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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4章 林如海的贬斥

    天边忽而闪起一道响雷,天地间亮了一瞬,淅淅沥沥的小雨沿着斗拱落在地面。

    「大人。」

    见林如海面色沉重地走出黑漆大门,禁卫殷十上前为其披上斗笠蓑衣。

    「盐商那头还是推诿不见,不知大人——

    林如海沉了一口气,目光扫过檐角划落的雨帘,低声应道:「早有预料,先回署衙吧。」

    「是。」

    一行三十人的禁卫将林如海护在中央,马蹄踏着青石板路上的积水,径直返回扬州府巡盐御史衙门。

    林如海端坐马上,腰背挺得笔直,面上却笼罩着一层挥不散的沉郁。

    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滴落,将林如海的官袍肩头打湿,他却仍是浑然不觉,心思尽在政务之上。

    原以为河道总督回京听勘,今年黄患之事便迎来了转机。

    圣上明旨赈灾,他亲自督办,将第一批二十万两捐输白银送往安徽巡抚在扬州的临时署衙。

    可一月有余,扬州城外灾情未见多少缓解,流民依旧围聚在粥棚前,各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原本繁华似锦的天下第一城,眼下是满目疮痍,虽谈不上饿殍千里,但林如海内心依旧难平。

    这银子是过他的手的,他当然有权过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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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今日林如海亲至此处质询,得来的却尽是「正在筹办」、「已有章法」之类的敷衍之辞。

    捐输的门道,林如海又何尝不知?

    二十万两银子,能有两成落到实处已是难得。

    余下的,层层盘剥,打点上下,最後落入谁的口袋,彼此心照不宣。

    只是他没想到,这些人竟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周全。

    「赈灾赈灾,全赈了你们的口袋。」

    林如海心下腹诽,途经一处小秦淮河畔的勾栏,里面传出悠悠曲声,竟然还是闻所未闻的新曲。

    丝竹靡靡之音穿透雨幕飘来,夹杂着窗几前男女的嬉笑,在这灾荒之年显得格外刺耳

    o

    楼上暖阁中灯笼高挂,映出一片暖红,与城外灾民的凄苦恍若两个人间。

    「吁,都停下。」

    殷十察觉林如海停了下来,便赶忙上前拱手问道:「大人,有什麽事?」

    林如海眼神冰冷地扫向那灯火通明的楼阁,殷十便会意,往前挥了挥手,两名禁卫领命而出。

    不多时便押出一名衣衫不整的青年。

    此人面色蜡黄,眼窝深陷,浑身酒气,正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模样。

    「回禀大人,这是盐商白家的二公子。」

    青年抬头见是林如海,酒醒了大半,扑通跪倒在地,「林大人!林大人恕罪!」

    林如海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冰冷刺骨,「城外灾民已有数十万,白家按契书该设粥棚施粥,以平帐目亏空。今年的粥棚何在?」

    青年浑身发抖,「小、小的不知————」

    「不知?那就回去告诉你父亲,要麽设粥棚,要麽捐银。若两者皆无,帐目上的亏空今年便赊不了。朝廷的盐引,不是白拿的!」

    「是是是,小人这就去告知家父!」

    林如海不再看他,拨马转身。

    马蹄踏碎水洼,溅起浑浊的泥浆。

    回到署衙,林如海径直走向书房。

    坐於案後,林如海阖目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平复心绪。

    不论如何,二十万两的银子并不够救这淮扬七县,他至少还要再筹得三十万两,可这又谈何容易?

    而且即便筹到,交上去又能有几分用到灾民身上?

    他作为陛下亲授盐道盐官,是有监察之责,甚至能越过内阁,直接呈递奏摺於御案之前。

    可应对这盘根错节的江南官场,往往还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幸好有禁卫护持,圣恩在身,不然定是要处处掣肘。

