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1年12月底,金陵城的天空终日阴霾,寒风刺骨。
伴随着南京那位通电下野,被戏称为“太子爷”的孙科,终于如愿以偿。
在一片所谓“抗日救国”与“民主改组”的呼声中,他急匆匆地赶到金陵,正式接任了国民政府行政院院长一职。
坐上这把象征着国家最高权力的交椅,这位含着金汤匙出生、满脑子都是西方民主与宏大政治抱负的太子爷,本想着终于轮到自己大干一场、拯救大局了。
结果,还没等他的屁股在行政院那把真皮沙发上坐热,残酷的现实就像一记极其响亮的耳光,甩在了他的脸上。
他上台后,面临的第一个、也是最致命的一个问题——没钱!
奉化那位之所以能牢牢把军政大权捏在手里,压制住各路骄兵悍将,根本原因就在于他背后站着宋家、孔家、陈家,以及富可敌国的江浙大财阀们。
这些江浙的大财阀当中,也包括刘镇庭的便宜老丈人。
只不过,肖家的财力虽然雄厚,但和上海滩的虞老板等顶级金融巨鳄相比,多少还是有些差距。
1927年奉化这位到上海,就是虞老板牵线搭桥,让江浙财阀给老蒋掏了第一笔3000万大洋的“保护费”。
此后的几年里,江浙财团更是没少给南京政府注资。
更是在南京方面缺钱时,没少购买政府发行的各类公债,硬生生用银元帮他砸出了一个中央集权。
如今,他一下野,前任财政部长“宋财神”跟着一起辞职撂了挑子。
而那位宋财神,可是江浙财阀和上海滩银行家们的总代理人!
他们俩这一走,金陵城和上海滩的那些顶级财阀们立刻集体翻脸。
原本源源不断输送给南京政府的贷款和垫款,被这些精明的商人们默契地在一夜之间全部切断。
江浙财团不仅一毛不拔,甚至还开始指使手下的报纸和银行,公开向新一届的政府催讨以前的旧债。
这下,太子爷才开始火烧眉毛了。
没钱,拿什么维持这个庞大政府的运转?拿什么来指挥部队?
他立刻召集幕僚,试图利用政府的信用,强行在金融市场上发行新一期的短期公债,以此来筹钱救急。
可他太天真了,江浙财阀私底下早与奉化那位达成了协商。
所以,他们自然不会买账,剩下的社会各界,更不会掏钱了。
太子爷的签名,在金融市场上连张废纸都不如!
江浙财团不仅带头拒绝认购新公债,还在暗中大量抛售之前囤积的旧公债。
短短几天时间,原本一百元面值的政府公债,在黑市上直接暴跌到了十几元,也就是原价的一两成!
这等同于宣告了太子爷政府,在经济上的彻底破产。
到了1932年1月中旬,金陵政府已经乱的维持不了运转了。
由于掏不出钱,太子爷的政府连各机关文员的电费、木炭费和取暖费都交不起了。
堂堂行政院的官员们,大冬天只能裹着破棉大衣在办公室里冻得瑟瑟发抖。
至于每个月必须要发给全国上百万军队的巨额军饷?那更是痴人说梦。
天津的张小六、山东的韩复榘、安徽的陈调元、湖北的何成濬等人纷纷发电,催促早日将军饷发下去。
除了经济上被掐死了脖子,军事和外交上更是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太子爷上台时,为了迎合国内老百姓高涨的抗日舆论,特意任命了态度极其强硬的陈友仁担任外交部长。
准备在国际上对日本人放几句狠话,彰显一下新政府的骨气。
结果,狠话是放出去了,可手里却没有挥舞的刀。
就如同杨永泰早前分析的那样,这位太子爷除了一个显赫的姓氏,根本就是一无是处。
别说调动各路军阀的部队了,就连驻扎在金陵城外的中央军,他连一个团都调不动!
军政部部长何长官,以及底下那帮黄埔系将领,对行政院下达的备战指令全都装聋作哑,极其敷衍。
没有奉化那位下野的手令,谁敢乱动一兵一卒?
眼看着政府就要在唾骂声中垮台,走投无路的太子爷,终于把主意打到了一向积极抗日、且刚刚在北方打出过威风的中原豫军头上。
他立刻派出了自己的心腹特使,带着厚礼和一堆空头支票,火急火燎地赶往刘公馆。
企图劝说在金陵“养伤”的刘镇庭再次派兵去东北,去跟日本人死磕,好替他这个行政院长挣一点政治资本。
刘公馆内,面对太子爷派来的使者,刘镇庭连面都没露。
直接以“重伤未愈、偶感风寒”为由,拒绝了会面。
出面接待的,是豫军主母沈鸾臻。
沈鸾臻端坐在客厅的主位上,仪态万方。
她十分耐心、礼貌地听着使者大倒苦水,倾诉太子爷政府眼下的危机,在态度上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无论那使者如何慷慨激昂地陈述“国家危亡”、如何口沫横飞地画下“加官进爵”、“名垂青史”的大饼,沈鸾臻就是不接话茬。
“孙院长的意思,我一定代为转达。”
“只是我家镇庭遇刺后伤及了肺腑,这几日连开口说话都困难,实在是有心无力。”
那使者还不死心,急切地说:“刘夫人,如今国难当头,庭帅乃国之柱石,只要他肯通电表态,发兵北上…”
沈鸾臻端起茶杯,打断了他的话:“出兵之事关系重大,牵扯到几十万将士的生死和豫军数省的安危。”
“镇庭如今卧床不起,我一个妇道人家自然做不了主。”
“不过您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拍电报,通知在洛阳坐镇的公公,请老帅定夺。”
一套极其标准的“只喝茶、不接话”的外交辞令,生生把那特使憋得哑口无言。
而且,还把皮球踢到了洛阳刘鼎山那里,谁不知道那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老军阀?
