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运公司的大楼里,林少聪手下的卫兵守在楼顶,他们战力最强,也要占据最好的位置。
李运生和林少聪守在三楼中间的办公室里,三楼两侧还有平时负责押送货物的护卫。
严鼎九带着巡捕守在了二楼。
众人紧紧盯着江面。
江面非常的平静,连个浪花都没有。
林少聪提醒李运生:「李兄,对面或许有水下的手段,我怀疑他们有可能用手艺把水给稳住了,是不是该找个人上水下看看?」
「我想过水里的手艺,水下也做了布置。」李运生提前把大麻绳放在水底下了,如果敌军已经来了,大麻绳肯定有动静。
林少聪还是觉得不够稳妥,他从轮椅下边拿出来个包袱,把包袱里的粘土都倒了出来。
「李兄,劳烦帮我拿点水。」
李运生帮林少聪拿了两桶清水,林少聪把水往粘土里一倒,两手一揉,转眼之间,捏出一头半尺多长的泥牛。
「李兄,劳烦你把这头泥牛送到楼下。」
李运生会意,这是泥人匠手艺,泥牛入海。
这附近没海,只有河,可泥牛入了河,不也一样散了吗?
这手艺非常特殊,林少聪的目的,就是要让这泥牛在河里散了。
李运生把泥牛送到楼下,泥牛一路飞奔,跳进了河里,它在河面上先游了许久,似乎在熟悉水性。
快要游到河中央的时候,泥牛突然沉到河里,身体随即消散,粘土在水里化成了一大坨黄汤,把码头周围的河水居然都染黄了。
「好手艺!」李运生称赞了一声。
维持水面平静的手段有不少,但大部分手段都要求水要适当乾净一些。
泥牛入海这门手艺,就是用泥牛的特殊灵性,把水彻底搅浑,水一旦浑了,大部分维持水面平静的手段都会被破解。
河水突然翻起了浪花,水流从河底向上,不断翻涌,就跟开了锅一样。
楼里众人都不知道出了什麽状况,严鼎九正趴在窗边向下张望,忽听不好找突然叫了一声。
咕咕!
它从严鼎九的怀里跳了出来,一步跃到窗外,来到了楼下,连蹿带跳,几步之间跳到了河里。
严鼎九吓坏了:「这是出了什麽事?」
「咩咩,咕呱咕呱!咩,扑通!」不讲理向严鼎九解释事情的原委,严鼎九听不明白。
但听不明白,他看明白了,一条硕大的麻绳捆着一顶轿子,从河水里窜了出来。
轿子左摇右晃,在水里来回打转,想把麻绳子甩下来。
大麻绳拼命缠着轿子,身上不少地方都起了毛了,再折腾一会就要崩断了。
难怪不好找这麽着急,大麻绳在河底下已经跟着轿子苦战多时,不好找要是再晚来一步,大麻绳就撑不住了。
看到大麻绳遍体鳞伤,不好找生气了,肚子鼓得溜圆,一下变得和水缸差不多大,用一双前爪拎起轿子,重重摔在了河床上。
大麻绳还觉得挺奇怪,这大蛤蟆什麽时候对它这麽好了?当时在锁江营打仗的时候,这蛤蟆手可黑了,差点把它做成鱼网。
不管出於什麽目的,这蛤蟆确实来帮忙了,大麻绳先松开了轿子,躺在河床上松了口气。
大麻绳一松开,轿子门儿马上就要打开,不好找上前用前爪把门给摁住,把肚皮往轿子门上一贴,咕咕,咕咕,一直叫。
它一叫,河面上立刻腾起了水点,河里的鱼被震得翻起了肚皮。
河底下蹲着两个人,一个穿着红衣裳,一个穿着蓝衣裳,两个人互相看了看。
这两人能在水里说话,说得还挺清楚。
红衣裳说道:「咱们把轿子擡过来了,这事应该就和咱们没关系了吧?」
蓝衣裳说道:「咱们接的这趟活是把这些人都给送过来,按理说人确实是送过来了,咱们这活算是干完了。」