    「老爷,参汤来了。」

    中年管家端着一只青瓷碗轻轻放在案头。

    「老爷放心,灶上的人都尝过了。」

    林如海目光飘向窗外光秃秃的花坛,点了点头,「先放在这吧。」

    自从前一次自家姑娘送了家书回来,曾提醒他行事处处小心,便就在那日的汤中查出了异处。

    如今想想仍是心有余悸。

    本来也并不明显,是他让人将那参汤倒了去,第三日,坛中的花无故枯黄死绝了大半,林如海这才幡然醒悟,这署衙之中,竟也有人想要他的命。

    林如海当即请来了扬州名医诊治,所幸毒性未深,尚可调理,只需多加休息即可。

    但这一遭让他惊觉,这府中,早已不是铁板一块。

    暗中揪出的几个内鬼还在拷问,但其实即便不问,林如海也猜得到背後是谁。

    无非是盐商、同僚、河道上下牵扯的官员————想要他死的人,太多。

    一切只因他掌握着许多银粮册目,只要他坐在这个位置,平帐就是不好平的。

    但林如海不能退却。

    圣恩浩荡,无论前途多艰,他也得做出些实事来。

    眼下,林如海心思十分沉闷,直到外面有人来报,是前番往来南北的信使。

    来到案下,林如海见之面色一松,眸眼中流露出些许期盼来。

    唯有家人,能让他此刻复杂缭乱的内心泛起些许涟漪,「可有京中送来的家书?」

    信使抱了一个大大的包袱,也难免让林如海误会。

    但听了林如海的问话以後,信使便不由得摇了摇头说道:「荣国府近日未有书信送至,驿丞处下官也特意询问过了。」

    林如海眸光一暗,面上的表情也随之黯淡了些许,又问道:「那今日带来的这些又是什麽?」

    信使将包袱端到林如海面前,慢慢展开,却不想竟是几本书册。

    「《明经天梯》?」

    林如海将一本书册捧在手上,不由得暗暗皱眉。

    「这是什麽?」

    信使说道:「前番大人曾嘱咐过,留意京中着书立说的後辈,这便是那位李宸公子的

    着作,共五本。」

    林如海怔了怔,方才想起数月前确曾让京中留意才俊之事。

    其实他是在顾虑着玉儿年岁愈涨,总得留心一些京中的後辈,好能寻得一门妥当亲事。

    虽说,林如海在与荣国府的往来信笺之中,能感受出贾母似有亲上加亲之意,但在前番听得贾宝玉连坐两把红椅子,便就心有抵触了。

    这样的贾宝玉没有能力在他百年之後担起照顾玉儿的职责,别说照顾玉儿,恐怕他连自己都照顾不周。

    贾宝玉自不是玉儿的良配了。

    林如海甚至以为不必有什麽门第之见,只要这个人能让他入眼,能令玉儿喜欢即可。

    扶着书页,林如海饶有兴致地感慨着,「竟有如此天骄?一年开窍便能连着五本书?

    」

    信使点了点头,「正是如此,的确为京中人称道。下官以为,怕不是请人代笔,沽名钓誉。」

    林如海摇了摇头,不吝多费口舌,与下属剖析道:「镇远侯府乃将门之家,并无家学渊源。若真请人代笔,恐早遭非议,徒增事端,是为画蛇添足之举。」

    而後便细细翻阅起来。

    启蒙篇条理清晰,韵律讲解亦有见地,林如海也不得不承认,的确有几分才气,至少观感上优於自家玉儿。

    直到翻到四书文,目光不由得微凝。

    书中注解,竟与他二十年来宦海浮沉中对四书的新悟有七分相似。

    有些见解,甚至比他考虑的更为实用。

    一个尚未及冠的少年,如何能有这般老辣见地?

    「此子————当真十五岁?」

    信使颔首道:「正是,院试刚刚张榜,李公子连中小三元,已是京中风云人物。只不过————」

    「只不过?」

    信使面露迟疑,从包袱底抽出一本薄册,「大人不妨再看看这个。」

    林如海捧起以後才发现是薄薄的一册诗集。

    刚看一眼,林如海赞道:「此子精彩绝艳,竟然是全才,连诗词也能做得,这首《唐多令》当真不错。只是後面这些似过於幽怨情深,是沉浸於韵脚炫技之中了。」

    信使由此说道:「大人有所不知。李公子在三殿下的诗会上一举扬名,而後回到府途中,先经过了一条烟柳花巷。」

    「只有第一首是在诗会上所做,剩下其余几首皆是留给那些清倌人的,一气呵成,连作十余首。」

    「什麽?!」

    林如海脸色骤然一变,再仔细看了看,还真就在倒数第二页上看到了刚才路上他所听到的那种靡靡之词。

    没想到竟然都传唱到江南来了!

