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可笑啊!
真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就在刚才拔出宝剑架住他脖子的那一瞬间,哪怕她心里头恨毒了他的背叛,可她的心底深处,竟然还藏着一丝丝可悲的软弱与幻想!
她刚才甚至还在想,倘若柯引真的只是因为贪图富贵、或者是被大齐的兵威吓破了胆才一时糊涂投了敌……
那这桩婚事终究是她自己看走了眼选的!
只要柯引肯低头认个错,她金芝就是拼着自刎在两军阵前,以一死向父皇和南朝的千万子民谢罪,也断然不会真的一剑杀了自己的夫君,她也会留他一条生路!
可谁能想到?!
谁能想到啊!!
从他们在江南初遇的那一刻起,从他在父皇面前侃侃而谈献策的那一刻起,甚至从他在校场上拔剑怒斩方垕、替她撑腰解围的那一刻起……
整件事,从头到尾,彻彻底底就是一个精心编织的弥天大网!
一个专门针对她方金芝、针对她父皇、针对整个南朝的绝命阴谋!
而她自己,非但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一样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甚至还亲手捧着尚方宝剑和兵符,帮着这个灭国仇敌,把自家最后的两万将士送上了断头台!
“好一个各为其主……好一个大齐户部尚书柴进……”
金芝公主止住狂笑,任由两行血泪顺着苍白的面颊滑落,滴在胸前冰冷的红甲上。
她缓缓低下头,手中那柄尚方宝剑因为脱力而微微下垂,她死死盯着柴进的眼睛,用尽全身的力气,声音轻颤地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那我呢?”
“柴尚书,你告诉我……你娶我过门,与我拜堂成亲、红烛共枕的那些日日夜夜,是不是……也全都是你潜伏计划里头的一环?你对我,可曾有过哪怕半点儿真心?!”
这一问,字字泣血,直刺人心!
向来长袖善舞、哪怕在千军万马和刀山火海面前都能谈笑自若的柴进,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重锤轰击,虎躯一震,嘴唇张了张,竟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的心口,像是被一把钝刀子生生捅了进去,再狠狠地搅动着,疼得他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儿。
说没有利用吗?
那纯粹是自欺欺人!若不娶金芝公主成为南朝驸马,他一个外来户,如何能在短短时日内接触到清溪洞的核心布防图?又如何能在校场哗变之时,名正言顺地接过那两万禁军的调兵虎符?
可要说全是虚情假意……
这一个多月以来,眼前这个刚烈而又单纯的女子,对他倾尽所有的信任、依恋与柔情,早已在不经意间烙进了他的心里。人心都是肉长的,他又岂能真的无动于衷?!
然而,在两军阵前,在这遍地南军尸骸的修罗场上,任何关于真心的辩解,都显得那么苍白、那么虚伪、那么残忍!
柴进死死咬着牙关,拳头在袖中攥得咯咯作响,最终只能化作一片死寂的沉默。
这阵沉默,彻底抽干了金芝公主身体里最后的生机。
“我明白了……我全明白了……”
金芝公主惨然一笑,眼神在这一瞬间变得无比萧索、空洞,像是一具失去了灵魂的木偶。
当啷!
她五指一松,手中那柄象征着南朝至高权柄的尚方宝剑,直接脱手掉落在地上的血泥之中。
柴进见她弃剑,心中刚松了半口气,正欲伸手去拉她的马缰:“金芝,你先随我回大齐军营,我向岳元帅担保,绝不会伤你性命……”
“不必了。”
金芝公主淡淡地打断了他,她低下头,用一种有些诡异的温柔目光,轻轻抚摸了一下自己平坦的小腹,声音轻飘飘地说道:
“柴进,有一件事,我原本打算等打退了齐军之后,再告诉你,给你一个欢喜的。”
“前天夜里,宫里的太医替我请了脉……我肚子里头,已经怀了你的骨肉,刚刚满一个月。”
什么?!!
柴进脑子里头轰的一声炸响,双目瞬间瞪得滚圆,满脸不可思议地看向金芝公主的小腹!
她……她怀孕了?!
怀了他柴进的亲生骨肉?!
柴进整个人都懵了!
他今年已过而立之年,早年在大宋柴家庄的时候,虽有几房姬妾,却始终未曾留下一儿半女。后来历经高唐州家破人亡、梁山聚义、再到如今辅佐大齐开国,他更是将全部心神都扑在了朝堂政务之上,早就断了延续香火的念想。
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此番孤身潜入清溪洞卧底,竟会在这个与自己处于生死敌对立场的南朝公主腹中,种下自己这一脉唯一的血脉骨肉!
巨大的震惊与狂澜般的情绪冲击之下,柴进的手指都在剧烈颤抖,声音嘶哑地喊道:
“金芝!你说的是真的?!你真的有了我们的孩子?!”
金芝公主看着柴进那副失态震惊的模样,嘴角那抹凄艳的惨笑愈发扩大,眼底却满是刺骨的冰寒与决绝:
“是啊,是真的。”
“前两日我之所以瞒着不说,是怕你知道我有了身孕,不肯让我披甲上阵,与你并肩出关杀敌。”
“可现在看来……我是有多愚蠢,才会想要替你这么一个灭我家国、杀我将士的仇寇,孕育血脉?!”
话音落下的瞬间,金芝公主眼底突然闪过一抹疯狂的厉色!
“这个孽种,他不配活在这个世上!我就拿他的命,连同我方金芝的这条命,一并还给南朝惨死的两万将士!!”
欻——!
金芝公主左手反手往腰间一探,竟然从战甲束带的夹层里头,一把抽出了她贴身防身用的那柄吹毛断发的短刀!
没有任何犹豫,她反手握住短刀,带着同归于尽的滔天恨意,照着自己那微隆的小腹狠狠刺了下去!
“不要——!!”
这一幕兔起鹘落,把柴进吓得魂飞魄散,肝胆俱裂!
那是他的亲生骨肉!更是眼前这个已经被他逼入绝境的可怜女子的性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