红衣裳琢磨着不太对劲:「送是送过来了,可这蛤蟆一直叫,咱们要是看着不管,轿子里的人就都被这蛤蟆震死了。」
蓝衣裳也觉得不太好:「要是死人进了轿子,出来还是死人,这个不能怨咱们,但他们活着进的轿子,出去变成了死人,这就不太好办了。」
红衣裳看看蓝衣裳:「要不咱们把这蛤蟆打死?」
蓝衣裳觉得不妥:「这蛤蟆来历不简单,肯定是有主子的,把它打死了,咱们就等於掺合了这件事情,肯定要惹上不少是非。」
红衣裳觉得难办了:「那要是不动这蛤蟆,怎麽把这轿子里的人救下来?」
蓝衣裳用鼻子吸了点河水,又从嘴里吐了出来:「这大蛤蟆身上有血腥气,它好像吃怨气了,咱们看能不能把它的怨气给化了。」
「这个好说!」红衣裳拿出一支唢呐,吹了一曲《擡花轿》。
这曲子特别欢快,迎亲的时候常用,也不知这红衣裳用了什麽手段,他能在水里吹唢呐,还吹得特别溜,花舌一串接一串,逗得大蛤蟆笑出了声。
这一笑可坏了。
不好找身上的怨气被化掉了一大截,身体一下从水缸变成咸菜坛子了。
变小的不好找忍住不笑,还用前腿紧紧撑着轿子门。
红衣裳接着吹唢呐,越吹越俏皮,不好找使劲忍着,下巴上的气囊鼓得老大O
噗嗤!
它忍不住了。
红衣裳晃着脑袋,还在一直吹,不好找身子再次变小,变得和寻常的蛤蟆没什麽区别。
大麻绳一看轿门开了,想冲上去把轿门缠上,忽见蓝衣裳敲了一声锣。
咣!
这一声锣响,大麻绳和不好找躺在河床上,全都不会动了。
红衣裳和蓝衣裳看着轿门打开了,有人从轿子里钻了出来,两人相视一笑:「得让他们活着出来,这活才算干得有点样子。」
从轿子里钻出来的人,身上裹着气泡,气泡里的空气够他们呼吸五六分钟。
一群人拿着枪,借着气泡,纷纷朝岸边飘去,李运生当即下令,全军开火。
命令确实是下了,可真正开火的只有林少聪带来的卫兵。
这群卫兵是叶晏初手下的精锐,看到敌人从水面上出现了,露头就打,转眼之间,水面上飘起了几十具屍体。
负责在船队上押运货物的护卫,也能凑合跟着开几枪,他们枪法可以,但心里害怕,他们不知道水里钻出来的是什麽人,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十枪都未必能打中一枪。
巡捕们在旁边看着,端着枪,手直哆嗦,没有一个人敢扣扳机。有几名巡捕手滑,还把枪给掉到楼下去了。
严鼎九大怒,来到巡捕们身後,对着墙上狠狠拍了一下醒木:「都等什麽呢?开战了不知道?开枪打呀!」
巡捕们回头看着严鼎九:「九爷,您让我们打谁?」
「打谁还用问吗?河里的人呐!」严鼎九又拍了一下醒木,「马上给我开枪!」
不能怪这些巡捕,他们不是干这事儿的材料。严鼎九连哄带吓唬,这群巡捕才好不容易壮着胆子开枪。
楼顶上的卫兵是真厉害,指哪打哪,从开火之後的十多分钟时间里,他们在河面上形成了火力压制,从轿子里零零散散出来的百十来人,没等上岸,全都死在了河里。
不好找和大麻绳也缓过来了,它们俩迅速加入了战斗。
别看不好找变小了,它照样能出力,见人就踹。
大麻绳的手段就多了,它在河里上下翻滚,形似蛟龙一般,河水翻起了浪花,淹死了不少敌军。
一看这情形,严鼎九信心倍增:「这一仗看着也不难打呀,来福其实不用急着去调兵的。」
巡捕们也有了信心,枪也越打越准。
眼看局面一片大好,大麻绳趁机又想把水里的轿子给捆住,忽听水中又传来一声锣响。
咣!
