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山林中传来些许窸窸窣窣声。
偶尔还能听到些许兽吼。
张良坐在食案前。
四周挂着很多地图。
都是这些天来秦国收集的。
绘制的都比较粗糙,很难看清楚。
“呼……”
张良长舒口气。
他拂袖挥手。
将布袋里的炒黄豆倒出来些。
严格来说,这是他人生中的首战。秦灭六国时,他始终都是作为郡守镇守后方,帮着征兵和调运粮草。此次公孙劫派他相助冯毋择,无疑是相信他的能力,为此还带上了曹参。
既是如此,那他就只有一个目标!
击溃瓯越,吞并岭南!
张良吃着炒黄豆。
手里不断摆弄着旌旗。
明日就要正式合军,进攻钦州。虽说都已布置好战术,可他还是习惯性的思索。他下意识的看向左手,只不过此刻是空荡荡的,没有一人。
他的仲弟自幼就喜欢战事,年少时还曾立下誓言,说他以后为将,而张良为相。兄弟俩共同发力,将韩国带至新的高度。
秦灭六国时,张良便经常看着地图推演。那时张仲就坐在他的身边,会询问他各种情况。而张良的预测几乎都对,至今也没错过。就比如秦国灭魏,张良同样料到会用水淹的方法,借此逼迫魏国开城投降。这是因为张良足够了解公孙劫,知道他喜欢用最小的代价而取胜。
但是……
现在张仲已经死了。
他的名字被刻在英烈碑上。
张良又塞了颗炒黄豆,细嚼慢咽。
帘布被人拉开。
“呵,老夫就知道子房还没睡。”
“毋择公有礼。”
“欸,不必多礼。”
冯毋择披甲佩戴头盔,腰间带剑,也是全副武装。虽是深夜,可却依旧是无比精神。明日便是决战的日子,这种热血沸腾的感觉令他无比亢奋。
原本是想出来简单巡视番,免得西瓯人又来偷袭。而后就瞧见张良的营寨还亮着,于是就想来看看。
“睡不着吗?”
“嗯。”
“明日就是决战了。”
冯毋择顺势坐下。
看着桌上摆放着的散落旗帜,若有所思道:“桀骏这边,我已经都说好了。待秦国占据绝对的优势,就由他负责劝降西瓯。以后他就是西瓯君长,为秦治理桂林等地。”
“至于抓的野猪,数量也有很多。算上越人饲养的,足有千余头。按你所说,还收集了很多松油用来点燃。此次南征,还真多亏了子房相助,也让老朽轻松许多。”
“应该说是丞相厉害。”
张良笑了笑。
公孙劫才是真正的算无遗策。文通三略,武解六韬,运筹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远在咸阳,却根据零星的消息猜到秦军的危机。然后迅速派遣曹参和他驰援桂林,协助冯毋择洞穿了西瓯的计划,并且是成功劝降了桀骏,让秦国手里有了极其重要的筹码。
“哈哈哈!”
“丞相就不用提了。”
“他的本事,老夫是心服口服。”冯毋择轻松的笑了起来,继续道:“说起来,你上回在军中说的圯上受书是真的吗?你真的遇到了传说中的黄石公?还因此得到了《太公兵法》?”
见他如此,张良顿时一笑。
而后就摇了摇头。
这则故事其实就是他编的。
大概就是说他有天晚上行于沂水圯桥头,偶然遇到个衣着破旧的老者。后者经过他时,故意将把鞋脱落至桥下,然后傲慢的让张良为他去捡鞋。
虽然张良心中不满,但还是去为他取来。没曾想老者竟然还要他帮着穿上去,当时张良气的差点要挥拳揍他。好在他心性成熟,想到秦法禁止私斗,所以就忍了下来。最后膝跪于前,小心翼翼地帮老人穿好鞋。老人非但不谢,反而仰面长笑而去。
走出半里地后,老人称赞张良是孺子可教也。两人约好五天后的早上,继续在桥头见面。只不过张良那日是在鸡鸣后起身,等赶过去后便发现老者早早就等着了,还训斥他约好的时间,为何误时?
然后就让张良五日后再来!
结果第二回他又晚了一步。
第三回张良也是来了气,晚上就在桥头上等着。当老者看到他后,则是无比满意,称赞他很守时也很诚恳。所以就给了他本古书,曰:太公兵法。书上内容应有尽有,所以张良能如此聪明。
那张良为何要编这故事呢?
其实也很简单。
目前秦军内也有很多是越人。
他们臣服秦国后,就被编入军中。主要就是跟着秦军共同作为先锋,属于是充当炮灰这类角色。这类人都是自由散漫惯了,加上语言不通,往往都会闹出很多矛盾。比如说要早起训练,主要是训练战阵和令行禁止。
在军中若是耽误了时间,严重的可是要判处死罪。他们是刚加入秦军,肯定是要稍微宽容些,但如果多次触犯,笞刑肯定是跑不了的。结果用了笞刑,有些越人就直接跑了。
那这就是逃兵!
按规矩是要判以死罪!
甚至还会连坐到亲人!
最后还是张良出面保下他们,而后就讲了他圯上受书的故事。为的就是告诉他们,守时是非常珍贵的个人品质。如果连守时都无法做到,又如何能去做大事呢?
就好比越人种植稻米,也必须得遵守天时。如果误了时间,那今年的稻米可都没得吃。而且越人都会祭祀始祖公,难道说你们祭祀始祖公的时候,也敢耽误时间吗?
那自然是万万不敢的。
而道理就是这道理。
对秦人而言,始皇帝就是始祖公。始皇帝制定的规矩,所有人都不得违背。他们现在不听始皇帝的规矩,那以后秦人也不会敬重始祖公。
经过张良的威逼利诱后,这些越人一个个都相当守时。在他们眼里,张良是很聪明的人。从始至终都是风度翩翩,一副运筹帷幄的模样,所以就都愿意相信张良。
“自然都是假的。”
张良面露无奈。
也没想到这话能传进冯毋择的耳中。
冯毋择顿时哑然,而后苦笑道:“不过,你的这个故事挺好。很多越人都愿相信,也变得更为守时,平时也没那么多的抱怨。”
他看着烛火摇曳。
“子房,你也早些休息。”
“明早就要正式合军决战!”
“我还有一事。”
张良却是突然叫住了冯毋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