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盘子撕开了三层灯纱,豁开了一道口子。
张来福往口子旁边一甩手,金丝钻进了口子,刺进了应学诚的後脑勺。
应学诚意识一阵恍惚,纱灯匠绝活万纱垂影失效了。
周围层层叠叠的青纱消失不见,张来福左手提着灯笼,右手拿着洋伞,用弯把子勾住应学诚的脖子,把他带出了十六号仓库。
灯下黑还没失效,所有人只看到应学诚捂着脖子,在街上跟跟跄跄走路,後脑勺还一直在流血。
走到路口时,张来福再也维持不住绝活,灯笼灭了,他自己也现身了。
有四时乡的士兵从仓库里探出了头,还有的朝着张来福举了枪。
张来福没有理会,拖着应学诚,回了自己的阵地。
四时乡的士兵终究没敢开枪。
协统被抓走了,他们互相看着,也不知道该怎麽办。
张来福面带笑容看着应学诚:「应协统,有件事我想跟你打听打听,你到底是想占领三河口,还是想杀了我?」
应学诚没了一只眼睛,後脑勺插着金丝,脖子上还挂着伞把子,就是想和张来福拼命,他现在也没有拼命的本钱。
可眼下这个问题怎麽回答?
占领三河口是大帅给他的任务,杀了张来福是掌控四时乡的条件,这两件事,应学诚都想办成。
可如果当着张来福的面,把想杀张来福这事说出来,这条命貌似就保不住了。
应学诚先指了指脖子,示意张来福勒得太紧。
张来福松开了洋伞把子,应学诚深吸了几口气,终於能说话了:「我是奉了大帅的命令来占三河口。
"
「那你是怎麽从魔境————」
张来福想问他怎麽从魔境走过来的。话还没问完,应学诚猛然从袖子里扯出来一只短棍,朝着张来福的脑袋打了过去。
这短棍看着不到一尺长,换作寻常人,只需要往後仰个头或者跳一步,就能躲开。
张来福没仰头,也没往後跳,因为对方这手段实在太熟悉。
应学诚握棍的姿势,和张来福平时用灯笼杆子打人的手法如出一辙,这貌似是灯笼行最常见的武艺。
张来福没有躲闪,直接用洋伞招架,他觉得应学诚手里这根短棍,应该不像外表看着这麽短。
应学诚的短棍挥出去一半,突然伸长了一尺多,张来福刚才如果躲闪,这会儿正好被打中脑袋。
张来福的判断没错,这根短棍就是应学诚常备在身边的灯笼杆子,应学诚很擅长用灯笼搏斗,他在灯笼杆子上的武艺也比张来福精湛得多。
应学诚偷袭不成,拿着灯笼杆子又戳张来福的喉咙。
虽说武艺精湛,但应学诚没有胜算,郑琵琶勾住了琴弦,老茶根勾住了扳机,周围很多人随时准备出手。
更要命的是,他後脑勺还插着金丝。
张来福撑开洋伞,让应学诚刺穿了伞面,他一转伞柄,用伞骨绞住了应学诚的手腕。
破伞八绝,骨刃轮锋!