这声锣特别地响,不好找和大麻绳浑身颤抖,在河床上挖了个窟窿,双双钻了进去。
不光它俩吓坏了,连周围的鱼都跑得无影无踪。
红衣裳也吓了一哆嗦,转眼看着蓝衣裳:「你还敲锣干什麽呀?活不都干完了吗?」
蓝衣裳赶紧解释:「我怕那绳子和蛤蟆再给误了事,就把他们给吓跑了。」
红衣裳很生气:「来之前不跟你说好了吗?不该咱们掺和的事别掺和!」
蓝衣裳赶紧把铜锣收了:「我没掺和,我也没伤人,你没看这些人都好好的吗?」
水里人确实好好的,他们连锣声都没听见。
红衣裳害怕了:「他们听不见,别人可听得见,咱们也别看热闹了,赶紧撤吧。」
红衣裳和蓝衣裳走了,大麻绳和不好找还在土里躲着,一动不敢动。
轿子门大开,大批士兵源源不断从轿子里出来。
水面上人越来越多,福运大楼这边越打越吃紧,火力压制很快被突破了。
哗啦!
一头水牛从水面上浮了上来。
严鼎九一哆嗦,巡捕们全都喊出了声音。
三河口的巡捕见多识广,知道这水牛是干什麽的。
「火炮!」
「火炮来了,快跑呀!」
严鼎九怒喝一声:「哪个敢跑?临阵畏敌,按律当斩!」
这一句话把巡捕吓住了,没有当场溃逃。
可严鼎九也不知道该怎麽办,他只能拿着步枪,拼命往水牛身上打。
打水牛的不止他一个,林少聪手下的卫兵都在朝着牛炮开枪,大家心里有数,牛炮如果真打过来了,大楼塌了,所有人全都得完蛋。
卫兵们的枪法很好,几乎弹无虚发,可这水牛身上披着钢甲,挨了几十枪,只受了擦伤,并无大碍。
四时乡的士兵们推着水牛上了岸,一名炮兵揉了揉水牛的鼻子,水牛一发痒,对着福运公司的大楼就要打喷嚏。
眼看水牛把嘴都张开了,一张符纸飞了过来,直接落在了水牛嘴里。
符纸嗤啦一声燃烧起来,烫得水牛连声叫唤。
叫过之後,水牛两眼通红,舌头往外一伸,倒在地上不会动了。
这枚符纸是李运生精心制作的,他身上只有这一张。
这一张符纸让水牛得了急症,短时间内站不起来。
放倒了这一门火炮,所有人心里都松了口气。
林少聪没有松气,他抓起一把粘土和了水,赶紧捏泥人。
泥人还没捏好,忽听一名卫兵喊道:「注意楼下!」
就在刚刚,众人的注意力都被牛炮牵扯过去了,谁都没想到,有一群敌军已经冲到了楼下。
如果被他们冲进了大楼,也就林少聪手下的卫兵能抵挡一阵,其余那些巡捕和押送货物的护卫,在正规军面前全都得白送。
情况危急,林少聪把没捏完的泥人扔到了楼下,泥人挡在了门前,和敌军厮杀在一起。
这泥人只有半尺高,有胳膊没有手,手腕子上长着两把刀。
就靠这两把刀,泥人专门割脚脖子,左一刀右一刀,割得非常准。
可惜仓促之下,林少聪就做出这一个泥人,它在门前抵挡片刻,灵性耗尽了,被敌军一名队官踹踢翻在地,几名士兵冲上前去,一通枪托子把泥人砸个稀烂。
二楼一名巡捕看见了,气得直叫:「这谁做的泥人?这麽好东西,怎麽不早点准备?」
准备早了也没用,林少聪手艺不够,这麽强悍的泥人,根本存不住灵性,就算提前做好了,等灵性耗尽了,还是一坨粘土。
敌军撞开大门,冲进了一楼大厅。
严鼎九拎起机枪,冲着一群巡捕喊道:「跟我冲啊!」
喊是喊了,可谁敢跟他冲?
巡捕们都快吓尿裤子了,能在窗根底下蹲着没躺下,都算给他面子。
没人冲,他自己冲!
