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长街之上微微摇晃,车厢内主仆二人正低头细细端详手中的布匹,指尖轻柔摩挲着细腻布面,爱不释手。
“小姐,若是用这布料给夫人缝制一身新衣,穿在身上端庄雅致,一看就会给人一种当家主母的气度风范。”
红儿话音刚落,便对上自家小姐无奈瞪来的目光,瞬间心虚地吐了吐舌头,连忙改口:
“小姐,奴婢、奴婢好像又说错话了!”
“你这性子,总是一得意就说错话,身在都城权贵云集之地,务必谨言慎行,否则日后祸从口出,怕是连舌头怎么没地都不知道。”
“奴婢记住了!往后一定安分守己,慎言慎行!”红儿连忙低头应声,不敢再多嘴多舌。
徐记布行半价倾销老旧布匹的举措,持续到第五日时,已然在周边数条街巷打出了名气。
大批小门小户的百姓闻讯赶来,趁着低价批量囤积布料,以备日常制衣所需,能省下不少银钱,徐家布匹本就性价比极高,售价较之都城老牌知名布行本就略低,如今半价抛售,更是让寻常百姓得到了实打实的实惠。
而就在普通百姓争相抢购老旧布匹的同时,越来越多的人亲眼见识到了徐家全新的冰凌布,其细腻的质感与绝美的花色,悄然在市井之间小范围流传开来,引得无数人好奇打探。
待到十日之后,徐记布行的门槛已然被都城的达官显贵和世家大户的夫人小姐们踏遍。
都城布行圈子素来有一个公认的铁律,皇城流出的贡布,便是天下布匹的顶尖水准,无人能及,但贡布数量稀少极其珍贵从不会对外售卖,唯有陛下开心时,才会酌情赏赐给少数重臣权贵。
这般稀缺好物,绝大多数世家夫人,闺阁小姐只能艳羡仰望,根本无缘穿戴,纵然心有不甘也无可奈何。
直到右丞相赵乾寿宴当日,尚书郎府邸的五房夫人,一身新衣惊艳全场,衣身花色低调内敛、不张扬,可那独一无二的顶级布料质感,依旧被在场一众贵妇一眼识破。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尤其是深陷深宅大院,身处权贵圈层的女子,一身体面精致的衣衫,不仅是赏心悦目之物,更是她们身份脸面的象征。
自此,冰凌布的名号彻底响彻都城上层圈层。
一众无缘贡布的贵妇小姐,纷纷争相抢购,冰凌布售价虽远高于市面普通布匹,近乎三倍溢价,却也真正做到了一分钱一分货。
鲜亮纯正的多样花色,细腻紧致的顶级质感,远超众人预期,贵得有理有据。
徐家布行借此彻底站稳脚跟,声名鹊起,冰凌布的名头更是在都城上层圈层水涨船高,无人不知。
以徐开此前在都城铺垫的人脉根基,他本可以用更捷径的方式打响名气,直接批量赠布、打通权贵圈层,快速造势,但他对自家产出的冰凌布有着绝对的自信,笃定无需刻意铺路和人情造势,仅凭布料本身的品质,便能迅速风靡都城、积累除盛名。
如今的火爆盛况,足以印证他的判断分毫不差。
与徐记布行的风生水起、宾客云集截然相反,都城其余老牌布行近日客流锐减、门庭冷清。
往日的熟客登门,再也不挑选店内布匹,开口必问店中是否有冰凌布。
问的人越来越多,自家生意愈发惨淡,一众布行掌柜东家心中皆是焦灼不安,横空出世的冰凌布,打了整个都城布行圈一个措手不及,毫无招架之力。
前后不足一月,冰凌布之名传遍都城所有世家大户,徐家布行也从无人问津的无名小铺,一跃成为赫赫有名的顶尖布行。
谁也未曾料到,这般颠覆市场的爆款布匹,竟出自一家都城寂寂无名的新晋布行。
冰凌布售价虽是普通精品布匹的近三倍,可其品质实在太过卓绝,不少权贵私下将冰凌布与皇城贡布对比,赫然发现,冰凌布除却在用料上略逊一筹,在其它多个方面都存在明显的优势。
超宽布幅、纯正花色、别致纹路,三大优势碾压市面所有布匹,只是为了顾及皇室颜面、保全权贵体面,众人对外只敢宣称冰凌布可比肩贡布,无人敢直言其品质已然超越御用的贡布。
可偏偏有人刻意暗中造势散播流言,大肆宣扬冰凌布胜过皇城贡布,执意要将其名头推至顶峰。
