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锐利的鹰眼骤然张大，迸发出惊喜的光芒，淡漠的唇角也随之上翘。
江漓本能地抬脚想走过来，余光扫过台下乌泱泱的民众，又退回原地。
视线落到杜若旁边的马六身上，朝他隐晦地打了个手势。
马六看明白了，也跟着比划了几下。
杜若挑眉：“你俩眉来眼去的，打什么哑谜呢？”
马六嘿嘿笑道：“没什么，大人让我务必照顾好夫人，若是出了任何差错，提头来见。”
杜若：“……”
什么霸总发言，还提头来见，剃个头意思意思一下得了。
说到“头”，杜若立马将注意力放到刑台上，很快锁定了那个即将被砍头的家伙。
邢台中间，一个人……姑且称之为人吧，被关在锈迹斑斑的铁笼子里，如同困兽一般，不断地发出凄厉的嘶吼喊叫。
可惜舌头还没长好，根本没有人听得懂他在鬼叫什么。
不光舌头没长好，四肢也不健全，只剩下可怜的小半截。
耳朵没有耳廓，鼻子只能看见两个黑黢黢的坑洞。
头是秃的，跟个剥了壳的茶叶蛋一样，黄里透着白。
这模样……啧啧，鬼见了都要吓得大叫一声：
“鬼啊！”
离得近的好几个都差点吐了，还死活舍不得走，你扶着我我扶着你相互壮胆。
离得远的倒是无所畏惧，石头子儿、烂菜叶、甚至还有人脱下了脚上的臭鞋，嗖嗖往台上砸。
边砸边骂。
“去死吧老毒物！”
“就是百毒门害死了老娘的孙儿，老娘诅咒你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我呸，还自称长生老鬼呢，短命鬼还差不多，给我死！”
笼子里的人浑身颤抖，不知道是生气了还是后悔了，两行血泪顺着他枯瘦的脸颊淌下来。
“啊啊啊！！！”
他仰天长啸，用自己的头猛烈撞击栏杆，撞得砰砰作响，很快头破血流。
监斩官京兆尹大人见状，赶紧将屁股从椅子上弹起来，快步走到近前查看。
江漓也皱了皱眉，大步走了过来。
“江大人，这厮疯了不成？难道是怕斩首太痛，想提前撞死自己个儿？”京兆尹大人疑惑道。
江漓讥诮地扯了扯唇角：“梁大人多虑了，长生老鬼乃是不死之身，别说流点血，便是半个脑袋都没了，也一样死不了。”
对哦，差点把这茬给忘了。
“那他这么激动干什么？该不会是在给百毒门的门徒发信号吧？”梁勉警惕地左右张望，往江漓身边靠了靠，“万一真有人劫法场，江大人可一定要记得保护本官哦。”
江漓默了默，“午时三刻快到了，梁大人不如先回去坐好，让仵作过来验明正身即可。”
梁勉连连点头，“江大人提醒得是，本官这就叫他过来。”
说完清了清嗓子，脊梁骨挺得直直的，迈着官步坐回到了监斩台上。
仵作拿着一个小本本过来，对着笼子里的人对照了几下，很快回去复命，说犯人核对无误。
其实就是走个过场。
毕竟长生老鬼如今这个惨样，一般人也冒充不来。
“江……啊啊……”
看到江漓，长生老鬼明显更激动了，半截右手探出笼子，努力伸向他。
浑浊带着白翳的眼睛死死盯着江漓，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江漓只是冷漠地瞥他一眼，很快移开了视线，转身走向监斩台。
长生老鬼眼中再次溢出血泪，嘴里发出不甘的哀鸣。
啪！
不知道是谁扔了个臭鸡蛋过去，瞄得还挺准，好死不死地砸中了长生老鬼探出笼子的那半截胳膊。
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道：“丑八怪，临死了还敢作怪，老子替你爹教训教训你！”
长生老鬼的嘶吼声嘎一下收住了，猛地朝那人瞪过去。
那是怎样的眼神啊，恐惧、悲愤、怨毒，还有泼天的恨意。
将他本来就畸形的脸，衬托得越发惊悚扭曲。
看得人心里直发毛。
众人齐刷刷往后退，离那个臭鸡蛋三尺远，意思是……我跟他不是一伙的。
