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黑色的铁甲洪流越来越近,马蹄踏地的声音沉闷,震得人心头发慌。
烟尘中,为首那人的轮廓逐渐清晰。
沈栀站在车驾前,嫁衣广袖垂落,藏住了她一点点攥紧的手指。
好高大。
这是她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
那人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高头大马上,身形比周围的草原骑兵还要壮硕一圈。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皮甲,肩膀宽阔,肌肉将皮甲撑得鼓鼓囊囊。裸露在外的胳膊是古铜色,线条结实。
等他们停在百步之外,沈栀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完全不同于中原男子的面容,轮廓很深,鼻梁高挺。下半张脸蓄着一些胡须,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不羁和野性。
这个人就是朔苍。
草原的王。
沈栀在心里默默估量了一下,以她这副身子,对方抬手便能制住她。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那人抬起了头。
一双金绿色的眼睛,穿过百步的距离,落在了她的身上,像草原上的猎鹰锁住了目标。
沈栀整个人一僵,血液都好像冷了下来。
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强迫自己迎着那道目光,不能露怯。
她身后站着大阳,哪怕大阳已经将她推出京城,她也不能在此刻弯下脊梁。
礼部侍郎钱丰显然也被这阵仗吓得不轻,他扶了扶头上的官帽,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勉强稳住颤抖的声音,上前一步,扯着嗓子高声念诵:“大阳皇帝诏曰:允阳公主沈栀,秉两国盟约,远赴北原,与朔王缔结姻盟,愿边境休兵,百姓安宁……”
诏书声被风卷散,北原骑阵纹丝不动,只有战马打着响鼻。
钱丰的额头冒出了细密的汗,他硬着头皮继续念下去,声音越来越小。
朔苍根本没看他,那双鹰隼一样的眼睛,始终一错不错地盯着沈栀。
从她的凤冠,到她紧抿的嘴唇,再到她穿着繁复嫁衣也依旧显得纤细的腰身。
沈栀觉得浑身都不自在,自己好像是没有反抗能力的幼兽,只能任由他审视。
她开始怀疑自己先前的决定。
跟这样一个男人合作,真的可能吗?
他看起来更像习惯用刀和铁蹄解决问题。
就在钱丰快要念不下去的时候,朔苍身侧的王帐译官催马上前,用有些生硬的汉话打断了他:“我们王,来看他的王妃,不是来听你念这些废话的。”
钱丰被噎了一下,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却又不敢发作。
“这……这是礼数……”
王帐译官抬起下巴:“踏进北原,王令便是礼。”
他说完,便不再理会钱丰,而是转头对朔苍低声说了几句草原话。
沈栀听不懂草原话,却看见朔苍握着缰绳的手收紧,唇角也压出一点笑意。
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笼罩了她。
这比父皇派来的杀手更让她心慌。
那些杀手只是要她的命,但眼前这个男人……他想要的,似乎更多。
沈栀放在身侧的手收得更紧,指甲陷进掌心,带来细微的痛感,让她保持清醒。
不能乱。
她对自己说。
计划已经开始,就没有回头的路。
她抬起眼,再次看向朔苍,这一次,她的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惊慌,只剩下平静。
她屈了半礼,朗声道:“大阳允阳,见过朔王。”
朔苍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对自己行礼,金绿色的瞳孔里,兴味更浓。
他终于有了动作。
他一挥手,身后的北原骑兵立刻整齐划一地让开一条路。
他翻身下马,用马鞭遥遥一指沈栀,用别扭的汉话说:“尊贵的公主,来。”
周勇立刻上前一步,挡在了沈栀身前,手按在了刀柄上,一脸戒备地看着对方。
