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亲的仪仗离京那日,天色未亮,长街两侧就已站满了自发前来相送的百姓。
他们不言语,只是安静地站着,手里提着灯笼,汇成一条通往城门的光河。
宫门前,皇后穿着最端庄的冕服,握着沈栀的手,指尖的凉意透过织锦传来。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将女儿的手握得很紧,紧到骨节都有些发痛。
沈昭渊站在一旁,他看着妹妹身上那套繁复的嫁衣,只对她说了一句话:“照顾好自己。”
皇帝亲自为沈栀理了理额前的碎发,言语间满是疼惜与不舍:“到了草原,若受了委屈,只管派人告诉父皇,父皇为你做主。”
沈栀跪下面露不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儿臣,谢父皇恩典。也请父皇,母后,太子殿下保重身体。恕儿以后不能在身前尽孝。”
皇后偏头挡住了眼中的泪光。
太子走上前,把她扶起来,“照顾好自己。”
当车队启程,沿着那条光河缓缓前行时,长街两侧的百姓忽然齐齐跪下。
“恭送公主殿下!”
“愿公主殿下此去安康!”
声音汇聚在一起,在清晨的冷风中传出很远。
百姓们不懂朝堂上的算计,他们只知道,这位金枝玉叶的公主,是为了他们才远嫁蛮荒。
这份恩情,他们记在心里。
皇帝站在城楼上,看着下方万民跪拜的场景,看着那辆承载着他女儿,也承载着万民敬仰的马车,脸上温和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他之前没想到,百姓居然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这让他生出了浓浓的不安。
民心。
他这个女儿,竟在不知不觉中,收拢了这么多民心。
这可不是一件好事。
送亲的队伍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后,皇帝转身走下城楼,没有回后宫,径直去了御书房。
“来人。”他的声音变冷。
一名黑衣暗卫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书房内,单膝跪地。
“去安排,等北原的接亲队伍一到,就动手。”皇帝的声音很轻,带着狠意,“做的干净些,要让所有人都以为,是北原内斗,误杀了公主。”
“记住,她必须死在朔王的地盘上,死在朔王的人面前。”
“是。”暗卫领命,身影再次融入阴影之中。
皇帝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初升的朝阳,心中杀意翻涌。
死了的公主,才是最有用的公主。
允阳你可不要怪我,父皇首先是帝王,其次才是父亲。
…………
和亲的队伍一出京城地界,行进的速度便慢了下来。
长长的车队在官道上不疾不徐地走着,送亲的礼部侍郎钱丰,是个年近半百的文官,平日里在朝堂上,是出了名的与秦家派系不对付,此刻却对公主的行程安排没有半句异议。
护送的禁军统领周勇,则每日都板着一张脸,将队伍四周护得铁桶一般,不让任何人靠近公主的车驾。
这两人都是皇帝的心腹,他们的存在,就是为了确保送亲万无一失。
只是在无人察觉到时候,队伍中不知不觉多了一些生面孔。
他们有的扮作伙夫,有的扮作随行的杂役,很自然地融入了进来,没有人察觉到任何异常。
马车内,沈栀正借着烛火看书。
灵霞走了进来,悄无声息地递过一张卷成细卷的纸条。
沈栀放下书卷,接过纸条展开。
是舅舅秦威的亲笔信。
信上内容很简单,只有寥寥数语,让她万事小心,不必惊慌,他已经安排好了一切,绝不会让她受到半分伤害。
沈栀看完,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
有舅舅和哥哥的人在,她自然是安心的。
只不过……
她抬眼,看了一眼在车外守夜的几个宫女和太监。
那些都是父皇特意从宫里拨给她的人,一个个看起来恭敬本分,可那份“忠心”,是对着谁,就不言而喻了。
沈栀取过笔墨,在新的纸上写了起来。
写完,她将信交给灵霞:“想办法送出去。”
“是,殿下。”
…………
转眼,一个多月过去。
送亲的队伍已经深入北地,离边关越来越近。
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这一路,实在太过不太平。
他们几乎每隔几天就会遇到一波“流寇”,那些人悍不畏死,出手狠辣,完全不像是普通的山匪。
护送的禁军死伤惨重,连礼部侍郎钱丰都差点受伤,吓得他好几天都吃不下饭。
而皇帝赏赐给沈栀的那些宫女太监,更是死伤大半。
反倒是沈栀自己,因为一直被禁军统领周勇“重点保护”在队伍中央,加上灵霞灵雾等贴身侍女寸步不离,竟是毫发无伤。
钱丰和周勇看着日益减少的随行人员,心中也泛起了嘀咕。
他们是奉命来“送”公主上路的,可如今这架势,公主活得好好的,他们自己这边的人倒快死光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心头也有了不好的预感。
这天傍晚,队伍正在一处背风的山谷扎营。
一名斥候快马加鞭地冲了回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大人!公主殿下!前方十里,发现大批北原骑兵!是……是朔王的王旗!”
这个消息让整个营地都沸腾了起来。
来了!
接亲的队伍,终于来了!
这意味着,这段艰苦又危险的路途,总算要到头了。
钱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周勇也下令全军戒备,准备迎接。
只有马车里的沈栀,在听到这个消息时,端着茶盏的手停顿了一下。
朔王。
那个传闻中,残暴嗜血,亲手砍下自己兄弟头颅才登上王位的草原之王。
她未来的夫君。
即便心中早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可在这一刻,她还是无法完全平静。
深吸一口气,她唤道:“灵雾,更衣。”
当沈栀换上那一身无比隆重的大阳朝服,头戴九翟凤冠,从马车上走下来的时候,整个营地都安静了一瞬。
她站在那里,身形纤细,却自有一股不可冒犯的贵气。
钱丰连忙上前,站在她身后一步,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北原王驾。
远处,地平线上烟尘大起。
马蹄声由远及近,初时还只是隐约的雷鸣,很快便化作了撼天动地的鼓点,一声声,重重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黑色的铁甲洪流出现在视野之中,为首的一骑,格外高大。
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
但沈栀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越过了数百人的距离,越过了纷飞的尘土与猎猎作响的王旗,落在了她的身上。
那道目光,带着灼热,带着蛮横的审视与占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