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初五脸上涌上一股难以置信的颓然之色,他百思不得其解,任凭如何苦思冥想,都想不通徐开究竟从何处寻得这种前所未闻的好布料。
“为何会如此?到底为何!”
短暂的失神颓败过后,滔天怒火瞬间席卷心头,白初五面色骤沉满眼暴怒。
此番三人奔赴都城,本是信心满满势在必得,打定主意要在都城彻底碾压徐开,让他再也抬不起头,可谁曾想,他才刚刚踏入都城,接到的第一个消息,竟是自家引以为傲的布匹,被徐家全方位碾压,彻底比了下去。
冰凌布横空出世,独占鳌头,从今往后,都城的达官显贵和世家权贵,谁还会看得上白家的普通布匹?怕是日后,自家布料只能低价卖给财力微薄的小门小户,彻底沦为低端货色!
“该死的徐开!”
白初五怒火攻心,狠狠一拳砸在坚硬的柜台之上,指骨剧痛瞬间传来,疼得他龇牙咧嘴。
可这份钻心的痛楚,非但没能平息怒火,反倒让他将所有怨怼尽数归罪于徐开身上。
与此同时,一间格局简单整洁的厢房之内,徐开正安然端坐,浅酌清茶,神色淡然自若。
压下店铺翻修的推进进度,让他格外满意,按照这般速度,至多半月,整体工程便能彻底完工,崭新的徐记客栈便可开门迎客。
他早已规划妥当,自家原本的铺面格局开阔、层高宽敞,主体结构完好,只需稍加修缮加盖,便可作为主营客栈主楼,省时省力,而隔壁收购的旧酒肆,格局偏小有些紧凑,更适合改造成简易的客舍,专供旅人落脚歇息。
这般布局安排,远比反向改造要稳妥省心,绝非无端折腾,方才他已亲自验收了店内全新定制的桌椅陈设和配套器具,做工规整用料扎实,令他颇为满意。
“二爷,白家一行人方才已经进城了。”
手下快步入内,躬身低声禀报。
徐开闻言只是微微颔首,神色平静无波,沉声吩咐道:
“我已知晓,继续派人紧盯他们的动向,一举一动皆需上报。”
“是,二爷!”
手下躬身退去,房门轻轻合拢,徐开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戏谑冰冷的弧度。
白家、齐家、黄家三家,在金陵郡城算得上一方豪强,能搅弄风云,可放眼偌大的都城,顶多只能算是中下游的寻常家族,根本登不上真正的顶层台面。
等他亲手将这几条老狐狸彻底收拾干净,便再也无需将他们放在眼中。
另一边,白初五强行压下心中震怒,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后,一刻也无法忍耐,第一时间寻到了齐安下与黄坤。
他心底憋着一股火气,满心不甘,誓要让徐开付出惨痛代价。
既然布行的对抗已然落败,便只能动用冰糖以此制衡徐开,击碎对方的嚣张气焰。
齐安下与黄坤二人,对此自然没有半点异议,此前三家倾尽家底,将大量现银全部砸入冰糖生意,如今手头资金紧绷,周转困难,若是迟迟无法回本变现,二人心中始终觉得心底中不踏实。
“白老板,此事我们两家悉听尊便,全力配合!”
齐安下与黄坤当即正色表态,毫无迟疑。
白初五眼中精光一闪,沉声道:
“好!那我们每家先拿出十斤冰糖,入市搅动风云,打响名头!”
直至此刻,白初五依旧对自己的谋划充满信心,他早已派人多方打探,如今都城之内,依旧有不少权贵富商暗中高价收购冰糖,市面缺口极大。
此刻顺势出货,不仅能够稳稳回本,还能小赚一笔,但这绝非他的最终目的,他真正的图谋,是借冰糖打响自身名气,攀附都城顶层权贵,为白家铺路,力争数年之内,让白家跻身都城顶级世家之列!