臭鸡蛋也怂了，紧张地咽了咽口水，见旁边有两个大高个儿，立马嗖一下窜到了他们后面。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杜若：“……”
不是老兄，你躲哪里不行，干嘛非躲到冷面和马六后面？
这下好了，她也暴露了。
比起扔个臭鸡蛋这种小事，她杜若可是抓捕并害得长生老鬼落到如今地步的第一功臣，这下还不得被他用眼神给活活瞪死。
然而下一刻，杜若就发现自己想多了。
莫长生凶狠的目光从她脸上一掠而过，连个停顿都没有，就又转头追着江漓去了。
咦？什么情况？
杜若懵了一下，心里闪过一丝诡异的不和谐感。
明明她才是害死莫长生的人，为什么莫长生对她视而不见，看她跟陌生人没两样，却对江漓那么执着。
难道江漓对他做了什么更过分的事，比削成人棍还要过分？
转念又一想。
应该是莫长生被挖掉的眼睛还没彻底长好，视力不太行，江漓离得近，所以看得清。
自己站在邢台下面，离得比较远，所以没认出来。
嗯，这样解释比较合理。
正想着，就听台上传来京兆尹大人一声高喝：
“午时三刻已到，犯人长生老鬼作恶多端，今日伏法，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几个衙役上前打开铁笼，将莫长生拖了出来，押到闸刀下面。
莫长生满脸绝望，死命摇头挣扎，却徒劳无力。
随着监斩官一声令下：“斩！”
绞盘松动，铁链哗啦响，闸刀下坠。
咔嚓，人头咕噜噜滚落到竹筐里，鲜血从脖颈处疯狂涌出，流了一地。
一代毒王，就此落幕。
所有人看着那颗不像人的人头，沉默了好几息。
但紧接着，就爆发一阵雷鸣般的欢呼。
“死了死了，长生老鬼终于死了。”
“太好了，再也没有害人的百毒门了！”
“哈哈哈老子要去庆楼海吃一顿，好生庆祝庆祝……”
没热闹看了，人群三三两两地散去。
之前担心的百毒门门徒，自始至终没有出现。
或许是放弃了，也或许是知道救不了，选择了明哲保身。
总而言之一句话，斩首行动很成功。
京兆尹大人命人拿草席来，把长生老鬼的尸身卷巴卷巴，拖去城外乱葬岗扔了。
至于首级……还有用，用石灰腌巴腌巴，挂在邢台的旗杆上晾上半个月。
一来平民愤，立国威。
二来杀鸡儆猴，告诉老百姓们都老实点儿，别干犯法的事。
否则，这就是下场。
杜若快步走上高台，来到京兆尹大人面前，朝他行了一礼：“梁大人，可否让我看看长生老鬼的尸体？”
梁勉打量了杜若两眼，疑惑道：“你是……”
“这是我家夫人。”江漓走过来，握住了杜若的手，一副宣誓主权的姿态，“还请梁大人行个方便。”
梁勉恍然大悟，哈哈笑道：“原来是江夫人，失敬失敬。”
想到杜若神医的身份，他白胖的脸上神色突然一变，“莫非这尸体有什么问题？”
可别说斩错了人哈，这可是百毒门门主，要是搞错了，他的脑袋估计也得跟着搬家。
“大人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杜若笑着解释道，“我是个大夫，病死的见过不少，砍死的倒是头一回，所以想研究一下，看两者有哪些不同。”
梁勉嘴角抽了抽，表情复杂地瞅了江漓一眼。
江大人这位夫人的相貌真是一等一的好，性子也是一等一的怪癖。
谁家夫人见了长生老鬼这模样，不是吓得扭头就跑？生怕沾染了死人的晦气。
她倒好，上赶着触碰。
“要是不方便就算了。”杜若道。
梁勉回过神，忙道：“无妨，江夫人请便。”
江漓如今是堂堂三品御林军统领，深受皇上器重，又不是什么大事，这点面子自然是要给的。
杜若谢过梁勉，抬脚来到尸体前，蹲下身仔细查看。
看外表，除了被砍掉的血肉骨头，比原来长得好了一些之外，其它的记忆中的莫长生几乎没有区别。
当然了，眼睛也可能会骗人。
保险起见，必须用系统扫描一遍才行，因为基因是独一无二的。
杜若在周围扫了眼，寻找趁手的道具。
江漓默契地将自己的刀递给了她。
杜若白他一眼，“重，拿不动。”
声音软软的，带着嗔怪和撒娇的意味，仿佛含着钩子。
江漓忍不住心里一荡，耳尖都发热了，忙轻咳两声掩饰住自己的失态。