严鼎九在楼梯口架起了机枪,拼命扫射。
枪声在密闭的大厅之中回荡,声音震耳欲聋。
严鼎九把这声音当做了醒木,一边扫射,一边喝道:「孤枪匹马立荒疆,万里烽烟蔽日光。
四面强敌环营绕,一身孤胆战八方!
纵是千军又何惧,单骑亦可斗豺狼!
寒锋染血征衣裂,浩气如铁心如钢!」
说书人绝活,醒木定场!
严鼎九没拿醒木,却把这绝活用出来了。
自从严鼎九学会了这门绝活,数这一次用得最好!
这首定场诗随着枪声灌到了敌军耳朵里,冲进大厅里的敌军看着严鼎九红着眼睛不停扫射,不知道躲,不知道闪,也不知道找地方掩蔽,全都被严鼎九扫倒在了地上。
门外的敌军还在往里冲,严鼎九子弹打光了,得赶紧换弹链子。
焦急之间,弹链子换不上,严鼎九手忙脚乱,耳畔枪声四起。
砰!砰!砰!
严鼎九咬着牙,把弹链子换上了。
挨了几枪不算什麽,就算把这条命留在这,临死之前,也得再打一链子,多打死一个赚一个!
严鼎九扣动扳机,开了枪。
他不知道自己能支撑多久,但觉得子弹打在身上,好像没那麽疼。
他挨了那麽多枪,为什麽就不觉得疼?
严鼎九仔细看了看,才发现刚才的枪声不是从敌军那来的,是巡捕打出来的O
四面强敌环营绕,一身孤胆战八方!寒锋染血征衣裂,浩气如铁心如钢!
这首定场诗不仅震住了敌军,还把巡捕们的士气给点着了。
「弟兄们,和他们拼呀!」
「他们也是肉长的!打中了就能死!」
「打呀,咱们不怕!」
巡捕们疯了似的冲下了楼,站在严鼎九身边,拿着手枪和敌军的长枪硬拼,枪林弹雨之间,愣是把敌军从楼里给杀出去了!
敌军聚集在楼下,李运生抓起一把符纸,点着了,一并扔到楼下。
趁着符纸燃烧,李运生不停地摇铃。
铃音之中带着祝词:「天地清宁,符咒通灵,祝由济世,驱邪安形。涉水沾潮,伤寒暗生,水湿入体,头重脚轻。」
纸灰不分敌我,随风飘荡,落在不同人身上。
可等祝词念完,敌军纷纷倒下,自己人这边的人一点事都没有。
李运生在祝词里加了手法,只有湿寒入体的人才会生病。
敌军刚从水里爬出来,满身都是湿寒气,而今得了伤寒病,头重脚轻,目眩耳鸣,一个个全都站不稳了。
这波攻势终於被挡住了,众人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片弹雨泼向了福运公司大楼。
敌军的重机枪手从水里钻出来,冲到了岸边,十几挺机枪一并开火,直接形成了火力压制。
现在就连林少聪手下的卫兵都不敢开枪反击,谁敢探头,谁就等着被打成筛子。
这就是兵力上的差距,无法弥补的差距,不管战术制定得再怎麽周全,也都无济於事,敌军像潮水一样冲向了大楼。
李运生拿着所有法器,拎着机枪来到楼梯口,站在严鼎九身边,准备殊死一搏。
林少聪爬到楼梯口旁边,把所有粘土全都撒了出去。
粘土化成满地蒺藜,竖在大厅的地上,已然成了敌我之间最後的屏障。
李运生拎起香炉,把香灰全都撒了出去,大厅之中雾气缭绕,尽量拖延敌军的攻势。
能用的手段都用了,敌军也不知是怕了,还是什麽缘故,突然不往大楼里冲了。
李运生的心悬到了喉咙,这可不是什麽好兆头。
敌军这时候不冲,肯定不是发了慈悲,他们要下狠手。
林少聪手下一名卫兵,攥着枪杆流眼泪了:「林督办,投降吧!」
他是叶晏初手下的精锐,什麽场面没见过?可今天这场面让他彻底绝望了。
就在刚才,他们在和楼下的敌军奋力厮杀的时候,水里的敌军已经全部登陆了。
上万兵力成功登陆,再处理这座大楼,可就简单多了。
河岸上已经上了三头牛炮,炮口全都对准了福运公司。
炮手摸着牛鼻子,等待着协统的命令。
应学诚和其他四位协统一起从河里来到岸上。
看了看福运公司的大楼,应学诚略带戏谑地称赞了一句:「算是一群好汉,送他们上路吧。」
炮手收到命令,一扯水牛的鼻子,砰的一声闷响,水牛倒在了地上。
应学诚一愣,水牛怎麽倒了?