其用心何其险恶,分明是想刻意抬高冰凌布的声势,引动皇室和权关注,高高在上的他们最是爱惜羽翼、看重脸面,绝无法容忍市井商贾的货品,凌驾于御用贡布之上,更不会容许寻常商贾穿戴比权贵更光鲜精致的衣衫。
为保全自身尊贵身份与颜面,这些顶层权贵必然会出手干预,强行打压,这般造势,无疑是将徐家布行架在炭火上炙烤,用心歹毒至极。
徐开近日一直坐镇都城客舍旁的铺面之中,他此前斥巨资,以高出市价五成的重金,买下了隔壁关停的酒肆院落,两院打通相连之后,格局开阔规模极大,空间足矣做很多完善的布置。
连日来布行捷报频传,名声大噪,听完手下的详细汇报,徐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轻笑。
“呵,这群人的心思当真歹毒,处心积虑的是想把徐家架在风口浪尖,借刀杀人。”
纵然看穿对方险恶用心,徐开语气依旧沉稳淡然,毫无慌乱之色。
这几日他已经提前打点好朝中各方人脉,无人会在御前恶意煽风点火构陷徐家布行,眼下冰凌布暂无倾覆危机,即便有人眼红,想强行将冰凌布划为御用贡布、垄断货源也无计可施。
毕竟冰凌布的制作工艺、产出源头,尽数掌控在大荒村手中,远在天边不受朝堂制衡,至于朝中权贵是否有能力兴兵征讨强行夺取,便是未知数了。
“知晓了,备车,我亲自出门一趟。”
徐开打算再度登门打点关系,此前他已向朝中重臣送过冰糖,此番便将目标对准各府内宅女眷,送上顶级额冰凌布,并当众许诺,日后但凡出新花色、新批次的顶级布匹,优先供各世家夫人小姐挑选。
这般操作,不求徐家一枝独秀凌驾众人之上,只求稳住顶层内宅圈层,能在关键时刻说上句软话,同时再附赠稀缺的香皂和面膏,彻底笼络人心。
一众贵妇心中清楚,针对徐开,便是断了日后的香皂和顶级布匹来源,这般利弊得失,无人愿意承受。
果然,徐开打点完毕的次日,都城内所有冰凌布优于贡布的流言尽数平息,官府亲自出手,抓捕数名恶意散播谣言的市井下人。
与此同时,幕后推动这场风波的各大布行东家,皆收到了隐晦警告,不准再暗中作祟挑起纷争。
一众老牌布行纵然满心不甘怨气难平,却也不敢公然违抗官府的警示,只能暂时隐忍寻找反击的机会。
自徐家一行人入驻都城,整整一月之后,以白家为首的白、黄、齐三家家主,才迟迟抵达都城。
原本往返路程无需这般漫长,奈何近期三州地界乱象丛生匪患猖獗,三人刻意绕行避祸,依旧半路遭遇流民作乱,被困楚阳多日,后续改走水路又不幸遭遇水贼劫掠,一路险象环生,数次遭遇危险,历经万般坎坷才堪堪抵达都城。
路途之中,白初五早已与齐安下和黄坤商议妥当,此番借助冰糖垄断生意在都城大赚一笔后,返回金陵郡便三家联手,大批量招募培养组建专属的护商队伍,专职负责三家走商护送、保驾护航。
虽说在商路护卫和基业布局上,他们远远落后于早有铺垫的徐开,但此刻幡然醒悟、及时布局,尚且不算太晚。
抵达都城,三家并未扎堆行事,各自分开,入驻自家在都城的固有产业。
白家在都城铺面众多,核心根基便是主营布匹的白记布行。
齐家虽也涉猎布行生意,但主业更为出名的是酒肆,佳酿美酒在都城小有名气。
黄家则主营牛羊马匹等牲畜交易与粮食买卖,行当看似粗鄙,却是刚需暴利、回款最快的生意。
白初五第一时间直奔白记布行,布匹生意是如今白家立足都城的核心根基,除此之外,白家虽暗中私售盐铁、牟取暴利,却始终只能小心翼翼隐秘行事,丝毫不敢张扬,一旦败露,便是抄家殒命的灭顶之灾。
可当他迈步踏入布行大堂,抬眼所见的一幕,却让他瞬间错愕,甚至误以为自己走错了铺面。
此刻日头高悬,正是客流最盛的午间时分,偌大的布行却空空荡荡,无一位顾客登门。
店内伙计个个无精打采、歪斜站立,毫无精气神,掌柜伏案对账,眉头紧锁满脸愁容,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听见脚步声,店内众人抬头望见白初五,连忙躬身行礼:
“见过大东家!”