最后只能带着一肚子无奈,灰溜溜地告辞离去。
等太子爷的使者前脚刚走,沈鸾臻就来到丈夫面前。
她看着半靠在床头的丈夫,摇头轻笑了一声:“你说得一点都不错,这位太子爷,还真是急病乱投医,想拿咱们三十万豫军将士的命,当他捞取政治资本的枪使呢。”
躺靠在床上的刘镇庭,冷笑了一声:“太子爷?呵呵,他就是个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书呆子。”
“他真以为靠几句抗日的口号,就能把这支离破碎的天下给捏合起来?”
“不管是玩政治,还是打仗,靠的是钱袋子和后勤!”
“没有钱袋子,没有枪杆子,他这个行政院长,就是个空架子!”
顿了顿后,更是轻蔑的说道:“这个时候想让我的部队调去平津?调去东北跟日本人作战?”
“谁出钱?谁给粮?”
“况且,我豫军刚与列强达成协商,此时出兵,谁在政治上给咱们兜底?”
最后,刘镇庭更是断言道:“看着吧,要不了一个月,他就得引咎辞职,甚至还得亲自去请那位已经下野的!”
说到这里,刘镇庭脸上的冷笑渐渐收敛。
他的目光越过窗棂,望向东南方向的天际,语气变得沉重起来:“何况,保卫局已经传来确切消息,那条‘毒蛇’,已经抵达了上海滩。”
“日本人再次出兵黑省,已经狠狠打了国际联盟和西方列强的脸,眼下急需转移国际视线的。”
“也许过不了多久,上海滩就得掀起一阵腥风血雨的!”
沈鸾臻听完丈夫这番极具前瞻性的战略剖析,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在乱世中生存,走一步看三步,才是活下去的根本。
刘镇庭收回目光,沉声吩咐道:“对了,你把赵克明给我叫来,我有个任务要交给他。”
不多时,豫军总参议赵克明快步走进了刘镇庭的房间。
自从上次中原大战的谋划之后,他已经很久没有接到任务了。
此刻被主帅单独召见,这位豫军的这位总参议,显得有些激动。
赵克明快步来到刘镇庭面前,恭敬地行了个军礼,问候道:“庭帅,您找我?”
刘镇庭看着眼前这位已经适应了说客角色的赵克明,直截了当地对他说:“克明,金陵这潭死水已经臭了。”
“我需要你立刻动身,替我秘密去一趟浙江奉化的溪口镇。”
去奉化?赵克明先是一愣,随即瞳孔猛地一缩。
奉化是哪?那可是刚刚通电下野那位的老家啊!
刘镇庭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你代表我,代表咱们豫军,去亲自见委员长一面。”
“你帮我带一份信给他,并帮我带句话——我们豫军,愿意鼎力支持他重新出山,主持国家大局!”
此言一出,赵克明倒吸了一口凉气,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遏制的狂喜!
妙啊!庭帅这一手“雪中送炭”,简直是一步好棋!
作为豫军总参议,赵克明算是豫军核心的一批人了。
他自然也明白,如今那位虽然下野,可江浙的财阀和中央军只听他的,复出是迟早的事。
豫军在这个节骨眼上向他示好,等同于在政治上买了一支稳赚不赔的超级绩优股!
一旦对方重新掌权,豫军即便仍旧是那位的心腹大患,可最起码能换来一些实际的好处。
这么核心且隐秘的任务交给自己去办,赵克明激动得浑身发抖。
他立刻挺直了腰板,大声回应:“庭帅高瞻远瞩,洞悉全局,克明钦佩至极!”
而后,向他保证道:“请庭帅放心,克明保证此行绝不虚发!一定凭借三寸不烂之舌,给咱们豫军争取到最大的利益!”
刘镇庭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压低了声音,详细地对他叮嘱了一番谈判的底线和筹码。
他的战略意图很明确,豫军可以同意南京方面一直倡导的“裁军”提议(本来就要整军,削减军费压力)。
也可以在合适的时机,通电全国,公开发声支持对方重新上台。
但是,政治向来是等价交换的生意。
既然豫军给足了面子和支持,南京方面就必须给出实质性的利益作为回报。
当天下午,赵克明领着几名最精干的警卫,换上一副普通商人行头。
悄然离开了暗流涌动的金陵城,直奔浙江奉化而去。
而刘镇庭这边,也根本不想在金陵这个是非之地再多逗留一秒。
第二天清晨,刘公馆便对外公开发表了一份措辞严谨的声明:因刘镇庭将军伤情反复,加之金陵医疗条件有限,急需前往上海租界内的外国医院,进行深度的手术治疗。
刘镇庭带着沈鸾臻以及还未过门的肖亦珩,登上了早已停泊在下关码头的一艘豫军军舰。
在其他几艘军舰的护卫下,顺江而下,直奔上海。
(大型战舰都转移至北婆罗洲,但是还保留了运输船和炮艇之类的小吨位军舰)
他选择在这个时间点离开金陵,就是想远离这个政治漩涡,也为自己介入淞沪抗战,提前找个借口。
然而,此时的上海滩,十里洋场的灯红酒绿之下。
那条来自东北的“毒蛇”,已经悄然吐出了信子,谋划了一个致命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