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地,百香谷。
修铁轨的工人在天上飘着。
翻倒的车厢在树林里躺着。
沈程钧在车厢旁边默默站着。
「大帅,歇息一会吧。」顾书婉让人准备好了躺椅,可沈大帅一直站着,默默看着天上那条看不见的铁轨。
就在五个小时前,沈大帅坐火车来到百香谷,铁轨突然断了,火车直接从空中坠落,落在了这片松树林里。
幸亏车上有两个弹花匠,这两人的职责就是应对火车事故。
在火车刚坠落的时候,他们两个把棉花弹了起来,里里外外做了好几层棉花垫子,把火车和车里的人全都给护住了。
工人们还在高空中抢修铁轨,也不知道什麽时候能修好。
沈大帅无奈地叹了口气:「我把铁轨修在了天上,就是为了让铁轨隐秘一些,谁知道这铁轨确实隐秘了,可惜————」
後半句话他没说,他想说的是,可惜耗子不会飞。
老鼠没有办法到天上去监视这些看不见的铁轨。
顾书婉见大帅话说一半,小心追问了一句:「大帅说可惜,指的是————」
沈大帅接着话茬儿往下说:「可惜老徐这个炸药用得好,他要是炸得稍微轻一点,铁轨早就修好了,我也早就坐车走了。
他要是炸得再狠一点,把铁轨彻底炸坏了,我也不用在这等着了,早就坐汽车回去了0
偏偏不好不坏在这悬着,就是想让我在这一直耗着。」
顾书婉再次问了维修工,多久才能把铁路修好。
维修工计算了时间,乘坐汽车回花烛城肯定不够快,乘汽车到下一节安全的铁轨再转火车也不够快,在这等着铁轨修好是最快的选择,但是能快多少也不好说。
维修工现在的压力也很大,现在可不止大帅一个人的行程被耽误了,另一段铁路也坏了,五个旅的大军都在路上耗着,这才是真正让沈帅着急的地方。
可着急归着急,沈帅没有迁怒别人:「北线一共八个旅,让我调回来五个旅,这事是我的责任,也没得辩解。
是我太急躁了,也是我对老徐太疏於防范了,要是有後悔药吃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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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程钧长叹一口气,坐在躺椅上休息了一会。
顾书婉站在躺椅旁边,轻声说了一句:「就算有後悔药,我觉得大帅还是应该从北线调兵,而且还是要调五个旅。」
沈程钧笑了笑:「你也这麽觉得?」
顾书婉点点头,这可不是她随口一说,这件事她认真想过:「大帅带着五个旅亲征南地,千相魔王没和大帅交手,直接走了,看似像让大帅扑了个空。
可如果大帅不调兵去南地,千相魔王没有达到目的,也未必肯走,那五十艘船可是实打实的真家夥,徐帅可能另有手段,段帅和阎帅也可能用那支船队另做文章。
若是被这支船队攻占了车船坊,再打下油纸坡,敌军借着这股士气可能会席卷整个南地,局面会比现在更糟糕。」
沈大帅盯着顾书婉看了好一会。
顾书婉脸颊微微泛红:「这都是我瞎想的,大帅就当我胡说吧。」
沈大帅摇了摇头:「你没有胡说,调兵这事本身没错,只是不该全从北线调兵,北线调两个旅,西线调一个旅,东线调两个旅,如果按照这个调法,就不会让北线这麽吃紧。」
顾书婉想了想,接着说道:「从北线调兵也没有错,大帅之前和东帅有不少旧怨,东线的兵轻易不能动,而这次一战起因又在西帅,西线的兵也决不能动。
如果从东西两线调兵,东西两帅难说不会有所动作,届时东西南三面受敌,後果不堪设想。」
沈大帅惊愕地看着顾书婉,顾书婉把他调兵之前的所有顾虑全都说出来了。
「书婉,最近长进可不小啊。」沈大帅对顾书婉的印象好了不少!
