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刻窝棚内凝滞沉重的空气里,白未晞的耳尖动了动。
远处细微的声响如同投入静水的石子,在她非人的感知中荡开清晰的涟漪。
是脚步声,不止一人,压得很低,带着泥泞地上的黏腻拖沓。
还有压低的交谈声,顺着夜风,从数十丈外的杂物堆方向传来,飘入她耳中。
“瞅准了,就是那丫头领回来的,背着筐,提着桶……”
“还给带了药,给那小子包扎,还给他们买了吃的……啧,运气倒好……”
“等那女的走了,咱就进去……那几个小崽子……”
“打断腿?!丢路边……讨钱,更划算……”
声音含糊,带着市井泼皮特有的残忍算计。
目标就是这窝棚里的兄妹几个,盘算着等白未晞离开后,就将他们彻底废了,当作乞讨敛财的工具。
窝棚里,福根因激动和伤痛再次陷入半昏沉,二妹和三妹正慌乱地扶着他,老四依旧眼神空洞地看着某处。
食物的温暖还未散去,更深的寒意却已悄然逼近。
白未晞深黑的眼眸里,映着跳动的火光,也映着外面浓稠的黑暗。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听到的只是风吹过破帆的声响。
她伸手,从竹筐深处摸出 一块银饼。在火光照耀下,泛着冷白柔润的光泽,约莫十两重。
对于普通农户或小贩,这也不算是小钱。对于这几个挣扎在生死边缘的孩子,更是一大笔财富。
她没有解释,也没有宽慰,只是将这块银饼放在了福根手边那块相对干净的木板上。“咣”一声轻响,在寂静的窝棚里格外清晰。
福根勉强睁开眼,看到那银饼,瞳孔骤然收缩,呼吸都窒住了。
二妹和三妹也惊得忘记了动作,死死盯着那抹刺眼的银白。
“这是……”福根的声音干涩无比。
“银子。十两。”白未晞的声音平淡如常。
“阿姊……这银子……”他喉咙发紧。
“怎么用,是你们的事。”白未晞打断他。
福根的手指触碰到那冰凉的银饼,像是被烫到般缩了一下,随即又死死握住。
白未晞不再看他。她背上筐子,没拿桶。直接转身,弯腰,无声地钻出了低矮的窝棚口,身影如一道轻烟,没入外面的黑暗。
她并未走远,甚至没有刻意隐藏气息,只是如一道无声的影子,悄然出现在那五个正低声商议、逐渐逼近窝棚的泼皮身后不远处的阴影里。
他们背对着她,注意力全在前方那个透出微弱火光的破窝棚上,对身后的凝视毫无所觉。
“那死丫头倒是机灵,傍上个不知哪来的……”一个声音里带着嘲弄。
“看着不像寻常渔妇,皮子白得跟米浆似的……”另一个声音接口。
“孤身一个女的,敢往这码头旮旯里钻,还独自卖鱼获,是哪个岛上来的吗?”有人猜测。
“屁的岛上,岛上风吹日晒的婆娘能有这水色?”立刻有人反驳,“瞧那穿戴,麻布倒是普通,可那气度……嘶,倒像是……”
“像是什么大户人家跑出来的?”有人接话。
“可大户人家的女眷,能孤身一人?连个使唤婆子都没有?我看呐,说不定是哪家破了产的小娘子,落了难,身上还藏着点细软……”
“管她哪来的!”最开始那声音不耐烦地打断,透着一股狠劲,“这地头,咱们兄弟说了算!那女的能给药买食,身上肯定还有油水!等会儿她出来,咱们顺手把她也‘请’回去,嘿嘿……”
几双眼睛里瞬间爆发出下作而凶残的光芒。一个孤身、貌美、看似有些身家又无依无靠的年轻女子,在这黑暗角落,激起的并非怜悯,而是最赤裸的恶欲。
“对!先盯紧那窝棚,等人出来……或者,咱们直接进去,连那女的一起……”提议的声音兴奋起来。
“那女的刚才进去,怕是没这么快出来,正好……”另一人摩拳擦掌,掂了掂手里的短棍。
就在他们恶念炽盛,准备有所动作的刹那,一个平静得没有丝毫起伏的声音,如同冰水般从他们身后浇下:
“找我?”
五个泼皮浑身一僵,猛地转身!
只见几步开外,那片他们刚刚经过的、堆满破烂的阴影里,不知何时立着一个身影。正是他们议论中的那个女子。
麻衣布裙,身姿挺直,面容在远处码头零星灯火的逆光中看不分明,唯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似乎映着极淡的、冷寂的光。
她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五人心中同时升起一股寒意,但随即又被对方孤身一人的事实和方才滋生的恶念压了下去。
“哟呵,”为首的汉子,脸上有道疤,想来就是“西疤头”,定了定神,挤出一个混杂着凶狠与淫猥的笑,“小娘子,好巧啊,这黑灯瞎火的,一个人在这儿,多危险呐。”
他一边说,一边给旁边两人使了个眼色,几人不动声色地挪动脚步,隐隐呈半包围状,堵住了白未晞可能退向码头光亮处的方向。
“就是,哥哥们看你面生,不是本地人吧?要不要哥哥们‘照顾照顾’?”另一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目光肆无忌惮地在白未晞身上扫视。
白未晞静静站着,对他们的包围和污言秽语恍若未闻。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潮水的咸腥,也带来这片角落更深沉的污浊气息。
五个男人粗重的呼吸,混合着贪婪与暴戾,在黑暗中清晰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