三家连夜密谋布局,次日一早,一批冰糖悄然流入都城市面。
这批冰糖不再按斤售卖,而是单独论颗出售,与此同时,无数流言蜚语在坊间悄然蔓延,人人相传冰糖有延年益寿、吊命续命的奇效。
更有甚者,编造出鲜活的传闻,城中某大户家主,曾重金购得一颗冰糖,为弥留之际的老母亲服用,原本油尽灯枯的老人竟硬生生多撑了一月有余,让家人得以尽孝送别、不留遗憾。
借着这般神异传闻的加持,这批冰糖即便售价高得惊人,依旧被富商争相抢购,人人都将其视作危难之际能够救命的灵丹妙药。
可让白初五万万没想到的是,预想中的场面并未出现。
他本以为,天价冰糖一经流出,必然会惊动城中达官显贵,对方定会主动派人前来接洽,届时他便可顺水推舟,主动献上冰糖攀附人脉,再借助这些权贵关系,顺势打压徐家布行,遏制其崛起之势。
可连日等待,始终无人登门,权贵圈层毫无动静。
白初五眉头紧锁、满心困惑,心底愈发焦躁。
他急需借助人脉打压徐家,绝不能任由冰凌布继续风靡,否则白家布行在都城数年的深耕布局,将会彻底付诸东流。
上月月末盘账,更是让他心头沉到谷底。
白家布行上月营收,创下入驻都城以来的最低纪录,仅仅只有往年同期的一两成,生意惨淡到了极致。
层层压力积压心头,哪怕如今冰糖小赚、略有收益,也丝毫无法让他感到欣喜。
唯独齐安下与黄坤二人,看着源源不断进账的银两,笑得合不拢嘴,已然提前沉浸在暴富获利的喜悦之中。
消息传到徐开耳中,他神色平静、毫无波澜,全程尽在预料之中。
若是不让这三家尝到些许甜头,他们又怎会心甘情愿死死攥住这批冰糖,一步步落入圈套?
这些时日,徐开始终紧盯白、齐、黄三家动向,对方也在四处打探他的底细与谋划,双方互相试探、暗中博弈。
可徐开入城之后,所作所为在旁人看来平淡无奇,全然摸不透他的真实意图。
自抵达都城,他只做了两件事,一是为布行推出冰凌布新款面料,二是潜心翻修改造徐记客舍。
越是平静,白初五心中越是不安。
他特意乘坐马车途经徐记客舍,远远望见那栋焕然一新气派的二层小楼,心底的不安愈发浓烈。
他绝不相信,精于算计的徐开,会做毫无意义的无用功。
博弈交锋,向来见招拆招,可如今徐开按兵不动、沉寂蛰伏,反倒让他猜不透对手的心思,未知的凶险最是磨人,让他日夜心神不宁。
十余日后,徐记客栈整体工程彻底竣工。
开始清扫院落、规整屋内陈设,将崭新的桌椅板凳、配套器具一一摆放就位,整座客栈焕然一新,虽说不是富丽堂皇,但看着简单大气。
整栋二层小楼用料考究,做工精细,每一处细节都极尽用心,唯独三层的特制窗户,让一众工匠百思不得其解,始终看不懂这般设计的用意。
窗户采用双层木窗板结构,中间夹层特制大格窗,形制前所未见,一众工匠虽是初次制作,不明原理,但好在工序不算复杂,耗时多日,终究是全数完工。
入夜之后,店内灯火齐明、暖意融融。
徐开命人小心翼翼从木箱中取出一块块平整玻璃,关于玻璃窗户的制作工艺和安装细节,李逸早已提前细致交代,每一扇窗格都严格定制标准尺寸,预留均匀的厚度,提前开凿好木槽,搭配楔子式长条木方。
只需将玻璃精准嵌入窗格,再将长条木方嵌入预留木槽,便可牢牢固定玻璃,全程无需一颗铁钉,既保证了整体美观精致,又能让玻璃稳固贴合、绝不晃动。
这般精巧复杂的新式结构,难倒了一众资深木工,众人反复调试、折腾多日,才将整栋楼的门窗尽数修缮完工。
看着一块块玻璃精准嵌合,徐开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至此,客栈所有布置筹备全部收尾妥当,明日起后厨便可提前备菜,静待吉日开业,招揽都城权贵商贾、名流富户,不担心无人登门捧场。
都城宽阔平整的长街上,马车稳步疾驰......
车厢之内,白初五眉头紧蹙、心绪纷乱,多日以来徐开始终沉寂不动、毫无动作,这份诡异的平静,让他心底愈发慌乱不安。
“换路!不走这边,改道从徐开那处客舍门前经过!”
白初五抬手敲了敲车厢,沉声吩咐。
“遵命,东家!”
车夫应声,当即在前方路口调转方向。
白初五闭上双眼,本想闭目养神平复心绪,可越是安静,脑中纷乱的思绪越是翻涌,心情愈发烦躁压抑。
徐开仅凭一款冰凌布,便轻易颠覆都城布匹市场,这般深藏不露的对手,是否还藏着应对冰糖围杀的后手?