顾书婉抿着嘴唇笑了笑:「追随大帅快两年了,耳濡目染,总得学点东西,不能给大帅丢脸。」
说完,顾书婉打了个喷嚏,把一封书信喷在了沈大帅脸上。
沈大帅把书信从脸上拿了下来,他对顾书婉的印象又没有那麽好了。
「书婉,不丢脸是好事,可你也不能总上脸呐!」
顾书婉吓坏了,赶紧拿出手绢给大帅擦脸。
沈大帅打开书信看了一遍,看完之後扔在了地上,脸颊不住地哆嗦。
顾书婉捡起书信也看了一遍,这是一封战报,内容非常简单,北师徐英辉已率军攻陷盐坨岭和煤原坡两座大城。
盐坨岭产盐,煤原坡产煤。
沈大帅的心头被人铲了一铲子。
盐和煤,都是钱,大把的钱。
两个挣钱的地方就这麽丢了,疼得沈大帅浑身哆嗦。
没过一会,参谋长周寻屿也发来了书信,他恳请沈大帅调回顾书萍手下的除魔军二旅和张来福手下的巡防团,一并支援北线。
沈大帅没有直接回复,他问顾书婉:「你觉得应该把他们俩调过去吗?」
顾书婉思量许久,微微摇头:「张来福不熟悉北线环境,去了北线也难有作为,贸然将其调走,锁江营三河口守备空虚,反倒给了阎帅可乘之机。
顾协统虽然熟悉北线环境,但仅靠一个旅的兵力,想抵挡北线攻势实在太难。
除魔军二旅和巡防团刚在三河口取得大胜,与其让他们到北线防御,还不如把他们留在南地,以此威慑各方势力。」
沈程钧点点头:「书婉,你是真长进了!老徐这次从北边打我,老段和老阎都想跟着吃肉,顾书萍和张来福要是被调走了,咱们南边打下那点地盘,转眼就没了。
让顾书萍去把几块悬而未决的地方全都占上,这时候也别顾什麽名义了,先下手为强,不给他们可乘之机。」
顾书婉敬了个军礼:「属下立刻起草书信。」
顾书萍收到了沈帅的命令,立刻前往了茶湄府。
茶湄府是南地的大城之一,这座大城一直在乔建旭的掌控之下。
乔建旭是乔建勋的堂弟,这人处事非常圆滑,沈大帅攻占了绫罗城後,他第一时间表明了立场,归顺了沈大帅,因此茶湄府算是依附沈帅,但实际上并没被沈程钧直接控制。
而今北线开战,沈程钧处境不利,乔建旭这种人很可能见风使舵,另找他人依附。
沈帅不给他机会,让顾书萍立刻出兵,把茶湄府及周遭几座县城全都给占了。
顾书萍来到码头,准备带兵出发,张来福前去相送。
临走之时,顾书萍突然问了一句:「师兄,这是咱们第几次并肩作战?」
张来福想了想:「算上之前打段帅府,一共也就两次吧?」
顾书萍觉得算少了:「对付荣老四的时候,也该算一次。」
张来福点点头:「是该算上,那就是三次。」
顾书萍冲着张来福笑了笑:「师兄,东帅西帅都等着吃肉,南地以後不会太平,咱们彼此还得多多照应。
之前我俘获的那些敌军,全都送给你吧,你正是用人之际,这件事情就不用跟我客气了。」
张来福沉默许久,觉得顾书萍这句话没什麽诚意:「师妹,你先用炸弹炸了一遍,然後又杀了一遍,你觉得你留下的俘虏很多吗?」
顾书萍抿了抿嘴唇:「总比没有要强些。」
张来福哼了一声:「说得跟好大人情似的,师妹,去了茶湄府,你也要多加小心。」
顾书萍微微点头:「放心吧,我知道该防备谁。」
张来福看了看码头对面的织水河:「不光要防备东帅和西帅,茶湄府是乔家的地盘,你得担心有人给乔家守土。」
顾书萍愣了片刻,这件事还真被她忽略了。
给乔家守土,是吴敬尧的金字招牌。
在她的印象之中,吴敬尧应该算是沈帅的人。
可听张来福这麽一说,顾书萍必须得重新思考一下吴敬尧的身份。
吴敬尧从来没在任何场合公开宣称自己依附於沈师。
时至今日,他打的旗号依然是为乔家守土,他依然算是乔帅手下的督军。
「谢师兄提醒。」顾书萍上船走了,心里一阵忐忑。
茶湄府近在咫尺,但想把这座城市守住还真不容易。
倘若吴敬尧再来插手,这个局面该怎麽应付?
