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驰安柔哭肿了眼睛,像两颗粉桃子,眼皮泛着红,眨一下都疼。
她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白司宇说的那些话。
“我下周出国”
“你值得更好的男人”
“别委屈自己”。
每一句都像刀子,一刀一刀地剜着她的心。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湿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湿的,也许是刚才哭的,也许是之前。
门外传来两声敲门声。
“安安?”
驰安柔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手忙脚乱地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我进来啦。”驰曜缓了片刻,见她没说话,推开了一条缝。
“爸,我要睡了。”驰安柔沙哑的嗓音说。
驰曜依旧推开门,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家居服,头发微微有些乱,看起来像是已经躺下了又起来的。
他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下来,低头看着女儿那张哭得不成样子的脸。
“怎么了?”他的声音沉稳温柔。
驰安柔低下头,咬了咬嘴唇,“没什么,爸。看小说看的,虐文,太感人了,没忍住。”
驰曜看着她,没有戳穿。
他是过来人,那种哭到眼睛肿成桃子的悲伤,不是一篇虐文能写出来的。
那是真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痛。
“安安。”驰曜的声音很轻很轻,“你爸我年轻的时候,也哭过。”
驰安柔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你妈当年要跟我分手。”驰曜的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微笑,“我哭得比你还惨。”
驰安柔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驰曜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所以你不用瞒我。有什么事,跟爸说。爸看看能不能帮到你。”
驰安柔咬着嘴唇,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看着父亲温和的、包容的目光,憋了一整天的那些委屈、心痛、不甘,终于找到了出口。
“爸,我喜欢哥哥。”
驰曜只是平静地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我喜欢白司宇。”驰安柔擦了擦眼泪,声音沙哑却坚定,“不是妹妹对哥哥的喜欢,是女人对男人的喜欢。我想嫁给他,想跟他过一辈子。”
驰曜沉默了片刻,“他知道吗?”
“他知道。”驰安柔的眼泪又掉下来,“但他下周就要出国了。他不喜欢我,也不想留在驰家。”
驰曜看着她,目光深沉而温柔。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斟酌要怎么开口。
“安安,他不是不喜欢你,他是没能力、没身份、没底气喜欢你。他不是不配,他觉得自己不配。”
驰安柔怔住了。
“你爷爷那边,是个大坎。”驰曜的语气平静而笃定,“你爷爷的脾气你也知道,认准的事情八头牛都拉不回来。他不会同意你跟阿宇在一起的,不是因为他看不起阿宇,是因为他觉得你们的身份不合适。他看中家族的脸面,社会的眼光,这些都是他绕不过去的坎。”
驰安柔的手在被子上攥紧了。
“阿宇那孩子,心思重。”驰曜说,“他把驰家对他的恩情看得比什么都重。你爷爷不同意,他就不敢往前迈一步。不是因为他不够喜欢你,是因为他太在乎驰家了,太把恩情当回事了。”
驰安柔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知道他为什么一直在外面跑吗?当兵,出国,开公司,一去就是好几年不回来。”驰曜看着她,目光里有满是心疼,“他不敢留在家里。因为留在家里,就会天天看到你。天天看到你,他就会控制不住自己。他说你是他妹妹,可他对你的付出和好,哪是一个哥哥对妹妹该有的?”
驰安柔捂着脸,哭出了声。
“我看得出来,他是喜欢你的。”驰曜的声音很轻很轻,“他的爱比你深,正因为太深了,他才不敢要。他怕自己的爱会害了你,怕自己给不了你最好的,怕你爷爷受刺激伤了身体,他怕自己背负不起这份罪过。”
驰安柔抬起头,眼睛哭得通红。
“爸,我该怎么办?我不想让他走。我要怎么做才能把他留下来?”
驰曜伸手,把女儿湿透的头发拨到耳后,指腹擦去她脸上的泪痕。
“阿宇不是你爷爷的亲孙子,他不能像我当年那样去忤逆你爷爷。”驰曜浅笑道,耐心说道:“但你是你爷爷最爱的亲孙女,不管你做什么出格的事情,你爷爷都会爱你。”
“爸,我现在应该怎么办?”