被流弹击中了?
这水牛身上披着钢甲,就算被流弹击中了,也不可能一枪致命。
到底出了什麽状况?
鲜血从水牛的眼睛里流了出来,它确实是被子弹打中了,这一枪打得太准了,穿过了钢盔的缝隙,打在了水牛的眼睛上。
这枪谁开的?
应学诚擡头看向福运公司大楼,十几名机枪手正围着这座大楼扫射,大楼的外墙已经溅起了层层白烟。
在如此猛烈的火力压制之下,居然还有人敢擡探头开枪?
砰!
又一声枪响,另一门牛炮应声倒地。
这枪声好像不是大楼那边传来的。
河面上传来一阵嘈杂声,有士兵高声喊道:「快,那边儿..
」
这说的是哪边?
老茶根一拉枪栓,开了第三枪。
第三头牛炮没倒,炮手被打爆了脑袋,倒在了地上。
江面上好像驶来了一艘战船。
应学诚点起灯笼一看,不是一艘,是一串。
二十多艘战船冲了过来,张来福站在先锋舰上,吩咐手下人开炮:「给我打,往死里打!」
虎炮嘴里含着肉丸子,肉早就吃光了,一轮炮弹打在了河岸上,当场掀翻了应学诚的机枪阵地。
炮声四起,河岸之上,浓烟翻滚,张来福指挥炮兵轰击河岸,刚刚登陆的士兵立足未稳,死伤惨重。
烟尘之中,应学诚提着灯笼冲了出来,抓住一名标统,立刻下达了命令:「让所有人在码头集结,不能让敌船靠岸。」
只要占住码头,就能形成水陆对峙,应学诚兵力更多,胜算更大。
战术完全正确,可执行起来却是另一回事。
张来福下令开炮猛攻,应学诚的士兵虽然多,但火炮和机枪都没形成阵地,组织不起来有效反击。
几十门牛炮一炮未发,直接被炸成了一地血肉。
机枪兵表现得好一些,毕竟机枪比火炮灵便,几名士兵起码已经在码头上把机枪架起来了。
可还没等打完一链子弹,主射手被打死了。
谁的枪法这麽准?又是打死火炮和炮手的那个人吗?
这回不是老茶根,这次开枪的是林少聪。
应学诚得集中火力对付张来福,机枪手没有余力再去压制大楼。
大楼那边虽然火力有限,但朝码头上不停打冷枪也相当要命。
应学诚下令,让士兵全力坚守。
张来福抱着河豚也下达了命令:「这个码头我不要了,给我往死里打!」
虎炮威力太大,几轮炮弹过去,四时乡的士兵扛不住了。
没等应学诚下命令,大量士兵开始迅速後撤。
应学诚急得直跳脚,这个时候後撤,等於送给敌人靠岸的机会,还等於把後背亮给敌人,让敌人追着打。
「全军不准後退,违抗军令者,杀无赦!」
应学诚不停下令,可士兵该跑还是跑。
他是协统,官职最高,四时乡的士兵也是正规军,按理说应该听他的军令。
可关键是这一万多名士兵里可不止一个协统,算上应学诚,一共五名协统。
魏协统带的是先头部队,刚出轿子就死伤惨重,他觉得现在也该别人多出点力了。
陶协统带了不少炮兵,炮兵是张来福重点打击的对象,他觉得这麽打下去,自己的本钱要被打光了。
潘协统觉得没必要在码头这和张来福血拼,士兵连个阵地都没布置好,在这硬打不血亏吗?所以他想带兵退到城里再打。
董协统觉得张来福现在气势正盛,应该避其锋芒,等双方在城里周旋一段时间再打。
五个协统,五个想法。他们确实选出应学诚做领头的,但协统就是协统,他不是镇统,也不是督军。
其他四位协统跟着他来这,都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杀了张来福给乔建颖报仇,进而掌控四时乡。
至於战场上是不是都要听应学诚的话,哪句该听,哪句不该听,四位协统各有各的理解。
陶协统先退了,其他三位协统跟着也退了。
这一退倒好,各路人马,各走各路,全都逃散了。
剩下应学诚一路人马,他们实在顶不住张来福的火炮,无奈之下,也只能下令撤退。
张来福带人迅速靠岸,领着士兵下了战船。
应学诚以为张来福下船之後怎麽也得休整一下,五路大军各有去处,他怎麽也得定下来先和哪一路人马交战吧?