三河口离茶湄府很近,真出了闪失,最有可能提供支援的是张来福。
到时候张来福会站在哪一边?他和吴敬尧之间又是什麽关系?
送走了顾书萍,张来福立刻开始清点这一战的战果。
他最想要的是会钻土的船,他带着潘协统在河里搜寻了很久,没找到那艘船在哪,但找到了不好找和大麻绳。
不好找把事情的经过告诉给了不讲理,不讲理又转达给了张来福。
张来福听说他们不是从船上下来的,而是从轿子上下来的,这就让张来福对潘协统的态度产生了怀疑。
潘协统吓坏了:「张标统,我真是从船上下来的,刚一出船舱的时候,外边全是水,——
也把我吓坏了。
我身上当时裹着气泡,然後从船舱门里出来,然後浮到水面上,然後就上了岸,我说的话千真万确,绝没有半句掺假...
,张来福是个讲道理的人,他让潘协统把船和轿子的事情查明白,查不明白就留在河里,不要上来。
潘协统就这麽在水里泡着,泡了两天,他看到两艘竹筏来到了码头。
这竹筏走得好快!潘协统见过最快的船,也没有这两艘竹筏快。
竹诗青和常节媚下了竹筏,来到了福运公司。
见了张来福的面,两人都有些不好意思。
尤其是竹诗青,说话的时候都觉得脸红:「来福,这次没帮上你的忙,之前还跟你说了不少难听的话,你不要记恨我。」
张来福是个爽快的人:「你们之前带来的竹筏和军械不会带走吧?」
常节媚摇头道:「不带走,原本说好了送给你,哪能反悔呢!」
张来福露出了笑容:「不带走,我就不记恨你们!」
常节媚笑了,她好喜欢张来福的性情:「不光这些不带走,我这还有一张汇票,是吴督军送来的,说是一份谢礼。」
张来福拿过汇票一看,吴督军给了他整整八十万大洋。
「吴督军好大方啊!」张来福没客气,把汇票给收了。
跟谁都可以客气,但他绝不会跟吴敬尧客气。
这一仗,张来福差点陷入绝境,只要手慢一点,三河口必然失守,锁江营肯定白送,窝窝县也得喂到人家嘴边,所有家底全得打光。
沈大帅调兵南地,导致北线空虚,被徐大帅趁虚而入,至今局面依旧危急。
车船坊莫名其妙来了一支船队,袁魁龙直到现在还在派兵防御,不敢有丝毫松懈。
而且袁魁龙还只能防御,不能采取其他行动,因为沈大帅警告过他,现在不能轻易抢占敌船,谁也不知道千相魔王还在船上藏了什麽暗手。
这一场恶战下来,一群人命悬一线。
而吴敬尧彻底占稳了四时乡,只有他一个人赚得钵满瓢盈,张来福怎麽可能对他客气?