“他现在需要的是一个赶不走的爱人。”
驰安柔怔怔地看着他。
“你越推他,他走得越远。你越是不确定,他越是不敢靠近。”驰曜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反过来,你拉他,告诉他你需要他,你告诉全世界你需要他,他就算有一万个理由要走,也会因为你这一句话留下来的。”
驰安柔的眼睛里,那层熄灭了一整天的光,一点一点地重新亮了起来。
“爸,你的意思是——”
“意思就是,别等了。”驰曜站起来,低头看着女儿,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笃定和信任,“你不站出来,他永远都在阴影里躲着。你亮了,他才能亮。”
驰安柔从床上跳下来,猛地扑进驰曜怀里,双手搂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爸,谢谢你。”
驰曜搂着女儿的肩膀,轻轻地拍了两下。
“去睡吧,不要哭了。你哥哥外壳很硬,但内心很软也很暗,他需要一个小太阳。”
“嗯嗯。”
——
翌日清晨,饭厅里飘着粥香。
家人都在吃早餐,驰安柔姗姗来迟。
她走进饭厅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扎了一个高马尾,脸上化了淡妆,但遮不住微微浮肿的眼皮。
她的脊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抬起,目光坦然而坚定,站在位置上,没有坐下去的意思。
白司宇抬起头,看到她的那一刻,手指猛地攥紧了。
驰安柔深吸一口气。
“爷爷,奶奶,爸,妈,大伯,大伯母,安森,舜桀,哥哥”她把大家都喊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有话想跟你们说。”
饭厅里安静了下来。
驰华略显担忧,“什么事?”
驰安柔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白司宇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驰华身上。
“我喜欢白司宇。”她声音平稳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想嫁给他。”
饭厅里炸开了锅。
夏秀云的豆浆杯差点没端稳,驰铮的筷子掉了一根,驰安森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驰舜桀嘴里的包子差点没咽下去,夏橙张大了嘴说不出话。
许晚柠端着粥碗的手顿了一下,看了驰曜一眼。
驰曜的表情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甚至嘴角还微微弯了一下。
驰华的脸色从正常变成了铁青,他把筷子拍在桌上,啪的一声,整个饭厅都安静了。
“荒唐!”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怒意,威严道:“驰安柔,你在说什么胡话?”
驰安柔看着驰华,没有被他的怒气吓退。
“爷爷,我没有说胡话。我是认真的。”
“认真?你跟我说认真?”驰华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呼吸开始急促起来,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胸口,“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是你哥!你跟他在一起,外面的人怎么看我们驰家?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驰安柔的表情依然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笑意。“爷爷,您别生气啊!我喜欢哥哥,我想嫁给哥哥,那是我自己的事,哥哥又没说要娶我,你急什么?”
驰华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
驰安柔转头看向驰安森,又看向驰铮和夏橙,最后扫过所有人的脸。
“我把话说出来,是因为我不想骗你们。我喜欢他,这件事没有错。至于哥哥喜不喜欢我、要不要跟我在一起,那是他的事。”
她顿了顿,看向白司宇。
白司宇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眶一点一点地泛红。
驰安柔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个浅浅的、温柔的弧度。
“哥哥,你不要有压力。你喜欢我也好,不喜欢我也好,我都接受。”
她深呼吸一口气,接着说:“我喜欢你,这是我的事。你要不要回应,那是你的事。”
她收回目光,看向所有人,语气瞬间轻松,“好了,我说完了。大家吃早餐吧。”
她坐下来,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慢慢地送进嘴里,表情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饭厅里安静了好几秒。
驰安森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放下筷子,转头看向白司宇,目光里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直接和莽撞,“大哥,你对我姐什么想法?”