没想到张来福跟疯了似的,下船之後没有片刻停留,盯着应学诚这一路穷追猛打。
子弹密如飞蝗,四时乡的士兵跑了一路,倒了一路,伤亡不计其数。
应学诚从河沿老街一直跑到了汇水路,期间几次想组织反击,都没能得手,张来福追得实在太紧了。
手下原本有三千多人,被张来福这一路打得只剩下两千上下,伤亡如果继续扩大,这仗就没法打了,手下人就要溃逃了。
一直跑到万仓路,应学诚终於站稳了脚跟,这条路实在太特殊。
三河口,三河汇流,在这聚集的商人特别地多,所以仓储业特别发达,整个一条万仓路一共有三十七座仓库。
这些仓库非常适合做防御工事,应学诚带着两千多士兵利用仓库做起了防御,以团、营、连为单位,从一号仓到第三十七号仓,全都做了防御部署。
张来福要是硬往这条街上冲,不知道得死伤多少人。
郑琵琶跟在张来福身边,看了看万仓路的情势,他提醒张来福先不要追击:「进了三河口的可不止这一路人马,咱们要是在这折损太多,想对付其他几路人马可就难了。
当然,咱们也不能拖延太久,不能等到其他几路人马前来汇合,福爷,要我说咱们还是得从长计议......福爷,你上哪去?」
这话说得真多余,郑琵琶都觉得自己多余。
跟他说什麽从长计议?
张来福哪懂得从长计议?
他已经杀红眼了,他现在就想先把这一路人马给除掉,不给其他人马汇合的机会,你跟他说别的根本没用。
张来福只身一人冲进了万仓路,走到路口,枪声四起,他身影忽然消失不见,只留下一盏灯笼在地上闪烁着强光。
他用了灯下黑。
郑琵琶见状直摇头,在战场上,手艺可不能这麽用!
这不是几个人之间搏命,这是千百人之间对阵厮杀,不管你用多少手段,这只灯笼都不可能让你立住。
果不其然,一号仓的敌军扔出手雷,直接把灯笼炸飞了。
郑琵琶急得直咬牙,张来福这小子怎麽就这麽耐不住性子?单靠一门手艺,在乱军丛中能有多大用处?
他好像不止会一门手艺。
不止一门手艺又能怎样?敌军站稳阵地了,他现在冲进去不还是送死吗?
万仓路里枪声渐渐消失,也不知张来福是什麽状况。
郑琵琶有些慌乱,张来福要是没了,他今後该何去何从?
老茶根一点不慌,带着机枪兵就在路口守着,另一侧的路口也被孟叶霜带人给堵住了。
应学诚在十六号仓,这是一座大仓,分内外两层,货物多,掩体多,易守难攻,非常适合做指挥部。
听侦察兵汇报了当前的战局,应学诚静下心来,准备先和张来福周旋一会儿。
在码头错失了大好战局,现在士气十分低落,需要给士兵一个缓冲的时间。
缓冲的时间也不能太久,现在队伍跑散了,应学诚没有兵力优势,也没有弹药补给,战局拖太长对他反倒不利,他的想法是在天亮之前,找个合适的机会,一战解决了张来福。
如果解决不了,那就得想方设法和其他几路人马汇合。
他正在思考战术,思绪却被一阵枪声打乱了。
应学诚询问手下人是什麽状况。
没过一会,一名士兵前来报告:「张来福只身一人闯进了万仓街,现已被我军击毙!这是他的灯笼。」
「死了?」应学诚不大相信,他拿着灯笼看了一眼,这是个纸灯笼,灯笼骨断了一大半,灯笼纸大部分被烧焦了,里边的洋蜡头被炸断了,只剩下铁丝上勾着的那一小截。
虽然灯笼残破不堪,但应学诚能看出来,这只灯笼筋骨十分硬朗,明显带着手艺。
出兵之前,应学诚也做过调查,他知道张来福有纸灯匠的手艺,这只纸灯应该就是张来福做的。
张来福真被击毙了!