竹诗青还是觉得对张来福有亏欠:「过些日子我们还会再送些粮食来。」
常节媚拿出了个包袱:「过些日子的事情过些日子再说,我这现在就有件宝贝要送给你。
说起来倒也不能算送,因为这宝贝本来就是你地界上的,也不知道谁给埋在团公所旁边了。」
张来福一愣:「你该不会是把它给挖出来了吧?」
话没说完,常节媚把包袱打开了。
张来福想的没错,她把「不容易」给挖出来了。
不容易是夜壶,差点杀了张来福的刺客夜壶。
张来福实在理解不了:「常姑娘,你为什麽要把它挖出来?这东西有什麽特殊之处吗?」
常节媚觉得这麽好的东西就不该埋着:「这是个碗!就这麽埋了太可惜了。」
张来福看了看夜壶:「它确实是碗,可是这只碗已经开过了,灵性耗尽了。」
常节媚拿着夜壶又仔细看了一下:「开没开过我不敢说,但这只碗的灵性绝对没耗尽,而且这只碗成色上好,我觉得你该把它留住,种点好东西。」
张来福觉得不对劲,当初这个夜壶变成了刺客,在张来福面前耗尽了灵性,又变回了夜壶。
常节媚说它灵性没耗尽,这和张来福见到的情况明显不一样。
竹诗青相信常节媚的判断:「阿媚特别擅长相碗,肯定不会看错的。」
常节媚用力拍了拍胸脯:「我是开集市的,这点眼力要是没有,这生意就不用做了。」
既然她都这麽说了,张来福就先把夜壶收下了。
这夜壶之前做过刺客,张来福不敢把它放在床底下,先放在了桌子底下。
竹诗青和常节媚又和张来福聊了一会儿,双双告辞,启程回篾刀林。
码头上,林少聪坐着轮椅,看着竹诗青和常节媚,两眼有些发直。
李运生在旁问道:「你是喜欢上这两位姑娘了?」
林少聪摇了摇头:「我喜欢上了他们的竹筏子。」
李运生知道林家在造船和航运方面都有极高的成就,於是就和他细聊起了竹筏子:「第一次见到这竹筏子的时候,我也十分惊讶,这是吴敬尧请来诸多能工巧匠设计的,将来必定能成为纵横南地的载具!」
「可不只是纵横南地,」林少聪觉得这种竹筏用途极广,「若是能研究出来这里边的手艺,这种载具能纵横整个万生州。」
李运生明白林少聪的意思:「林兄,你是不是想开造船厂?这件事跟来福商量过吗?」
林少聪微微摇了摇头:「来福回来之後,我还没跟他说过话。」
李运生一怔:「为什麽不说话?」
林少聪小声说道:「之前有很多事情,是我对不起他。」
李运生摇摇头:「林兄,你要不说,这事情还能划得开吗?」
「我张不开嘴。」林少聪的声音越来越小。
李运生没再多说,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境遇,这件事他不能替林少聪做决断。
林少聪回到自己的住处,手下几名随从喜笑颜开:「少爷,张标统真是个大方的人,咱们帮他打了一仗,他给咱们每人二百大洋,这钱我们没敢收,都给您送来了,您给我们发多少,我们就留多少。」
林少聪结结巴巴说道:「这,这个是你们应得的,你,你们全都留着吧。」
「我们哪敢这麽贪呐?我们就是跟着少爷捡了个便宜,真打仗的时候都是卫兵们出力,我们也就跟着凑了个热闹。」
林少聪小心问道:「卫,卫兵们有钱拿吗?」
一名随从一直盯着这群卫兵,他小声跟林少聪汇报:「卫兵得的钱多,张标统给了他们一人三百,钱是收了,可都在他们队长刘栓柱那儿放着。
刘栓柱今天还问我,生意到底什麽时候能谈完?我说,这都得听我们少爷的,刘栓柱好像挺不高兴。少爷,您这两天还得多加小心。」
林少聪微微点头,心里已经打定主意,得找个机会摆脱这些卫兵。
到了深夜,卫兵队长刘栓柱来到了林少聪的卧房,把一袋子大洋摆在林少聪面前:「林督办,这是张来福给你的酬劳,你收下吧。」
林少聪知道这钱的来由:「这个是张标统嘉奖你们的,你,你都拿去给弟兄们分了吧。」
刘栓柱摇摇头:「我们是段帅的兵,哪能收张来福的嘉奖?这不毁我们名声吗?