白司宇紧张地吞吞口水,视线扫过所有长辈,有些不知所措。
驰安柔先开了口,“安森,你别管,也别问。哥哥要是喜欢我,他自己会跟我说的。他要是不喜欢我,你问了也没用。”
她抬起头,对上白司宇的目光,微微一笑。
那个笑容很轻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没有重量,却荡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白司宇看着她俏丽的侧脸,看着她那样的坦荡、无所畏惧、闪闪发光的模样。
他的心像是被人用手狠狠地攥住了,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好勇敢。
勇敢到让他自惭形秽。
——
早餐后,白司宇回到房间,发现床头柜被人打开了。
他走过去查看。
放在里面的护照和身份证不见了。
他站在原地想了片刻,猛然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到驰安柔点房间外面。
他敲了两下,没有人应。
他推了一下,门没锁,便推开进去。
驰安柔正坐在飘窗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到白司宇进来,嘴角浮起一个了然于胸的笑容。
“哥哥。”她的声音轻飘飘的。
白司宇站在门口,看着她,“你拿我身份证和护照干什么?”
驰安柔把书放下,从飘窗上跳下来,赤着脚踩在地板上,朝他走过来。
她越过他,把门关上。
倒回去他面前,仰起头看着他,目光坦然而温柔,“你告诉我答案,我就还给你。”
“什么答案?”
“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白司宇看着她那双清澈的、亮晶晶的眼睛,胸口那团堵了不知道多久的火苗,翻涌了一下,燃烧起来。
“……喜欢。”
驰安柔的眼睛亮了一瞬,但很快又暗了下来,因为她听到了“但是”。
“但是我高攀不上你。”白司宇的声音很低很低,“爷爷不会同意的。”
驰安柔歪了一下头,眉眼弯弯带着笑意,“你不用管爷爷的看法。”
“他会气病的。”
“爷爷没有那么脆弱。”驰安柔皱了一下眉。
白司宇看着她,眼眶一点一点地泛红,“上次我跟他说了,他当场就犯了心脏病。我亲眼看到他捂着胸口喘不上气,脸白得像纸。安安,我能怎么办?我难道要看着爷爷被我气死吗?”
“你……”驰安柔的声音有些发颤,“你跟爷爷说了?”
白司宇没有回答。
驰安柔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微微发抖的手指、还有那双泛红的眼睛,心像被人用钝器一下一下地捶打着。
原来不是他不喜欢她。
是他不敢。
原来不是他不想留下。
是他不能。
她拉住了白司宇的手,十指扣在一起,拽着他走到床边。
她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白司宇也坐下。
“爷爷今年七十九。”她声音轻轻的,像是在算一道很简单的数学题,“再等一年,爷爷就八十了。再等十年,爷爷就九十了。再等二十年,爷爷就一百岁……”
白司偏过头看着她。
驰安柔嘴角浮起一个浅浅的笑容,眼眶里却是红的。
“哥哥,你若是怕爷爷被我们气死,那你等我三十年。”
白司宇的眼眶猛地红了。
“三十年之后,爷爷一百一十岁。那时候爷爷要是还在,也老糊涂了。要是不在了,你能娶我吗?”
白司宇两滴清泪从眼角滑落下来。
驰安柔伸手,用拇指轻轻地擦拭他俊脸上的泪,自己的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但她的嘴角是笑着的,笑得温柔而坚定。
“你可以出国,你去哪里都可以。你把事业做得再大一点,把公司开得再好一点。你让自己变得更好、更强、更配得上我。三十年后,你回来娶我。我等你,等你三十年。”
白司宇看着她的笑脸,看着她笑着掉眼泪的样子,看着她那双装了太多太多东西的眼睛。
里面有爱,有心疼,有坚定,有温柔,还有一种让他觉得这辈子都还不完的深情。
“三十年。”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说三十年?”
“嗯,三十年。”驰安柔笑了一下,笑得眼泪掉得更凶了,“你别嫌久。三十年很快的,眼睛一眨就过去了。”
白司宇看着她,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驰安柔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闭上眼睛,滚烫的泪水落在她发间。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只是抱着她,抱得很紧很紧,紧到像是要把她揉进骨头里,把她藏在心脏最深处。
驰安柔在他怀里憧憬着,低喃道:“到时候,我五十多岁了,哥哥,你不能嫌我老,嫌我丑。”
“安安……”他沙哑的嗓音几乎哽咽到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