视线随意那么一瞟，然从一旁好奇观望的京兆尹大人腰上，后歘的一下抽出了一把折扇，“梁大人，借用一下。”
“哎你这人……”京兆尹大人一头黑线，想抢回来吧，那折扇已经到了杜若的手上，只好讪讪地缩回了胳膊。
接着，他就看到自己的阿贝贝，被杜若当成了棍子，在长生老鬼的尸体上戳来戳去。
顿时眼前一黑，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那可是他最喜欢的扇子，顾禹行顾大儒亲笔题的字啊！
杜若那边也已经有了结论。
“宿主，经过基因比对，证实这具尸体就是长生老鬼本人！”
听到这话，杜若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没金蝉脱壳就好。
长生老鬼一日不死，她寝食难安。
如今总算可以睡得踏实点了。
杜若将扇子还给京兆尹大人，笑道：“多谢梁大人慷慨。”
梁勉挤出难看的笑，抖着手去接，“不用谢，小事一桩。”
呜呜呜他的扇子……
接下来就没江漓的事了。
马六把马车赶了过来，冷面坐在他旁边，给久别重逢的两口子腾出了足够空间。
一路往内城的统领府跑去。
刚进车厢，杜若还没坐稳，就被男人一把搂住腰，摁在了腿上。
唇上传来温热的触感，温柔中带着霸道。
杜若扭过脸避开，那吻落在了耳垂上。
她浑身一麻，急忙叫道：“等等！先跟你说个事，很重要！”
江漓却不肯停，也可能是箭在弦上，停不下来。
“戚小雅上午来找过我了，说想入府给你做妾。”
江漓动作猛然一顿，微微松开她，俊脸上带着不可思议的震惊。
杜若将他推远了些，声音平静：“我答应了。”
“你说什么？”江漓如遭雷劈，不敢置信地提高了音量，“你再说一遍。”
杜若起身离开他的怀抱，坐到对面，冷静得好像在讨论别人家的事。
“吕冒的事，我都听说了。”
“戚姑娘想进门做妾，我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一来可以报恩；二来她也确实是个好姑娘，你也不吃亏。”
“所以就替你应下了。”
她看着那人的眼睛，笑着问道：“如何，高兴吗？”
高兴吗？江漓气笑了。
“阿蛮，你不用试探我，我说过，此生只有你一个妻子，永不纳妾。我江漓说到做到，绝不反悔。”
杜若摇头，“不，是我的错，之前是我不懂事，非要追求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还逼着你发下誓言。”
“现在我懂了，为人妻者，应该贤良淑德，为夫家开枝散叶。”
“我进门三年无所出，本来就对不住你，为你纳妾也是理所应当不是吗？”
江漓眸光沉沉地盯着她，仿佛不认识一样。
他的拳头攥得死紧，突然一把掐住了杜若的脖子，冷声道：“我不管你是谁，立刻从我娘子身上下来。”
杜若：“……”
“江漓你个混蛋，给我松手！松手！”
她用力拍打男人的手臂，脸都红了，不是憋的，是气的。
尼玛，不就装了个逼嘛，差点小命没了。
江漓一把将她抱进怀里，语气庆幸：“太好了阿蛮，你回来了……”
杜若气得拧住他腰上的痒痒肉，咬牙切齿道：“狗男人，还装！”
江漓闷笑出声：“不是娘子你先装的么？什么贤良淑德，什么给我纳妾，你快吓死为夫了。下次不准这样了，我真的会生气的。”
“你生气？你凭什么生气！”说起这个杜若就恼火，狠狠捶了他两下，“你在外面惹出了多少烂桃花，以前的林青霜就不提了，到了京城还不消停，又是小雅又是公主的，你知不知道我差点就被……”
“就被怎么了？”江漓急忙问。
杜若扭头哼了声：“没什么，回家再说。”
隔墙有耳，差点被郭太后杀了这种话，不能随便讲。
江漓嗯了声，想了想，还是解释道：“我跟戚小雅之间清清白白，什么都没有，我也不喜欢她，这件事我会处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