我们也琢磨了,要是一直待在三河口,段帅肯定对我们起疑,所以我们今晚就准备回黑沙口,林督办,你看有什麽要收拾的东西,差不多该跟我们上路了。」
「今,今晚就走?」林少聪大惊失色,「我,我生意还没谈完,你们事先怎麽不跟我商量一声?」
「商量有用吗?」刘栓柱笑了,「我是个粗人,说话没那麽多弯弯绕绕,林督办,实话跟你说,我看出来你不想走了。
你要是不走,我们回去没法交代,所以今天晚上必须带你走。」
林少聪摸了摸轮椅下边的黏土袋子:「你,你这是不对的,你事先应该跟我说的,你,你不能说走就走。」
「林督办,我是来告诉你要走了,不是跟你商量,东西我让手下人帮你收拾,咱们现在就启程吧。」
刘栓柱推着轮椅就往门外走,林少聪攥着黏土,要和刘栓柱动手。
等到了门外,林少聪意识到情况不妙,卫兵们端着枪,上好了子弹,都在门口等着。
林少聪要拼命,应该能拼掉刘栓柱,可他腿脚不灵,没办法脱身。
他不想再回黑沙口,而今必须拼一回,但什麽时候拼,还得选个合适的时机。
刘栓柱推着林少聪离开了客栈,被街上两名巡捕看见了。
年轻巡捕庞知行看了看这群人的去向,觉得不对劲:「他们是不是要去老埠码头?」
老巡捕锺承宇白了庞知行一眼:「去哪关你什麽事?赶紧巡逻吧,一会儿找地方吃夜宵。」
庞知行不答应:「你这叫什麽话?福爷刚给了咱们二百大洋,遇到这麽大的事,咱们能不告诉福爷吗?」
锺承宇觉得没必要:「一码归一码,那是咱们打仗拿命换来的钱,这事儿和咱们没相干。」
「怎麽能没相干呢?福爷不差事,咱们也不能差了福爷的事儿。」庞知行跑到福运公司报信去了。
刘栓柱推着林少聪一路来到了老埠码头,船在码头上等着。
船长喂好了饲料,随时可以出发。
刘栓柱搬起了轮椅,要把林少聪搬到船上。
士兵们端着枪,防止林少聪反抗。
张来福提着灯笼,来给林少聪送行。
「就这麽走了?连个招呼都不打?」张来福看着林少聪,目光呆滞,面无表情。
刘栓柱一惊,他没料到张来福会来。
惊讶归惊讶,但刘栓柱并不慌乱,他走到近前,冲着张来福敬了个军礼:「张标统,我们奉命要回黑沙口,来不及跟您辞行,还请您不要见怪。」
张来福看了看刘栓柱:「我没说不让你们走,我只是来送送朋友。」
说完,张来福又看向了林少聪:「你真想走吗?」
林少聪低着头,小声回了一句:「不想走。」
张来福侧过了耳朵:「你说什麽呀?我没听见。」
林少聪提高了声调:「我不想走!」
「你再大点声!」
林少聪用力喊道:「我不想走!」
张来福看向了刘栓柱:「我朋友不想走,你看这可怎麽办?」
卫兵们把枪口对准了张来福,刘栓柱走到张来福近前,压低声音说道:「张标统,这是段帅的命令,我们也没有办法。
南地现在什麽局面,谁也说不清楚,为这点事得罪段帅,我觉得不值得。」
张来福笑了笑:「谁说要得罪段帅了?段帅叫你们干什麽来了?不是来谈生意吗?
劳烦诸位回去转告段帅一声,就说生意快谈成了,有些小事我和林督办还得商量一段日子,段帅这段时间可以往西地走船了。」
刘栓柱不知该怎麽答覆张来福,生意上的事他肯定不敢耽搁,但如果带不回去林少聪,他也没法和叶晏初交代。
「张标统,您就不要为难我们了。」
张来福笑了笑:「刘队长,打仗的时候你们帮了不少忙,我怎麽可能为难你们?我要是真为难你们,你们还走得了吗?」
说话间,张来福朝着河上举了举灯笼。
一艘战船开了过来,老茶根抱着长枪,在甲板上站着。
老茶根是什麽样的人物,这群卫兵在战场上已经见识到了,看到这老头的时候,有不少卫兵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刘栓柱没再多说,吩咐手下人放了林少聪。
林少聪摇着轮椅,来到了张来福身边。
刘栓柱带着手下人上了船,默默看着张来福。
他在等张来福的充准,否则他肯定走不出港口。
张来福摆摆手,示意老茶根放行。
老茶根让出了河道,刘栓柱让船长开船,离开了三河口。
手下卫兵问刘栓柱:「咱们就这麽回去了,叶协统那边该怎麽说?」
刘栓柱觉得他们已经尽力了:「实话实说就行,张来福是什麽样的人,叶协统心里应该有数,咱们不是没争,实在争不过,那也没有办法。」
另一名卫兵说道:「我听说叶协统还留了後手,也不知道林督办能不能躲过这一劫。」
刘栓柱叹了口气:「能不能躲过是他的事,劝他走,他不走,把命赔在这了,也怨不得别人。」
张来福往福运公司走,林少聪在旁边摇着轮椅跟着。
一路之上,他几次想道谢,却始终张不开嘴。
走到路口,林少聪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来福,让我怎麽谢你?」
张来福回过头,从怀里拿出一把粘土刀子:「这把刀子没灵性了,帮我重做一把。」
拿着刀子的时候,林少聪鼻子有些泛酸。
林少聪认得这把刀子,这是在放排山上,浑龙寨的秧子房里,他给张来福的那把刀子
。
「来福,咱们当初,我其实,我...
