去了。”
陶理站在原地看着那落荒而逃的背影,水蓝色布衫被风吹得贴在腰线上,腰肢细得不盈一握。
他扯了条干毛巾胡乱抹掉胸口的汗,转头冲身后干活的汉子们扯开嗓门:“加把劲!地基今天垒完,晚上再多加两盆大肉包子!”
底下干活的汉子们一阵起哄乱叫,干劲更高了。
…………
一个多月的时间,在众人的齐心协力下飞快度过。
秋风把陶家村的树叶刮掉了一层,村西头那三间大瓦房也彻底落成了。
房子在整个公社都算独一份的打眼。
全青砖砌的墙面,平平整整,缝隙里填满了洋灰。
顶上盖着红瓦,院墙垒得比普通人家高出半个头。
最奢侈的是,院子里铺满了青石板,一路从堂屋台阶连到院门口,下再大的雨,脚上也不会沾半点黄泥。
不少村民吃了饭就端着海碗,蹲在新房外面看热闹。
马婶摸着大门框,连声感叹:“好家伙,理子这次真是下血本了,这大门木料沉得两个小伙子都抬不动。”
“那可不,”陶二牛嚼着窝头接话,“不过沈知青留下来图啥,不就图个知冷知热的人。陶哥说了,不能让她在村里受丁点委屈,连那西屋的大炕,底下都铺了火道,冬天一点烟味都没有。”
此时的西屋里,空气中还飘着淡淡的松木味。
窗户大开,上面糊了双层加厚的油纸,透亮又挡风。
沈栀站在窗户底下,手抚过那台缝纫机的漆面。
陶理不知从哪弄来的软布,把缝纫机的踏板和机头盖子擦得一尘不染。
机身上甚至搭了一块干净的白洋布挡灰。
陶理跟在她身后进屋,难得有些局促。
他两只手在裤腿上搓了搓,环视了一圈空荡荡的屋子。
“等过两天路干了,我去县城找个老木匠。省城那边现在流行带大玻璃镜子的立柜,我也打一个一样的摆在这边墙角。”
陶理伸手指了指屋角的位置,“另外再给你弄个带抽屉的书桌,你算副业账目不用总蹲在小马扎上。”
一个多月的时间,他整个人精瘦了一圈,下巴的轮廓更加明显,眼底带着长时间没睡足的青黑。
“不用再折腾了。”沈栀转过身,“已经很好了,屋里这摆设比京市的平房也不差什么。”
陶理看着她,正准备接话。
院门外忽然传来尖锐的自行车打铃声。
“沈栀同志!沈知青!有挂号信,京市来的急件!”
公社的邮递员老赵大嗓门喊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他人已经推着绿皮自行车跨进了院门,踩在青石板上。
屋里的气氛被打断。
陶理原本要迈出去的脚收了回来。
京市来的急件,肯定是沈栀家人寄来的,不会是要沈栀回城的吧?
他忐忑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