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中,西疤头见她既不惊叫也不逃跑,只是沉默地立在那里,那双深黑的眼眸在暗夜里安静得过分,心头那股邪火更旺,夹杂着一丝被无视的恼羞成怒。
“装神弄鬼!”他啐了一口,狞笑着往前逼近一步,“兄弟们,看来这小娘子喜欢玩点不一样的……”
话音未落,他眼前似乎花了一下。
那道麻衣身影依旧站在原地,仿佛从未动过。但一股冰冷刺骨、绝非人间应有的寒意,毫无征兆地席卷了他全身,瞬间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连思维都似乎凝滞了。
他想张口,想示警,想挥动手里的棍棒,却发现自己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喉咙里只发出一声短促的、被掐断般的“啊”声。
不只是他。他身边四个同伙同样僵在原地,脸上的下流、凶狠、贪婪还凝固在脸上,眼神却已迅速被无法言喻的惊恐填满。
他们能看见彼此,能感觉到那彻骨的阴寒如同无数细密的冰针扎进骨髓,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却逐渐迟缓的声音,却完全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
白未晞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如同掠过几块即将腐朽的石头。没有多余的情绪,没有杀戮的快意。
她抬起右手,五指虚虚一握。
五人僵直的身体同时一颤,随即,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又像是被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推动,他们迈开了脚步。
僵硬、同步、朝着码头边缘,那片漆黑海水方向走去。
步伐起初有些踉跄,很快变得平稳,却透着一股非人的僵硬感。
他们脸上的惊恐达到了极致,眼珠几乎要瞪出眼眶,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步步走向冰冷的死亡。
噗通。噗通……
接连五声沉闷的落水声响起,打破了夜的寂静,随即又迅速被海浪的哗哗声吞没。
黑暗的水面荡开几圈涟漪,很快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几根原本握在他们手中的短棍,孤零零地躺在泥泞的地上。
白未晞收回手,指尖萦绕的那丝极淡的阴寒气息悄然散去。
她没有看一眼那吞噬了五条性命的海面,转身,背着她的竹筐,径直离开了这片污秽之地。
她没有返回码头灯火处,也没有回泊船的地方,而是朝着涵头港背靠的那片连绵山峦走去。
夜色于她而言,与白昼并无分别。月光清冷,星辉黯淡,山林在她眼中清晰得如同白昼描摹的画卷。
她步履轻捷,穿行在崎岖的山径与茂密的林木之间,脚下的枯枝落叶不曾发出足以惊动夜栖鸟兽的声响。
此地山属戴云山东延余脉,近海,气候温润,林间植被繁茂。白未晞神识微散,并非刻意搜寻,只是如同散步般,感知着周围草木的气息。看到合眼缘的,便停下。
在一处背阴湿润的岩壁下,她看到几簇叶片肥厚、呈莲座状、表面有网状金线的草本植物——金线莲。
此物清热凉血、解毒消肿,兼有些滋补之效。她随手采了几株长势好的,用油纸包了,放入筐中。
继续深入,在一小片松林下的腐殖土中,几株七叶一枝花的独特叶片吸引了她的目光。其块根解毒消肿、凉肝定惊,也是不错的药材。她取了两个块茎。
溪边湿润处,绞股蓝的藤蔓攀附在灌木上,叶片在月光下泛着微光。此物清热解毒,亦可止咳祛痰。她摘了一小把嫩梢。
林缘空地上,散落着一些野生黄精的枯萎茎叶,地下应有块茎。她挖了两块,个大饱满。
又在一处山坡向阳面,看到一片土茯苓的藤蔓,块茎甚大。她挖取了一段。
她的采摘随意而散漫,如同一个在山中漫步的人,顺手摘取几片独特的叶子,几枚野果。
看到什么,觉得或许有用,便取一些。有用与否,对谁有用,并非她此刻考量。
药材于她,如同路边的石头,海里的贝壳,看见了,若觉得模样尚可,便捡起来放着。
竹筐里渐渐多了几个油纸包和树叶包裹。各种草木的清苦、微甘、或带土腥的气息混杂在一起,并不浓烈。
待到月过中天,她觉得差不多了,便不再寻找。
她站在一处山脊上,回望山下。涵头港的灯火已稀疏如豆,海湾在月光下泛着沉静的墨蓝。
不多时,晨光初透,林间的黑暗如同潮水般悄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冷的、泛着青灰的微明。
鸟雀开始试探性地发出第一声啁啾,露珠从叶尖滚落,没入松软的腐殖土。
岩隙中,白未晞睁开了眼睛。深黑的眼眸里映着逐渐清晰起来的林木轮廓,没有刚醒的懵懂,只有一片亘古的清明。
山林在她身后苏醒,声响渐次丰盈。她却像一道逆流的影子,安静地穿过这份喧腾初起的生机,回到人类聚集的边缘。
涵头港在晨光中显露出与夜晚截然不同的忙碌景象。
渔船出港的号子,货船装卸的吆喝,市集渐起的嘈杂,混杂着炊烟与海腥的气息扑面而来。
白未晞穿过逐渐热闹起来的码头区域,走向自己泊船的地方。
她解开缆绳,撑离岸边。晨风正从陆地方向吹来,不大,却足够推动帆幅。
她调整帆索,小船便听话地调转方向,缓缓驶离喧嚣的涵头港。
港口的轮廓在身后渐渐变小,熟悉的、无边无际的蓝再次包围了她。
天是干净的浅蓝,海是沉静的深蓝,交界处模糊而辽阔。阳光洒在海面上,碎成万千跃动的金鳞。
白未晞立在船尾,一手随意地搭在舵柄上。
她没有再动用非常规的手段催动船只,只是顺应着风与水流,让小船以平缓的速度向着东南方向的湄洲屿驶去。
海风拂面,带着白日里更显明朗的咸味。
昨夜的种种,窝棚里惊恐的兄妹,黑暗中滋生的恶意,山间随手采摘的草木,还有那十两银子可能引发的未知未来,都如同船尾犁开的浪痕,在行进中逐渐荡开、平复,最终消失在浩渺的身后。
航程过半,已看不见陆地的影子,四周只有海天一色。
偶尔有海鸟掠过帆顶,发出清亮的鸣叫。更远处,或许有渔船的黑点,但在这广阔之中,都显得渺小而孤独。
她并不急于回去,也不觉得耽搁。时间于她,并无所谓。
帆吃饱了风,船只平稳地破浪前行。她不再操控,任由船只保持着大致的方向,自己则转身,面对着一望无际的深蓝,静静地望着。
那身影在浩瀚的海天之间,显得如此渺小,却又奇异地带着一种亘古的安稳与疏离,仿佛她并非航行于海上,只是恰好立在了这幅名为“沧海”的画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