    攥着茶盏的手微微用力,林如海愠怒道:「荒唐!」

    「本是才华横溢,却如此不修边幅,竟流连风月场所,想要以此传作风流佳话?败坏文风之举!身为俊杰翘楚,更应该以身作则!」

    信使见林如海动怒,硬着头皮继续道:「还有一事,李公子似乎与荣国府有些龃龉,曾强要走了两名丫鬟,安置在自己府中。近日还有人见他当街————调戏荣国府的其他婢女。」

    「後来,还被邀进过荣国府————似是在内帏接受款待。」

    闻言,林如海额前不由得拧出一块青筋来。

    他原以为此子已有才名,还是勋贵出身,更应该端方持重,免於仕林口舌。

    哪知竟是这般放荡形骸、品行不端的纨絝!

    若只是贪玩便也罢了,竟还招惹到荣国府头上,那可是玉儿如今寄居之处!

    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脑海,此人若误打误撞见了玉儿,就算是听得闺中请命,一旦将歪心思动到她身上————

    尤其这书中内容————

    林如海将书册摔在案上,霍然起身,在屋中踱起了步。

    「此等人物,纵能位极人臣,亦不能入我眼!」

    咬牙低喝,林如海心中已将此子彻底划入不可往来之列。

    沉吟片刻,又立时提笔铺纸,决定修书一封寄往荣国府。

    贾母是玉儿的外祖母,自会护她周全。

    信中除问候家常,更要请贾母对玉儿严加看护,尤其要远离那等名声不佳的纨絝子弟。

    待此间赈灾事了,按照年限,若圣上准允,林如海也该回京述职了。

    届时,定要为玉儿择一门清白端正的亲事,绝不让这些纨絝近了她的身。

    笔尖在纸上划过,林如海字字凝实。

    荣国府,梨香院,薛宝钗自从前番从外面归来以後,便似吃了颗定心丸,日日埋首於帐册之中。

    虽然还会时不时想起被李宸为难之事,但再拨动几下算盘,便能暂时捱下繁乱心绪了o

    只可惜每每停下来,她又不由得想起李公子头一回赠送她的物件,便就这样被林妹妹拿走了。

    也罢,毕竟林妹妹没有与人家见过,此等物件便只将是填充这一份空白吧。毕竟是林妹妹最先与人家有好感的,而我是慢慢产生了这种比对的心思,姊妹之间的情分也不能落於下乘。」

    薛宝钗慢慢地搁下笔,不由得再叹口气。

    这种情况几日内反覆出现,莺儿都已经熟悉了,便将温茶顺手送上,「姑娘又叹气了。生意好起来了,该高兴才是。」

    「尤其张学政的夫人前番才差人来告知,听说咱家复产以後,已经联络了许多亲朋,要捧咱家的场。按照订单来算,怕是一笔不小的进项呢。」

    薛宝钗点点头说道:「主要是临近了重阳,不论家宴还是私宴都更多了些。」

    「幸好有李公子能做出此等好物,不然就错过了这个时节,生意也没有这麽快恢复了。」

    莺儿却鼓励道:「但也少不了姑娘的人情联络,不然只这一个物事放在那也无法扭转大局呀。」

    薛宝钗摇了摇头道:「我倒没有你这般无自知之明,将功劳揽在自己身上。」

    「姑娘不要这麽没有自信嘛,若是不能高看自己一眼,还如何让李公子高看你一眼呢?」

    薛宝钗皱了皱眉,「你这丫头又在说什麽话?」

    莺儿扭扭捏捏道:「我的意思是,不能受前番林姑娘的说教,姑娘就要望而却步了,这不对呀?林姑娘拿走了那面罩,不恰恰证明她并没有退让嘛?」

    话虽然说的有道理,但是薛宝钗脸色还是有些难堪。

    「林妹妹说了我几句,自然是为我好,我们岂能在背後议论她?」

    莺儿吐了吐舌头,不再多说,只默默研墨。

    薛宝钗重新提笔,铺开信纸。

    墨迹在纸上晕开,薛宝钗犹豫片息後落笔成文,终是在结尾写下,「————奴家谨启」

    双靥慢慢泛红,直至耳根。

    莺儿偷偷打量着,嘴角暗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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