「7
说话的时候,林少聪有些哽咽。
街边有个男子,挑着两桶散酒,正在叫卖。
酒很香,离着老远都能闻到味道。
张来福问林少聪:「喝点不?」
林少聪擦了擦眼泪,点点头:「喝点。」
张来福在卖酒的这儿买了个酒坛子,打了两斤酒。
旁边还有个卖小菜的,这个时间点剩的小菜不多,只剩下两斤猪头肉和两斤毛豆,张来福都包圆了。
把酒菜带回福运公司,张来福叫来了李运生,三个人一起在办公室里喝酒。
林少聪心存愧疚,有些话还是不敢开口,李运生替他说了:「少聪想在三河口开一家船厂,我觉得这想法不错,来福,你看呢?」
张来福看向了林少聪:「你会造船吗?」
林少聪笑了笑:「多少会一点。」
李运生赶紧解释了一句:「林兄,你这可是太谦虚了,来福是个实在人,您这麽说,他该当真了。
来福,林家是造船的大家,得过乔老帅的真传,那可不是多少会一点,那是这行里响当当的人物!」
「都响当当了,那就干吧!」张来福端起了酒杯,看着林少聪,「技术上的事情你想办法,行帮上的事情我来解决。」
林少聪和李运生一样,都是聪明人,三两句之间就能明白张来福的意思:「航运和造船确实是两个行当,但林家在这两个行当里都有根基,行帮的事情我不敢说都能摆平,但该走的门道我都懂。」
张来福一听这话,觉得更省心了,当场就把生意的事情定了下来。
这顿酒喝得畅快,时间不早,林少聪也有些醉了。
这间办公室原本是张来福的住处,林少聪腿脚不方便,张来福就让他在办公室里睡下了。
林少聪躺在沙发上,眼看要睡着,忽听窗扇吱扭一下,响了一声。
风吹的吗?
福运大楼经过一场恶战,窗户都被打碎了,这些窗扇都是新换上的,只要关紧了,风应该吹不开。
林少聪猛然坐了起来,连滚带爬下了沙发,想都没想就往沙发後边躲。
他还真躲对了,一只盘子从屋子外边飞了进来,正撞在沙发上,直接把沙发劈成了两截。
林少聪见沙发後边藏不住了,一路爬到桌子後边。
又一只盘子飞了进来,把桌子劈成了两半,桌上的猪头肉和毛豆撒得满地都是。
沙发和桌子都碎了,还能往哪躲?