应学诚的右手不能动了,但左手还有手段,他袖口里甩出一丈青纱,青纱绕着张来福走一圈,要把张来福给捆上。
张来福哪能给他捆上的机会?他指尖一颤,金丝在应学诚的脑袋里一搅和,应学诚当场失去了意识。
手中的灯笼杆子和青纱掉在了地上,应学诚随之倒地,一动不动。
张来福打着灯笼对着应学诚上下照了一番,从应学诚身上照出来一枚手艺精O
这手艺精是一个灯笼头,做工比纸灯精细许多,灯笼头上蒙着三层青纱。
一名三营的老兵在旁边轻叹一声:「这也是个带种的人呐。」
张来福摇了摇头:「不像。」
那名老兵赶紧解释:「标统,我没有夸赞他的意思,我只是随便说这麽一句。
"
老茶根看了看应学诚的屍体,也摇了摇头:「这确实不像个带种的人,他要真是带种,在万仓路上就该拼命。」
郑琵琶也是这个想法:「他要在万仓路上拼命,没准能逼着福爷现身,万仓路两边都是他的人,就算他自己这条命没了,至少也能牵连到福爷。
可他到了咱们手上才拼命,明显太迟了,他没有一点得手的机会,只能白白送了这条性命。」
「可他为什麽这麽急着送命?」张来福又看了看应学诚的屍首,「是不是因为他说了不该说的话?」
郑琵琶微微点头:「他刚才提到了大帅,我估计阎大帅是在他舌头上动了手艺,只要提起大帅的名号,他马上就会自己寻死。
应学诚已经死了,万仓路上的士兵还会反抗吗?
这得看用什麽手段去处置。
要是现在强攻,这些士兵肯定要反抗。
老茶根问张来福:「标统,这个人的屍体能交给我吗?」
张来福点了点头。
老茶根叫来两名老兵,架起了应学诚的屍首,朝着万仓路走了过去。
这两名士兵胆子大,跟着老茶根一起打过锁江营,见过世面。
道路两边都是敌人,这两名士兵毫无惧色,走得非常稳当,老茶根跟在两名老兵後边,背着手默默往前走,一句话不说。
他的跟班,舵手马寒舟跟在老茶根身後,冲着两边的敌军,反覆重复着一句话:「活路就在手里,攥住了就能活!」
他们在街上走了一个来回,各个仓库里的士兵只敢探头往外看,没有一个敢开枪。
回到路口,老茶根让手下人把虎炮牵了过来。
两只虎炮在路口一蹲,朝着万仓路咆哮了一声。
这些士兵在码头上都见过虎炮的威力,一炮下去,真是地动山摇。
负责驻守二仓和三仓的士兵,先放下了枪,从仓库里走了出来。
他们离路口太近,一旦开打,第一轮炮弹过後就得没命。
二仓里有一名士兵不愿意投降,他端着枪,冲着仓库外边的士兵喊道:「你们要不要脸?长官都没投降,你们就先投降了?」
一名已经投降的士兵啐了口唾沫:「你去问问长官,他自己为什麽不来二号仓?你问问他自己怕不怕死?」
一名营管带听到这话,非常生气,他虽然不在二号仓,但他在八号仓,和二号仓之间也就隔了两个仓库。
他扔了手枪,走到街上,愤怒地斥责那名士兵:「不要什麽事情都盯着长官,多从你们自己身上找找原因。」
一名团标统举着手,在旁边瞪着营管带:「这话什麽意思?挖苦我呢?」
营管带一惊,连连摇头:「我不知道您来的比我还早,我是帮您教训他们。」
在几位标统的带领下,其他各仓士兵陆陆续续开始投降。
老茶根在万仓路上又走了一圈,马寒舟带人把各个仓库搜寻了一遍,确定没有漏网之鱼,应学诚这一路人马,被张来福拿下了。
城中还有四路人马,柳绮萱已经带人打探到了各路人马的去向。
张来福拿着地图,在老埠大街这里画了个圈,准备先去找魏协统聊聊。
他先问了应学诚手下的士兵,这个魏协统是何许人。
士兵们零零碎碎做了些介绍,张来福也对这位魏协统多少有了些了解。
魏协统带的是先头部队,刚出轿子的时候,就被李运生他们打惨了,这一战数他损失最严重。
损失重了,自然要找地方弥补。
老埠街这地方也挺特殊,三河口最老的埠头都在这,最早的一批商号也在这,还有不少银号也在这。
魏协统去老埠街的目的是什麽?
闭着眼睛都能猜得到,他肯定想通过抢钱来挽回损失。
这个钱可以让他抢吗?
那是三河口的钱,三河口是张来福的地界!张来福怎麽可能让他把钱抢走?