他带来的禁军也纷纷拔出武器,护在公主车驾周围。
气氛一下子剑拔弩张。
钱丰吓得腿都软了,结结巴巴地说:“朔王殿下,这……这不合规矩!公主殿下千金之躯,应由礼官迎入王帐……”
朔王身边那个会说汉话的男人冷笑一声:“我们王的话,就是规矩。”
他说着,几名高大的北原骑兵已经翻身下马,径直朝着沈栀走来。
他们步子很大,带着一股压迫感。
周勇和他手下的禁军虽然紧张,却没有退缩,刀锋直指前方。
眼看一场冲突就要爆发。
“周统领。”沈栀忽然开口。
周勇回头,看见公主对他摇了摇头。
“退下吧。”她说。
“可是殿下……”
“这是朔王的地盘。”
周勇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挥手,让手下收起了兵器,退到一旁。
但他本人,依旧站在沈栀身边,没有离开。
那几名北原骑兵走到沈栀面前,其中一人伸出手,就要来抓她的胳膊。
“我自己会走。”
沈栀避开了他的手,自己提着裙摆,一步一步,朝着那个站在马旁的男人走去。
越靠近黑马,战马喷出的热气越近,朔苍投下的影子也一点点覆到她脚边。
风吹起她的裙角和披帛,在空中划出柔软的弧度。
凤冠上的珠翠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终于走到了那匹黑马之前,停下脚步。
离得这么近,她才发觉这个男人有多么高大。
她需要完全仰起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阳光下,他金绿色的眼睛里,映出她小小的、穿着繁琐嫁衣的身影。
朔苍低头看着她。
这就是中原送来的公主。
来之前,他的心腹还劝他,说中原皇帝软弱无能,才会用女人来换取和平,这种人送来的女儿,不必太过看重。
朔苍也是这么想的。
他讨厌弱者,更看不起这种需要靠出卖亲人来巩固地位的懦夫。
他之所以会答应这场和亲,不过是想看看那个自诩天朝上国的皇帝,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顺便,也给草原那些不安分的老家伙们找点事做。
一个中原公主,在他眼里原本只是一枚牵制大阳的棋子,留在王帐,或放到最合适的位置,都无关紧要。
但是,在看到她的第一眼,朔苍就改变了主意。
隔着漫天烟尘,他一眼就看到这个穿着红妆,比玛瑙还耀眼的女人。
她站在一群慌乱的男人中间,身形纤细,背脊却挺得笔直。
明明看起来那么脆弱,风一吹就会倒一样,可那双眼睛,却那么亮,比草原的星星还亮。
尤其是她一步一步向自己走来的时候。
那双漂亮的眼睛仰视着他,里面没有畏惧,只有一片清澈的平静。
朔苍以前见过最多就是他们草原的女子,热情奔放。
而她完全不一样,她身上有一种奇特的气质,娇柔,弱小,同时又无比尊贵强大。
像是开在雪山之巅的花,看起来柔弱,却能抵御最凛冽的寒风。
朔苍忽然觉得,那个远在京城的无能皇帝,也不是那么一无是处。
至少,他生了一个好女儿。
然后,把他最好的女儿,送到了自己面前。
朔苍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他应该感谢那个皇帝。
感谢他的无能,感谢他的愚蠢,感谢他将这颗明珠,拱手相送。
他伸出手。
那是一只巨大的、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
朔苍突然扣住她的前臂,另一只手托过她腰侧,几乎没给她挣开的机会,便将人带上了马背。
然后自己也翻身上马。
“公主!”
周勇和灵霞同时惊呼出声,就要冲上来。
朔苍身后的骑兵往前一步,雪亮的弯刀出鞘,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沈栀跌坐在马鞍上,后背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一个坚硬滚烫的胸膛。
汗意、皮革和风沙的味道压下来,她甚至来不及反应,一只大手就揽住了她的腰,将她牢牢固定在怀里。
“回王庭。”
朔苍说着北原话,声音洪亮,带着心满意足的笑意。
他低下头,滚烫的呼吸喷在沈栀的耳廓上,声音低沉,这次用的是字正腔圆的汉话。
“我的王妃,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