应学诚嘴角上翘,露出了一丝笑容。
此行他另有任务,大帅命令他必须占领三河口。
至於张来福这个人,并不在大帅给他的任务之中。
但在四时乡,吴敬尧曾经许下承诺,凡是给乔建颖报仇的人,就有资格执掌四时乡。
也就是说,即便他现在完不成大帅交给他的任务,至少他杀了张来福,把四时乡收为己有,这一仗没有白打。
可就这麽一个灯笼,能证明张来福的身份吗?
他们军中会不会还有其他的纸灯匠?
「张来福的屍首在哪呢?带我去看看。」
「报告协统,张来福的屍首被炸烂了,现在还没拼好。」
应学诚有点怀疑了,他盯着灯笼仔仔细细看了许久:「这真是张来福的灯笼?
」
张来福歇息的差不多了,他敬了个军礼,再次汇报:「这确实是张来福的灯笼,他刚刚做的。」
话音落地,灯笼里边的铁丝钩子突然窜了出来,直接勾在了应学诚的眼睛上,把应学诚的左眼珠子给勾了出来。
应学诚剧痛难忍,扔了灯笼,捂着眼睛嘶声哀嚎。
他无论如何都没想到,身边这名士兵居然是张来福假扮的。
张来福靠着灯下黑冲进了万仓街,还没来得及动手,街边一号仓扔出手雷,把他的灯笼给炸了,但没炸到他。
没了灯笼,张来福现身了,他本来想立刻往回撤,却惊喜地发现,一号仓里的敌军不多,只有三个人。
一号仓离路口太近了,谁也不想挨炮子,所以士兵们都不想在一号仓布防,这三名士兵也是被逼着来的。
张来福把这三名士兵杀了,让常珊看着他们的衣服款式,帮张来福换了一件。等换好了衣裳,张来福挨个仓库立刻去找应学诚。
走到五号仓,张来福从一名士兵嘴里得知,应学诚就在十六号仓。
十六号仓倒是不难找,可张来福刚用完灯下黑,体力消耗很大,需要时间恢复。
他还不能在街上逗留太久,万仓路上都是应学诚的人,万一有人留意到张来福的脸生,又看他一直在街上闲逛,肯定会怀疑他的身份,到时候再想脱身可就难了。
张来福壮着胆子直接来到了十六号仓,多亏应学诚是个慎重的人,观察灯笼的时候,看得特别仔细,这才给了张来福喘息之机。
周围的卫兵大惊失色,看到协统受伤了,他们纷纷举枪。
张来福捡起地上的灯笼,借着货架掩蔽,重新紮骨,重新糊纸,等做好了灯笼,再从身後拽出油纸伞做灯笼杆子,把灯笼往地上一戳,身形随即消失不见。
这就是定邦豪杰的体魄,张来福靠这片刻喘息,恢复了一些体力,再次用出了灯下黑。
应学诚丢了一只眼睛,现在还看不见张来福,按理说,他只剩下等死的份。
可真没想到,应学诚也有灯笼,他一回身,从货架子上把自己的灯笼取了下来,灯光一闪,照在了张来福身上,吓了张来福一跳。
张来福还以为这是一杆亮,应学诚手艺肯定不低,这要是被他照上了,一眨眼就可能被烧穿五脏六腑。
他奋力躲避着灯光,绕到了应学诚身後,一甩衣袖,把铁盘子放了出来,照着应学诚的後脑勺砍了下去。
呲啦!
铁盘子砍穿了一层纱,没砍着应学诚。
这什麽缘故?这层纱哪来的?