仔细回想了下老埠街的地形,张来福把一半人马分给了老茶根:「你坐船,绕到老埠头的码头动手,我直接在街上动手。」
老茶根点点头,只问了一件事:「下死手,还是留口气儿?」
张来福很体谅魏协统的处境:「魏协统手下死了不少人,心里肯定难受,咱们也不是心狠的人,就别让魏协统难受了,让他去见见死去的同袍。」
老茶根和张来福各自行动,天明时分,魏协统的人头被挂在了老埠街的街口O
还剩下三路人马,一路是董协统,一路是潘协统,一路是陶协统。
这三路人马在县城里待了整整一夜,都占据了有利地形,其中陶协统带的主要是炮兵,在瑞隆码头遭到了张来福的重创,兵力稍显单薄一些。
而潘协统和董协统撤退得及时,兵力没受太多损失。
这三个人可没那麽好打,张来福先去东河马路,找陶协统聊聊,双方刚一开打,一阵阵狂风忽然袭来。
这狂风很特别,不是一直吹,而是吹一阵停一阵,频率非常稳定。
张来福看向了天空,转脸又看向了郑琵琶:「一会准备一桌酒,给我师妹洗尘。」
顾书萍来了。
她在空中看到张来福正在对付陶协统,从局面上看,张来福明显占优。
这种情况下,顾书萍决定不介入这里的战斗,张来福有自己的战术,贸然介入反倒会给张来福带来麻烦。
潘协统和董协统倒是巨大威胁,因为这两路人马已经在望河大街汇合了。
五路协统都各自为阵,为什麽就这两位协统能联手作战?
这是什麽原因导致的?
顾书萍认为这是入魔的表现。
正是因为这两位协统都入魔了,他们才会如此团结。
作为除魔军协统,顾书萍自然不能放过这两个魔头,她直接在望河大街投下了十多枚炸弹,把地上两个旅的防御工事炸了个稀烂,随即投下了营盘。
潘协统和董协统的手下都是正规军,但普通的正规军和除魔军是两回事。
营盘刚一落地,一团和三团先封锁各处路口,阻断了敌军交通。
马念忠带着主力团直接攻打敌方指挥部,因为一团和三团的阻断,敌军无法形成有效支援,用了不到两个钟头的时间,马念忠打死了董协统,生擒了潘协统。
没过多久,两名协统手下的士兵也全都投降了。
顾书萍变小了身躯,落在了地上,神情干分严峻。
马念忠以为顾书萍身体出了状况:「协统,伤势又发作了吗?」
顾书萍摇了摇头:「伤势没什麽大碍,只是这仗打得奇怪。」
马念忠没觉得有什麽奇怪的地方,但顾协统竟然这麽说了,为了消除协统的疑虑,他让人去把潘协统带过来:「潘协统,你去把兵马收拾收拾,咱们再好好打一场。」
顾书萍踹了马念忠一脚:「这说正经事呢,你跟我扯什麽闲淡?」
马念忠觉得这仗打得挺正经的,也不知道顾书萍为什麽事担心。
顾书萍压低声音对马念忠说:「沈帅让我带着伤出来打仗,就打这麽一群货色?」
马念忠这才反应过来,这仗打得太容易了。
按照沈大帅的命令,能从魔境走的都是精锐,而今天遇到的这两位协统,明显都是草包。
马念忠简单分析了一下,得到了一个结论:「也许敌军的主力部队在张来福那,和他交手的那一支部队可能有些实力。」
顾书萍点点头:「你带人去老埠街看看,如果张来福遇到了麻烦,可以适当给予协助。
千万记住,管好你手下的人,不要让他们乱来,张来福在大帅身边红得发紫,不要因为这一点小事得罪了他。」
马念忠带人去了老埠街,陶协统的脑袋已经挂在街口了。
巡防团的士兵正在打扫战场,马念忠先让手下人打听一下张来福在什麽地方。
陈阿乐走到街边,问一名巡防团的士兵:「你们标统呢?」
巡防团的士兵看了看陈阿乐,没有言语。
陈阿乐一看这人不说话,转身又找下一个。
下一个人也不搭理他。
陈阿乐这下纳闷了,怎麽这里的人都不爱说话?
