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理到底怕摔着沈栀,转了几圈就小心的把她放回了地面。
沈栀脚掌刚踩实黄土地,腿还软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陶理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的胳膊。
他脸上的泥水和汗糊在一块,人却笑得见牙不见眼,露出那口白牙。
“笑什么笑,大庭广众的。”沈栀耳朵红透了,伸手去拍他袖子上的灰。
马婶凑近半步,大声打趣:“沈知青,留得好!咱陶家村往后就是你家了,他陶理要是敢欺负你,全村老少爷们拿着扁担替你抽他!”
大伙全跟着笑。
陶理也听乐了,他皮厚,转过身护在沈栀身前,大咧咧地接话:“马婶,您老省点力气,这扁担落不到我身上。”
说完,他半点不管别人怎么看,手腕一翻,握住沈栀的袖子就往外走。
人群自觉让开一条道。
“带你去个地方。”他个子高,步子大,但特意放慢了速度就着她的步子。
一路走到村口那棵大槐树下,那辆借来的倒骑驴三轮车正停在树荫里。
刚才一路急着回村,车轱辘上全是泥土。
陶理走过去,单手扯住盖在木箱上的旧棉被,用力往下一掀。
那个四四方方的大木箱露了出来。
“看。”陶理献宝似的拍了拍木箱侧面,“缝纫机,虽然是二手货,但皮带和机头我亲自挑零件重组的,跟新的没两样,踩下去一丁点杂音都不出。”
他一边说,一边去掏车把前头那个破布筐。
一块叠得方正的红的确良布料,两罐印着精美图案的麦乳精,三斤用纸包得严严实实的槽子糕。
他甚至摸出贴胸口袋里的一个小铁盒,那是个省城百货大楼卖的雪花膏,盖子上印着时髦女郎。
这些平时在县里都要靠托关系凭票才能换到的稀罕物,他一股脑全塞到沈栀怀里。
沈栀手里被塞得满满当当,连那块红布都差点抱不住。
“你买这么多东西干什么,省城不查黑市吗?出事怎么办。”她看着那些包装讲究的物件,鼻尖发酸。
陶理没回这茬。
他低下头,凑近了看她。
那双常年倒腾零件的手在裤腿上反复蹭了几下,蹭掉明面上的灰泥。
“沈栀,我没念过什么书,嘴笨,说不出漂亮话。”他喉结上下滚了两圈,“我只认死理,以后只要我有一口饭,你就绝不会吃喝糊糊。而且我能赚钱,我会给你买很多很多你想要的。”
他停顿了片刻,声音压得很低:“嫁给我,成吗?”
沈栀心跳得飞快。
怀里的槽子糕散发着甜香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这人连个草窝都没搭好,大中午顶着一脸黑泥,就这么随便说两句,谁要嫁给他啊。
她咬住下唇,耳根烧得厉害,硬是红着脸没答腔。
陶理没逼她。
他看她低头躲避视线那模样,骨头缝里都透着痒。
“你不说话,这事我当你认了。”
陶理大手一挥,直接安排上,“下午我就去批宅基地买青砖,找人把村西头那破房子推了重建。院墙要加高,地砖铺青石,屋里打最宽敞的炕,等你点头。”
沈栀抬起头,眼睛水润发亮,直勾勾地望着他。
陶理看她这副乖巧样,心脏像被重锤敲过。
真恨不得把命全搭她身上。
他不再废话,几下把木箱子重新绑紧,拉着三轮车车把调头,“走,先把这铁疙瘩送回知青点。”
…………
知青点的院子里静悄悄的。
大伙还没从晒谷场回来。
陶理动作生猛,几百斤的大木箱子,他不用人搭手,后背抵着门框硬生生把它扛进女知青屋里。
他找了块平整的地面放下箱子,又转身打来半盆井水,放在架子上。
“你擦把脸,在外头晒了大半天。”他用脚尖勾过小马扎坐下,也不嫌屋里闷热。
沈栀把槽子糕和红布整齐地放在桌角,拧干毛巾擦去脸上的浮灰。
这人就那么大马金刀地坐在那,目光一寸不离地跟着她打转。
“你也赶紧回去洗洗,满身机油味。”沈栀被他盯得手脚发僵,出声赶人。
“这就要赶人?我还等着听句准话呢。”陶理嘴上犯浑,身子却很老实地站了起来。
他走到门边,手指在破旧的门框上敲了两下,“那我走啦,等下我就去找大队长给我批条子。”
沈栀应了声好,看他快出门了,又嘱咐他慢点走,注意安全。
陶理听见她关切的话,步子在门槛外停了停,又回过头深深看了她好几眼,这才顶着大太阳出了院门。
…………
屋子恢复清净。沈栀坐在床沿上。
旁边那个巨大的木箱散发着松木和机油混合的味道,桌上的麦乳精铁罐反光。
她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陶理捏着她袖口乞求“留下来行不行”的样子,还有得知她不走后那种不管不顾的狂喜。
那些关于未来如何过苦日子的担忧,反而在这一刻消散得干干净净。
这世上有几个人能把全部身家性命全交给另一个人的?
陶理敢,她也敢。
沈栀翻开枕头底下的牛皮纸本子,从里面抽出两张带红格子的信纸。
她拧开钢笔笔帽,笔尖抵在纸面上,停顿了没多大会儿便开始落笔。
“大哥,嫂嫂,见字如面。有个天大的事,今天必须告诉你们……”
等到最后一句收尾,她仔细检查了一遍字迹没有晕染。
随后将信纸折叠得四四方方,塞进印着邮戳的信封里,用糨糊封严实。
这封信明天会交给公社的邮递员。
她明白大哥收到信估计要大发雷霆,怕她吃亏。
但她不在乎,时间长了,家里人总会看到陶理的能耐。
…………
另一边,陶理说干就干,雷厉风行。
当天半下午,他提着从供销社高价换来的两条红塔山香烟和几瓶老白干,敲开了大队长陶建国家的大门。
这要是放在从前,二混子敢拎着东西上门,陶建国早就抄起扫把赶人了。
可今天大不同。
全村人都承了沈栀的恩。
要不是沈栀留下来继续带头做发圈,大家伙每个月那几尺布票就全泡了汤。
她和陶理现在关系不一般,所以陶建国愿意给听陶理说两句。
听完陶理的话,陶建国拆了包红塔山,点了一根,吐出长长的烟圈。
“理子,地基我批给你。村西头那块空地全归你折腾。但咱们丑话说在前头,沈知青大义,她这辈子全交到你手上了。你往后要是敢让她受半点委屈,我陶建国第一个打断你的腿!”
“叔,您没这机会。”陶理利落地把批条揣进兜里,利落的应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