白初五不耐挥手,方才萧条至极的景象,让他心底升起强烈的不祥预感,快步走到掌柜身前,语气冷沉地质问:
“店内生意为何冷清至此?连进店看货的客人都无?是不是你们懈怠偷懒经营无方”
他面色紧绷,怒意翻涌,眼见便是要当众动怒追责。
掌柜连忙躬身拱手,急促地解释道:
“东家息怒!绝非我等懈怠偷懒,皆是那徐家布行所致!”
“徐家布行?”白初五挑眉。
在他眼中,徐家布行根本不值一提,论花色种类和织造工艺,没有一处能与白家抗衡。
除却售价低廉些之外,再无半点优势,根本不足为惧。
“徐家布行如今正在半价倾销布匹……”
不等掌柜说完,白初五便抬手径直打断,满脸诧异:
“你说是徐开的徐家布行?”
他之所以如此震惊,是因为他太了解徐开的精明算计,这般亏本贱卖损人不利己的蠢事,旁人或许会做,唯独徐开绝无可能。
白初五下意识认定,徐家定然是在金陵郡被他们挤兑垮、彻底断了货源,如今只能抛售都城铺面的剩余存货,准备关门退市。
一念至此,白初五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得意笑容,能将精于算计的徐开逼到这般境地,足够他引以为傲。
掌柜见东家面露得意,硬着头皮继续如实禀报:
“东家,徐家虽是半价售卖老旧布匹,可如今前去光顾的客人,多半都是冲着他们家的新布而去……”
“新布?”
白初五瞳孔微怔,满脸难以置信,仿佛听到了天大的怪事。
白家坐拥顶级染坊与织织工,尚且无新款爆品问世,他徐家布行,何来的新布可言?难不成是徐开赶路途中临时收购的普通布匹,想在都城强行撑场面?
“徐家不知从何处得了独家货源,推出一款名为冰凌布的全新布匹,如今已然风靡都城,各家夫人小姐争相抢购,一匹难求!”
白初五微微张唇,久久回不过神,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冰凌布?何物?我从未听闻过世间有这种布料!”
“回东家,这款冰凌布质感绝佳,哪怕是对上御用贡布,也丝毫不遑多让!”
“胡说八道!世间怎会有超越贡布的布匹?休要胡言乱语!”
白初五厉声呵斥,全然不信这般荒谬说辞。
“东家,属下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属下已让伙计购入了一匹,东家亲眼一观便知!”
白初五眉眼一沉,急声催促:
“速速取来!”
掌柜快步走入柜台内侧,从柜底取出一方折叠整齐的布匹,仅仅是瞥见布面花色的第一眼,白初五脸色骤然剧变。
他上前一步,一把将布匹抢过手中,指尖触碰到布面的刹那,顺滑细腻的触感传遍全身,一股头皮发麻的强烈危机感瞬间涌上心头。
他迅速将布匹完全展开,定睛细细端详。
不止布面花色新颖独特,色泽纯正鲜亮,就连布幅宽度也远超寻常制式,格外反常。
“这布幅……莫非是两幅布拼接而成?”
白初五蹙眉细看,反复查找拼接缝隙,可通篇布料浑然一体,找不到半点缝合痕迹。
与此同时,他清晰察觉到这款布匹的布纹、密度、质感,皆与市面布料截然不同。
他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身上所穿的锦衣,这已是白家织造的顶级精品布料,往日里他一直引以为傲,视作世间顶尖水准。
可此刻两相一比,高下立判,差距有些悬殊。
手感细腻度,布纹规整度、织孔精密感,手中的冰凌布全方位碾压他身上的锦衣。
尤其是白家素来引以为傲的染色工艺,在冰凌布面前更是不堪一击,自家布料的花色显得暗淡发灰,像是褪色老旧的残次品,毫无质感可言。
白初五怔怔盯着布匹,心神巨震,失声喃喃道:
“为何会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