不是不爱说话,是不想跟他们说话。
巡防团恶战了一夜,眼睛都杀红了,现在突然看到另一路人马,心里肯定带着戒备。
陈阿乐正想着该找谁打听事情,忽听身後有人问道:「有尖货吗?」
「什麽尖货?你瞎说什麽呢?」陈阿乐吓得一哆嗦,回头一看,绫罗城那位买尖货的老主顾正冲他笑呢。
这老主顾还穿着当初那件长衫,陈阿乐以为他是跑这看热闹的。
「怎麽是你呀?」陈阿乐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你不是在绫罗城吗?怎麽跑三河口来了?」
张来福笑道:「绫罗城遭灾了,我就跑出来了,你又来三河口做生意了?」
陈阿乐四下看了看,他真怕这话被别人给听见:「我做什麽生意?我这是做正经事来了,我们协统之前病了,现在又好了。
她带我们来这打仗,杀了一个协统,还抓了一个协统,现在正在那审问呢,她让我们来找巡防团的张标统,现在也不知道张标统在什麽地方。」
张来福一怔:「你们协统还抓了个协统?」
陈阿乐点点头:「是啊,就在望河大街,你问这个干什麽?这都是军情机要!这不能随便说的。」
一听这话,张来福点点头:「那我就问点别的,你现在是手艺人了吗?」
陈阿乐摇摇头:「手艺灵太贵了,我攒了好长时间的钱,一直没攒够。」
「还差多少?」
「五百多大洋。」
张来福在怀里摸索着木盒子,木盒子里吐出来五百大洋。
大洋被常珊收到了袖子里,常珊在袖子里做了个包袱,把大洋包好,放到了张来福手上。
张来福把大洋交给了陈阿乐:「阿乐,你拿着,买手艺灵去吧。」
「干什麽呀?这我可不能收,我,我实话告诉你,我,我现在没有尖货————」陈阿乐不明白张来福什麽意思,张来福转身已经走了。
这包袱这麽沉,里边装的什麽呀?
陈阿乐跑到胡同里,打开一看,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元。
「这是干什麽呀?给我这麽多钱干什麽呀?」陈阿乐又是高兴,又是害怕,他想着该怎麽把这五百银元给藏住。
张来福到了望河大街,找到了顾书萍:「师妹,听说你受伤了?」
顾书萍俏皮一笑:「师兄什麽时候这麽疼惜我了?这事我是不是得告诉姐姐?」
张来福怕顾书萍误会,赶紧解释道:「我不是疼惜师妹,我是疼惜潘协统,他被师妹抓了,肯定生不如死。」
顾书萍把脸一沉:「师兄这话说的好清高,师兄肯定是好人吧?潘协统要是落到师兄手里,受的罪肯定比现在要多!」
张来福去看望了潘协统,在顾书萍的劝说下,潘协统现在知无不言。
有一个问题,张来福和顾书萍都想知道:「在四时乡上船的到底是谁?那五十艘船上坐的都是什麽人?」
「坐船的是我们呀,」潘协统觉得这话问的很奇怪,「我们在四时乡上的船,五十多艘船,我们一路坐船过来的。」
张来福看向了顾书萍:「师妹,你这手艺不行啊,潘协统还跟我说胡话呢!」
顾书萍摇了摇头:「我觉得他说的不是胡话,我觉得这就是真话。」
张来福不明白了:「怎麽可能是真话?我昨天在瑞隆码头那边和他们开打,连一艘船都没看到,这群人是从水底下钻出来的。」
潘协统赶紧解释:「我们出发之後,按照应协统的安排,让船钻到河底下走路,一直走到三河口,我们才从河底下钻出来。」
张来福大惊:「你们的船能钻到河底下去?」
「能啊!」潘协统用力点头,「应学诚跟我们说了,这是乔建颖司令设计出的钻土船,以前我们都没见过,就因为应学诚能拿出这些钻土船,所以我们才选他做领头的。」
张来福看向了顾书萍:「这也是实话吗?」
