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婉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笃定。
明明那只是一场梦,明明她从来没有真正经历过那些事。
可心底却偏偏有一个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告诉她。
那都是真的。
那个孩子真的死在了那个冰冷潮湿的夜里。
而这一切的起点是她。
如果当初不是因为她的自私,如果不是因为她明知道不该却还是舍不得,任由那个孩子来到了这个世上,那么后来的一切是不是就都不会发生?
那个孩子就不会生来没有父亲的陪伴,不会在流言和白眼里长大,不用连死的时候,都没有人真正心疼他一下?
沈婉莹靠在秦斯年的怀里,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明明房间里温暖安静,身后还是男人结实滚烫的怀抱,可她却再也感受不到半点安心,眼前翻来覆去全是梦里那个少年倒在血泊里的样子。
那是她的孩子。
是她一厢情愿带来这个世界的孩子。
沈婉莹喜欢秦斯年吗?当然是喜欢的。
所以她也一直觉得肚子里的孩子是他们两个人爱情的结晶。
她甚至曾经偷偷幻想过,等这个孩子生下来会长得更像谁一些。
要是像秦斯年,想来应该会很好看。
沈婉莹一直以为秦斯年和她是一样期待这个孩子的。
可如今想来,一切都荒唐得可笑。
想到梦里的那个孩子,想到他后来被改了那样一个名字,想到他跪在地板上直挺挺不肯弯腰的背影,沈婉莹胸口骤然一阵抽紧,眼泪又无声地落了下来。
她抬起脸,泪眼朦胧地看着眼前的秦斯年。
“斯年。”
秦斯年低头看她,掌心还在一下下拍着她的背,“我在,怎么了?”
沈婉莹看着他,颤声问道:“你说,如果当初你没去找我,我们之间会变成什么样?”
这句话一出口,秦斯年拍着她后背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他很快便恢复如常,伸手替她拢了拢有些凌乱的头发,低声哄她:“婉莹,别乱想,我怎么会不去找你呢?你想太多了。”
秦斯年说得笃定,仿佛这件事根本没有第二种可能。
沈婉莹没有说话。
她垂着眼,任由眼泪掉下来。
她和秦斯年谈恋爱这么久,自然知道秦斯年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并不是那种会为了感情不顾一切的人。
很多时候,他的爱是真的,可他的迟疑也同样是真的。
所以现在回过头再看,许多事情其实都透着不对劲。
只是从前的她一叶障目,只顾着沉浸在感动里,被眼前的温柔和坚定蒙住了眼,根本没有去细想这一切为什么会突然变化得这样快。
哭了好一会儿之后,沈婉莹的情绪总算慢慢稳定了些。
她吸了吸鼻子,抬起头来看向秦斯年。
“没事了。刚才就是做了个噩梦,现在已经缓得差不多了。”
秦斯年看着她泛红的眼睛,眉头还是皱着。
他抽了张纸巾,动作轻柔地替她擦去眼角残留的泪,低声问:“到底梦见什么了,能把你吓成这样?”
沈婉莹眼睫颤了一下,随即勉强弯了弯唇角,“有点记不清了,反正就是梦见我们好像分开了,然后我特别伤心。”
这话半真半假。
梦里他们确实分开了,而她也确实很难过。
秦斯年听她这样说,神色明显松了一点。
他以为她是临近婚期,情绪敏感,才会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梦而患得患失。
“梦都是反的。我们现在已经领了证,往后也会一直在一起,不会再分开了。”
“你别胡思乱想,安心一点,知道吗?”