铁盘子抡圆了再砍。
呲啦!
眼前还是一层纱,就是砍不到应学诚。
铁盘子在这儿砍,其他人也没闲着,洋伞往应学诚身上戳,常珊对着应学诚开枪,洋伞紮穿了两层纱,还是没有紮到应学诚。
这到底什麽手艺?怎麽还刀枪不入了?
张来福耳边传来了闹钟的声音:「这是纱灯匠绝活,万纱垂影,他现在身边有层层轻纱包裹,四面八方都没有破绽。」
「怎麽才能破解?」
「这个不好破解,看他的手艺,至少是个镇场大能,你单拿出来任何一个手艺都打不穿他的灯纱,我要是有个三点,倒是能打穿。」
「三点好说,三点常有的!」张来福赶紧上发条,三条表针飞速转动,最终停在了两点的位置。
张来福盯着闹钟,两眼失去了神采:「阿锺,咱们这日子没法过了。
你不给三点没关系,哪怕是个一点也好,哪怕是个四点也行,这时候你给我弄个两点,管什麽用?
我天天管你要两点,你不给,你为什麽偏偏这个时候给了?」
闹钟也很无奈:「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这不是我能做主的事情,这是撞大运!」
一看这局面,张来福可不敢拖延,他准备先离开十六号仓,然後另想办法。
他往门口走,刚走了一步,第二步还没迈出去,脸上忽然蒙上了一层纱布。
换个方向再走,依旧有纱布拦在路上。
应学诚这手艺确实厉害,他不仅能保护自己,还把张来福给困住了。
应学诚喊道:「所有人做好准备,等张来福现身,立刻射杀。」
闹钟提醒张来福:「别再乱走了!他用灯纱能判断出你的位置。」
不乱走怎麽办?留在这等死吗?
周围全是黑洞洞的枪口,就算有常珊,她又能扛得住几发?
张来福摸出了象棋盘:「我用车应该能出去吧?」
「出不去,」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张来福耳畔响起,「纱灯匠精於拦路,我的手段破不开他的手艺。」
「老东西,你居然说话了?」
从来不跟张来福说话的象棋盘都开口了,眼下是什麽局面,可想而知。
张来福摸索着闹钟:「阿锺,你肯定是心疼我的,你还有别的办法吗?」
「熬着!」闹钟也想不出好办法,「看谁的绝活能拖过谁!你只要把他的灯纱拖没了,到时候就能用象棋脱身,手够快的话,还能顺手把他给杀了。」
「我是第二次用阴绝活了。」张来福感觉自己体力消耗非常大,马上就要撑不住了。
「第二次能行的!」闹钟很有信心,「我经常听人家说,第二次比第一次时间长!」
「真的吗?你不是骗我吗?」张来福觉得自己坚持不了太久,灯下黑一旦失效了,他会立刻现身,这屋子里到处都是卫兵,他该往哪跑?
「别扯淡了!」粉盒子开口了,「阿福啊,别扛着了,纱灯匠的绝活时间比你长,你肯定磨不过他。
铁盘妹子,一会你给阿福开个路,金丝妹子,你跟紧了阿福,让他痛快一回」
。
铁盘子没明白:「姐姐,怎麽开路?」
金丝也没明白:「姐姐,怎麽痛快?」
「我先让他松松劲,盘子妹子往死里砍!金丝妹子跟着阿福走!」粉盒子吐出了粉扑,砰的一声拍在了灯纱上。
粉尘从粉扑上散了出来,过了一道灯纱,粉尘少了一大半,过了二道灯纱,粉尘所剩无几,过了三道灯纱,粉尘只剩下零星几颗。
这几颗粉尘飘进了应学诚的鼻子,应学诚鼻子一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阿嚏!
这一个喷嚏出去了,应学诚瞬间松了劲,绝活稍微有些失控,三层灯纱的韧性也瞬间下降了一大截。
「妹子,动手!」
粉盒子一声令下,铁盘子一发力,劈开了三层灯纱。
有了这条口子,这路就算开出来了!
「好样的,妹子!」粉盒冲着张来福喊道,「带上金丝妹子,痛痛快快地痛快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