顾书萍摇摇头:「这是实话,但不是真话,根本就没有什麽钻土的船,他们应该是中了障眼法。」
潘协统连连摆手:「这可没什麽障眼法,我在船上待了好几天了,船就是在土里走的。」
「就是障眼法!」顾书萍对自己的判断很有信心,「这障眼法不仅把你们骗过去了,还把吴敬尧也给骗过去了。」
张来福问潘协统:「你们的船在哪呢?」
潘协统指向了瑞隆码头的方向:「船都在河底下藏着,我本来的打算是先在望河街这边看看情况,要是情况好就接着张标统打,要是情况不妙,我就去瑞隆码头,在那上船撤退。
我是真没想到会在这遇到顾协统,连个还手的机会都没有,张标统用兵也厉害,我们这次真是得罪错人了,这是真真正正的有眼无珠————」
潘协统是个聪明人,他想说点奉承话,帮自己争一条生路。
张来福现在没心情听他奉承,他问顾书萍:「车船坊那五十多艘船是怎麽回事?这不是大帅送来的消息吗?」
顾书萍抿了抿嘴唇:「有些事情不能再跟你说了。」
张来福没明白:「有什麽不能说?」
顾书萍犹豫了许久,把张来福带去了一个没人的地方,压低声音说道:「大帅亲自去车船坊了,大帅亲征是什麽份量,你能明白吗?」
张来福不知道万生州以前有多少大帅亲征的过往,但是他能看得出大帅对此事的重视程度。
现在的关键问题是,潘协统觉得自己是坐船来的,坐了五十多艘船,顾书萍认为潘协统这是中了障眼法。
「车船坊那边五十多艘船是真的吗?」
顾书萍低声说道:「船是真是假我不知道,但人肯定是假的。
四时乡的船队上号称有一万五千人,这一万五千人你已经看见了。他们都在三河口,不在车船坊,这些人已经被咱俩收拾乾净了。
如果车船坊那边真有五十艘敌船,船上的人又从哪来?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车船坊用的也是障眼法!」
张来福愕然道:「沈大帅被骗了?」
顾书萍指了指潘协统:「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大帅真就被骗了。」
张来福赶紧去找发报机,他也不知道三河口的通讯恢复了没有:「这事得告诉沈大帅。」
顾书萍拦住了张来福:「三河口的通讯已经恢复了,我也把战果报告给大帅了。
现在这个姓潘的说的是真是假还不清楚,有些事情还是让大帅自己去判断吧」
。
沈大帅坐在船上,眺望着河面上的船队。
他低头看了看顾书萍送来的消息,转脸又看了看袁魁龙。
「袁协统,你猜出了什麽事?」
——
袁魁龙第一次见沈大帅,难免有些紧张,他笑呵呵地奉承:「大帅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您知道的事,我上哪能知道去?」
「六路八方?」沈大帅摇摇头,「我怎麽觉得我又聋又瞎?」
这话让袁魁龙也不知道该怎麽往下接,沈大帅指着河面上的船队:「你真跟他们交手过吗?」
袁魁龙赶紧汇报:「交手了,我还打沉了一艘船。」
「又是一艘船?」沈程钧看着袁魁龙,「袁协统,你每次都拿一艘船来糊弄我?」
袁魁龙立刻改口:「不止一艘船,我们还击伤了很多敌船,我部下袁魁凤一路阻击,和敌军多次交战。」
沈程钧点点头:「你们这位女协统还真是巾帼豪杰!」
一听这话,袁魁凤还挺得意,殊不知袁魁龙身上的衣裳都被汗水浸透了。
沈大帅盯着河面看了许久,再次看向了顾书萍的战报:「一万五千人从四时乡上船,现在都在三河口,那咱们眼前这些船是从哪来的,船上的人又是从哪来的?」
袁魁龙一听这话,彻底傻了。
眼前就是四时乡的船队,四时乡的人为什麽又去了三河口?