沈婉莹看着他,点了点头。
两人躺回床上之后,秦斯年没过多久便睡熟了。
沈婉莹却怎么都睡不着。她侧过身背对着秦斯年,眼泪顺着眼角流进枕头里。
枕套湿了一小块,凉凉的,贴在脸侧。
后半夜沈婉莹一直都没有睡着,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些梦里的画面。
她越想心口就越疼,疼得几乎喘不上气。
天将将亮的时候,窗外透进一点微白的晨光。
沈婉莹轻手轻脚地下了床,然后进了厨房,给秦斯年做了一顿早饭。
粥在锅里慢慢翻滚,冒着细小的热气。
她低头看着升腾起来的白雾,脑海里却忽然又闪过梦里那个少年倒在血泊里的模样。
沈婉莹的手指一颤,险些把勺子掉进锅里。
等秦斯年起床的时候,沈婉莹正端着粥从厨房里出来。
秦斯年怔了一下,随即皱眉,快步走过去把她手里的碗接了过来。
“怎么起这么早?”他语气里带着责怪,更多的却是不放心。
“不是说了你现在怀着孕,要多休息吗?做饭等阿姨过来就好了。”
沈婉莹看着他,弯唇笑了笑,“我就今天做一顿而已,之后不会了。”
秦斯年见她这样,也没再说什么,只让她坐下来,不许她再忙。
沈婉莹吃得不多,小口小口喝着粥,动作慢得很。
秦斯年时不时抬眼看她,总觉得她今天安静得有些过了头,可一时间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吃完饭后,沈婉莹忽然抬头对他说:“我昨天和一个朋友说了我们结婚的事,她说替我高兴,非要约我出去逛逛街,顺便聊聊天。我想着最近也没怎么出门,就答应了。”
秦斯年下意识看向她的肚子,眉头微蹙。
昨晚沈婉莹刚做了噩梦,情绪好像不太稳定,他有些不放心。
“待会儿出去?”
“嗯。”沈婉莹点了点头,语气轻松,“就随便走走,顺便散散心。”
“我送你过去吧,再等你一起回来。”
沈婉莹摇了摇头,笑着说:“不用,我自己打车过去就行了。我们两个女孩子聊天,你在外面等着算怎么回事?我可不想让你在那里干坐着。”
“那也没什么。你现在一个人出门,我总归不太安心。”
“你别这么紧张好不好?我就怀个孕,连出门都不行了吗?”
沈婉莹这句话的语气重了些,秦斯年神色一顿,很快便意识到她是误会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连忙放软语气,伸手去拉她的手,“我就是怕你不舒服,或者路上有什么事。”
沈婉莹看着他,若是在昨晚之前听到这样的话,她只会觉得心里发甜。
可现在这样的关心落在耳朵里,却像是隔着一层说不清的东西,怎么听都觉得不再纯粹。
沈婉莹没有表现出来,抬头朝他笑了笑。
“我知道。你别担心,我很快就回来。”
秦斯年看她态度坚持,最后还是松了口。
“那你回来的时候给我打电话,我过去接你。”
“好。”沈婉莹笑着点了点头。
离开家门的时候,时间还很早。
清晨的阳光刚刚升起来,街边的树叶在晨风里轻轻晃动,路上的行人和车辆渐渐多了起来,一切看上去都和平日里没有什么不同。
沈婉莹站在楼下,忽然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肚子。
那里仍是微微隆起的,安静地孕育着一个尚未出生的生命。
她抬手覆上去,眼眶有些发热。
哪怕这一世的轨迹似乎已经和梦里不同了,哪怕秦斯年如今表现得再温柔体贴,再像一个满怀期待的父亲,她也已经不敢再赌了。
她赌不起。
她不敢拿一个孩子的一生再去赌所谓的爱和补偿。
想到这里,沈婉莹闭了闭眼,随即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医院。”
……
秦斯年一直到下午都没接到沈婉莹的电话,发的消息也没人回。
起初他还只是觉得她大概和朋友聊得开心,一时忘了时间,也没多想。
可随着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他心里那股不安却越来越重。
秦斯年正准备打个电话过去,门口忽然传来了开门声。
他立刻起身走了过去。
“婉莹,你......”
关切的话才刚开了个头便蓦地顿住了。
沈婉莹站在门外,脸色苍白得厉害,腹部平坦。
秦斯年站在那里,整个人都僵住了,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把孩子打掉了?”