林少聪想往门外爬,窗外又飞进来两只盘子,两只盘子插在地板上,把通往门口的路给堵住了。
千万别以为插在地上的盘子不会动,它们只是暂时没有动。
林少聪见无路可逃,他从怀里抓出一袋子黏土,从酒坛子里倒出了些酒,把黏土和匀了,用手捏出了一条短棍。
「怎麽?想和我打?」窗外传来了熟悉的声音,「少爷,你那点本事都是在我眼皮子底下学的,在我面前,你觉得能有多大用处?」
林少聪紧紧攥着黏土棍子:「大军,咱们好合好散,不至於走到这一步吧?」
何胜军笑了:「好合好散?少爷,你说得可真好听,你去黑沙口当督办,享尽荣华富贵,我在百锻江做了个闲差,靠每个月一点俸钱度日,你管这个叫好合好散?」
「这是段帅的安排,我也不想这样。」林少聪摸索着黏土,看还能不能再做一件趁手的家夥。
何胜军气得咬牙切齿:「你不想这样?你在段帅面前装傻充愣把我给卖了,这不就是卸磨杀驴吗?」
一听这话,林少聪的火气也上来了:「大军,你把我推到段帅面前,不也就是为了给自己换个好前程吗?如果我不是傻子,段帅会怎麽处置我?这事你在乎过吗?」
何胜军怒道:「少爷,你这话说的没良心了,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你好!」
林少聪也忍了很长时间:「大军,你要有良心,就不会说出这句话,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你自己,我在你手里跟只盘子一样,只能被你耍,还被你耍得团团转。」
「少爷,咱们说话可得讲理,我什麽时候耍过你?」
「我今天就跟你讲讲理,我是怎麽进的浑龙寨?老宋来抓我的时候你为什麽不在?你是不是故意让老宋把我抓走?」
何胜军一愣,没想到林少聪会问起这事儿:「当时我被别的事绊住了,後来不都跟你说清楚了吗?」
「老宋在鱼筋码头堵住我的时候你又不在,这事又怎麽说?」
「我找人去了,我後来不就救你了吗?」
林少聪冷笑一声:「你找那些人有什麽用?你一个人不就把老宋喝退了吗?你和老宋那麽默契,当时袁魁凤都觉得不对劲!
事後老宋一直在黑沙口捣乱,你又去给袁魁龙捣乱,袁魁龙的船队被烧了好几次,这事就是你乾的吧?
你手底下养了一批船,连我哥都认不出来,你养着这些船,不就是用来两头挑事的吗?
你想把事挑起来,逼着林家和放排山开战,到时候你俩落个功劳,谋个升官发财,这事我没猜错吧?
可你想不到南边突然变天了,老宋也另有出路了,你这竹篮打水一场空,又把我卖到段帅那去了。
现在仔细一琢磨,我自己都想笑,你耍我的手段比你耍盘子都溜,我在你手上转得比盘子还快。」
何胜军没话说了,因为林少聪说得都对。
他和老宋一起打配合,就是为了挑起林家和浑龙寨之间的矛盾,从而通过剿匪,给自己争个前程。
何胜军不觉得自己做错了,自从进了林家大门,他就选了林少聪这个人。林少聪是个谁都不看好的人,可何胜军在他身上下了很大的本钱。
下了本钱,就得回本,不光要回本,还得挣钱,何胜军觉得自己怎麽利用林少聪,都不过分。
而今话已经说开了,谁也别埋怨谁,何胜军只问林少聪一句:「现在我要带你回黑沙口,你回是不回?」
能把林少聪带回去,这事儿对何胜军很重要,这是叶晏初给他的差事。
「不回!」林少聪摇了摇头,「从今往後,我不是你手里的盘子,你耍不转了。」
「是麽?我非得让你转一回呢?」何胜军把盘子扔到了房间里,用了绝活。
这只盘子逐一碰过了屋子里的四个盘子,在这只盘子带动下,余下四个盘子绕着林少聪一起转。
盘把式绝活,风盘撞盏。
「少爷,对错咱们不争了,你要觉得委屈,到黄泉路上慢慢说吧。」
五个盘子越转越快,林少聪挥起泥棍子,打碎了其中两只盘子,还剩三只盘子依旧在林少聪头顶上绕个不停。
何胜军蹲在窗外叹了口气:「少爷,我得把你两只手打断,这样才好把你带回去,你别怪我手狠,我用的是瓷盘子,已经对你手下留情了,我要是用了铁盘子,你早就没命了。」
噗嗤!
何胜军突然觉得脑袋後边一凉。
「你哪有什麽铁盘子?铁盘子不在我这吗?」张来福拿着铁盘子砍到了何胜军的後脑勺上。
「张来福,你个臭要饭的,当初我就不该听林少聪的话,我就不该给你留活路,我就该亲手杀了你!」何胜军从怀里掏出瓷盘子,要和张来福拼命。
他刚把盘子举起来,手上突然一麻,盘子掉在了地上,摔了个粉碎。
李运生摇着铃铛,走到了何胜军身边:「也不看看你自己什麽货色?什麽地方你都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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