袁魁龙想不出这里的原因:「顾协统可能没问清楚吧,四时乡的人是不是兵分两路了?」
沈程钧没言语,顾书萍发来的战报有些简略。
过不多时,顾书婉又送来了战报,这次的战报是张来福送来的。
无论顾书萍怎麽说,张来福都要把情况告诉沈大师,张来福隐约能感觉到这场恶战没有结束,背後还有更大的事情。
沈程钧看了张来福的战报,只觉得状况越来越混乱。
三河口确实发现一万五千敌军,通过审问俘虏得知,他们都是在四时乡上的船,没有任何一处描述,和兵分两路有关。
现在可以确定,四时乡的人去了三河口,而这五十艘战船上的士兵不知是何来历。
「那一万五千人已经被张来福和顾书萍给歼灭了!」沈程钧再次看向了河面上的船队,「用一群乌合之众去偷袭三河口,把精锐部队在这做诱饵,就算是兵分两路,也不可能这麽排兵!」
「那什麽,可能是奇谋——————」袁魁龙没念过书,他也不知道奇谋这个词用得合不合适。
沈程钧来到甲板上,站在了船头,这里距离敌军的战船还远,但沈程钧准备直接跳到敌军的战船上看个究竟。
袁魁龙不敢说话,他感觉自己这次可能犯下了很大的罪过。
其他人也不敢作声,他们感觉袁魁龙很可能被骗了,还让沈大帅一起跟着被骗了。
眼看沈程钧要往敌方船上跳,没有人敢拦着他,只有顾书婉上前拽住了沈程钧:「大帅,不能去!」
沈程钧目露寒光,甩开了顾书婉的手:「我怀疑这些船上根本就没人!」
顾书婉上前又把沈程钧的手给攥住了:「大师,如果船上没人,你就更不能去!」
周围人都没听明白,为什麽船上没人,大帅还不能去?
亲眼去船上看一看,有什麽不对吗?
沈大帅突然冷静了下来,他明白了顾书婉的意思。
到底什麽人能骗了他?
他曾经借着老鼠的视线,在每一艘船上都打探过,他没能看出任何破绽。
如果一个人有能力在这种情况下骗了沈程钧,那这个人就有能力杀了沈程钧一这个人到底是谁?
沈程钧回到了船舱里,集中意念感知着敌船。
他最先感知的是敌军船队里离他最近的先锋舰。
这麽近的距离,视线如此真切,总能看出问题所在。
这艘船上所有人都在备战,炮兵、机枪兵、掷弹兵各司其职,秩序井然,依旧看不出破绽。
沈程钧又换了一艘船,这艘船位置靠後,不需要备战,除了在甲板上巡哨的士兵,其余士兵全在船舱里睡觉。
眼看开战了,还能睡觉?
他们真在睡觉吗?
老鼠钻进了船舱,船舱里有六个铺位,每名士兵睡姿各异。
有趴着的,有仰着的,有张着嘴打呼噜的,有闭着嘴磨牙的。
有一名士兵侧着身子,睡得很安静。
老鼠爬到了他的铺位上。
他觉得这名士兵很奇怪,说不出来的奇怪。
老鼠的一双小眼睛,紧紧盯着这名士兵的脸,他想看看这名士兵是在演戏,还是一具傀儡,还是真的睡着了。
有破绽,这士兵身上绝对有破绽,他肯定不是睡着了,他是装————
士兵突然睁眼,眉毛下弯,嘴角上翘,冲着老鼠笑了。
老鼠向後一跳,跳出去好几尺,直接跳到了船舱门边。
这人是谁?