仅仅是这一丝可能性,便让他如坐针毡寝食难安。
三家押上全部家底,囤积五百斤冰糖,赌上了大半基业,若是徐开真藏有后手,此番博弈,他们三家必将满盘皆输、万劫不复。
可他苦思多日,始终猜不透徐开的后手究竟是什么,日夜被这份未知的恐惧缠绕,心神不宁、备受煎熬。
在煎熬中等待了许久,车外终于传来车夫的声音:
“东家,快到徐记客舍了。”
白初五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慌乱,抬手轻轻拨开侧面车帘。
马车顺势减速,缓缓前行。
视线前方,一栋崭新气派的二层小楼赫然矗立,正是翻修完毕的徐记客栈。
单单是选用的上好木料,独特的窗子设计,便足以看出建造者的用心至极,必然耗费了大量银钱。
白初五心中愈发疑惑不解。
区区一间落脚客舍,何须投入如此巨资、大肆修缮?
都城之内,真正有权有势、家财万贯的权贵,极少会在外留宿市井客舍。
若是定价过低,巨额投入根本无法回本,若是定价过高,又无人消费、门可罗雀。
这般浅显的生意道理,旁人不懂尚可理解,心思缜密精于算计的徐开,绝不可能看不明白。
事出反常必有妖,徐开这般大肆铺张、不计成本,究竟意欲何为?
马车缓缓行至客舍正门,白初五目光一凝,终于看清了门口悬挂的崭新匾额。
徐记客栈。
门口停着两辆马车,下人们正来回穿梭,不断向内搬运崭新桌椅、陈设器具,一派忙碌热闹的开业景象。
眼见一道熟悉挺拔的身影缓步走向店门,白初五连忙放下车帘,收敛目光,低头沉思。
布局筹谋整整一月,他原以为徐开在暗中酝酿惊天杀招,到头来竟只是开了一家客栈?
其中种种,他完全捉摸不透,心底始终萦绕着一股强烈的不安,笃定对方定然藏着针对自己的后手。
他与徐开数次交锋,向来都是吃亏落败处处受制,此番冰糖布局好不容易占据上风、看到翻盘希望,纵然心中欣喜,可那份深入骨髓的忐忑不安,终究无法彻底掩藏。
白初五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强行压下满心烦躁与不安,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凝神以待。
次日天明。
徐记客栈的一众伙计尽数出动,奔赴都城各处送发宴请帖。
明日徐记客栈正式开业,广邀城中各位官员、大人携家眷赴宴捧场,但凡开业当日到店用餐者,人人可免费获赠冰糖一颗,数量有限、送完即止。
寻常商铺开业宴请,本不足以惊动都城权贵,可到店即赠冰糖这一条福利,瞬间引爆全城!
短短数日之前,冰糖在都城供不应求,天价难求,坊间炒作之下,一颗冰糖价格被炒至数百钱,巅峰时甚至能换一枚银锭,纵然有钱也未必能购入。
只因那句,冰糖可吊命续命、危难救人的传闻,深入人心。
越是身居高位、富贵缠身的达官显贵和商贾巨富,越是惜命贪生,一生积攒无尽财富、享尽荣华,无人愿意半途殒命。
然而,世事无常祸福难料,没人能预判日后危难,哪怕续命传闻仅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无人愿意轻易错过。
这般千金难求的稀世好物,如今竟赠送人人有份,这般大手笔,瞬间搅动整座都城,无人不心动。
消息传入白初五耳中,他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如遭雷击、难以置信。
徐开怎么敢!怎么能如此行事!
只需进店吃一顿饭,便能白得一颗冰糖?
荒唐!简直荒谬至极!
他这是将天价冰糖,当成路边随处可见的碎石肆意挥霍!
若是任由他这般免费派送,他们三家手中囤积的海量冰糖,还如何高价售卖?
之前的所有布局、所有算计,岂不是尽数作废!
“该死的徐开!”
白初五一口气险些没喘上来,气血翻涌、心头剧痛险些当场气晕过去。
暴怒过后,他强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飞速思索利弊。
免费派送冰糖耗资巨大损耗惊人,徐开纵然家底丰厚,又能有多少冰糖经得起这般无休止赠送?
“呵,虚张声势罢了。”
白初五眼底闪过一丝冷冽嘲讽,冷声自语。
他已然想通关键,徐开见自己凭借冰糖占据上风搅动市场,心生忌惮,便想出这般损人不利己的拙劣手段,刻意扰乱市场打压冰糖的价格,逼自己无法继续出货盈利。
“徐开,你也不过如此!如今已然沦落到靠这般卑劣伎俩搅局的地步,我倒要看看,你手中究竟能拿出多少冰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