沈婉莹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她眼睛有些红,像是哭过,神情却意外地平静。
这份沉默本身就是答案,秦斯年的情绪骤然失了控。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孩子会以这样的方式消失。
之前他还在想着以后要给孩子什么,想着婚礼之后孩子出生之后的生活,甚至想着这一世所有事情都已经和前世不一样了,他终于可以把一切都弥补回来。
可现在孩子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没了。
秦斯年一边心疼沈婉莹此刻苍白虚弱的模样,一边却又控制不住地因为她擅自做了这个决定而愤怒。
他忍不住往前一步,眼底都是压抑不住的情绪,“沈婉莹,你怎么舍得?”
秦斯年是真的没想过沈婉莹会这样做。
哪怕昨夜她被噩梦吓哭,哪怕今天一整天他隐隐不安,他也从来没有把事情往这个方向想过。
沈婉莹在听见这句话后忽然笑了,她望着秦斯年,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因为我比你更舍不得他受苦。”
秦斯年根本没听明白她这句话的意思,“婉莹,你在说什么?”
他下意识解释,“我有钱,孩子生下来以后不会让他受苦的!我怎么可能会让他受苦?”
沈婉莹冷笑了一声,“秦斯年,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秦斯年看着她眼底的恨意,一个荒谬的念头冒了出来,他脸色骤然变了。
“婉莹,你……”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问出口,“你都知道了?”
秦斯年从来没有想过沈婉莹会想起前世的事,更没想过她会因此这样恨他。
在他的设想里,这一世已经彻底不同了。
只要这一世他做得够好,那么前世那些错,那些伤害便都可以被覆盖,可以被当作不曾存在过。
沈婉莹看着他,眼里满是泪,“是,我都知道了。”
“我知道你对沈霁有多残忍!”
沈霁是那个孩子真正的名字。
不是那个带着羞辱与恶意的名字。
沈霁本该安安稳稳长大,本该被温柔对待,可后来他却被人改了名字,也改掉了原本该有的人生。
秦斯年脸色发白,薄唇动了动,一时间没有说出话来。
沈婉莹看着他,眼泪怎么擦都擦不干净,声音也越来越抖。
“秦斯年,你恨我是吗?”她忽然问。
“既然你恨我,那你为什么不干脆来报复我?为什么不冲着我来?为什么偏偏把所有的气都撒在孩子身上?”
“他做错了什么?”沈婉莹哭着问,“他只是出生在我肚子里而已!他只是倒霉有你这样的父亲,有我这样的母亲!”
“你恨我拿钱离开,恨我让你难堪,那都是我的事!可你为什么要那么对他?为什么要打他骂他,纵着别人欺负他,连一个名字都不肯好好给他?!”
说到这里,沈婉莹的呼吸已经急促起来,“对了……我后来为什么会死呢?”
“我也都知道了。”
“也是被你害死的。”
“如果不是你把那张照片放在那里不处理,就不会被你妻子发现!我也不会死!沈霁更不会被送到秦家受那么多苦!”
“说来说去,我和孩子后来受的那些苦全都是因为你秦斯年!”
最后一句几乎是喊出来的。
喊完之后,沈婉莹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被抽空了力气,眼前猛地一黑,身体都跟着晃了晃。
她今天才刚做完手术,本就虚弱得厉害,全靠一口气撑着,如今情绪骤然崩开,自然更站不稳。
秦斯年下意识冲了过去,一把扶住她。
“婉莹!”
“你先别激动,先坐下,先听我说......”
沈婉莹猛地甩开了他的手,动作透着十足的排斥。
秦斯年一僵。
“婉莹,不是这样的。我承认前世我对你是有误会,也承认那个孩子的确因为我吃了很多苦。”
“可这一世我真的只是想补偿你和孩子。”
“我爸妈都不喜欢秦……秦霁,所以这次我才搬出来。我就是不想再让前世那样的事情发生,我是想和你一起好好照顾孩子,好好过日子的。”
说到这里,秦斯年眼里的痛苦也压不住了。
“现在你却……”
他看着沈婉莹平坦下去的小腹,声音一下子哑了,怎么都说不下去。
那个上一世没能好好护住,这一世他本以为还能重新来过的孩子就这样没了。
而且是被沈婉莹亲手放弃的。
秦斯年心里不是不疼,可在此刻的沈婉莹面前,他连愤怒都显得苍白。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她为什么会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