老鼠还想再看一眼,擡起头往床铺上一看,刚才露出笑容的士兵已经消失不见了。
他去哪了?
老鼠扫视着船舱,六个铺位上的士兵都不见了。
其他船舱呢?
老鼠接连走过十几个船舱,其他船舱空空荡荡。
出了船舱,再上甲板,甲板上巡哨的士兵也不见了。
沈程钧一艘船接一艘船看过去,所有船上全都没了人影。
不光人影没了,鸬鹚也不见了,牛炮也不见了,船上所有的武器都没了,连一支枪都没剩下。
沈程钧收回了视线,坐在船舱里,满脸都是汗水。
刚才那名士兵的笑容,依旧在眼前不停闪现。
如果去的不是老鼠,而是沈程钧本人,後果又是什麽?
沈程钧真不能确定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
顾书婉拿着毛巾,轻轻帮沈程钧擦汗。
「是她,果真是她,难怪能骗过我。」沈程钧脸色苍白,汗水擦掉一层,又冒出来一层。
「大帅,您说的是谁?」
沈程钧喃喃低语:「一人千面,千面千相,戏子绝活,戏梦成真!」
顾书婉听过之後,想了一会儿,瞪圆了眼睛:「大帅,您没看错吧,您说的是千相魔王?这难道是她做的一场戏?」
沈程钧点点头:「是她。」
顾书婉不敢相信:「怎麽可能?谁能请得动她?」
「是呀,谁能请得动她?」沈程钧也不敢相信,「能是谁呢?」
想了片刻,沈程钧突然问道:「调出来的那五个旅到哪了?」
顾书婉估算了一下行程:「已经快抵达南地了。
沈程钧脸色更白了:「让火车停下,快点送他们回去!」
「王八驴球球的!」阎殿臣看着地图,脸上满是疑惑,「这三河口跟车船坊全乱成一锅粥咧,把老沈硬逼得跑到南边来咧,你说说这事到底是谁闹腾下的?」
陆盛辉一愣:「大帅,这事不是您做的麽?」
阎殿臣大怒:「你个憨货,这事咋能是我闹下的?要是真是我乾的,你还能不清楚咧?」
陆盛辉真以为是阎大帅做的:「我以为这是您的密令,没有透露给卑职。」
这是实话,陆盛辉真是这麽想的。
最近阎大帅对陆盛辉有些不满,陆盛辉以为自己失宠了,他以为这些机密行动,大帅已经不愿意告诉他了。
「甭胡撇淡咧!」阎殿臣最担心的就是这一点,「连你都觉得是我乾的,别人肯定也觉得是我乾的,老沈该不会把这笔帐算在我头上吧?
王八驴球球的,到底谁干的?」
大帅府的膳厅里支着一口火锅,锅子里涮着酸菜、粉丝、白菜、羊五花、冻豆腐。
大帅吃了一片羊五花,喝了一口酸菜汤,又抿了一口烫好的烧酒。
他夹起了一块冻豆腐,放到嘴里一咬,豆腐里鲜美的汤汁,顺着豆腐的孔隙喷了出来,铺满了舌头和腮帮子。
两名厨子在膳厅外边小声嘀咕:「大帅会享福啊!」
另一名厨子点点头:「那可不,这天冷的连耗子都不敢出来,就吃锅子最得劲了。」
参谋长霍廷宽来到了膳厅,向大帅汇报:「沈程钧部五个旅,已经抵达南地了,沈程钧本人还在车船坊!」
「他妈了个巴子!」一听这话,大帅乐了,「老沈这个瘪犊子,没死在车船坊,算他走了运了,他顿顿吃肉,回回占便宜,这回也该他吃点亏!」
霍廷宽挺直腰杆儿,敬了个军礼:「将士们已经集结完毕,等待大帅命令!」
大帅放下了筷子,起身道:「开干!先把他铁路给我炸了,然後给我一直干到花烛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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