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莹。”
秦斯年看着沈婉莹,眼底情绪翻滚,“就算你想起来了,你也应该先和我商量一下。”
“你不该这么冲动。”
“冲动?”
沈婉莹喃喃重复了一遍,随后抬起通红的眼看向他。
“秦斯年,你居然说我冲动?”
“难道我要等着这个孩子生下来,再看着他一步一步走上前世的路,看着他被你讨厌,被别人羞辱,被逼成那个样子,最后死在雨夜里我才算不冲动吗?”
“还是说在你秦斯年的眼里,只要这一世你嘴上说着会补偿,我就该感恩戴德地把孩子生下来,赌你会不会真的改,赌你会不会真的爱他?”
沈婉莹摇着头,眼泪流得更凶。
“我不敢赌,我真的不敢了。”
“所以我宁愿他不要出生,宁愿他从一开始就不要来这个世界。”
至少这样他不会疼。
不会被羞辱,不会被辜负,也不会带着满心失望死在那样冷的夜里。
秦斯年声音发哑,“你为什么就不信我呢?我是真的爱你。我也不会再让我们的孩子过得和以前一样,他会很幸福,我会给他最好的生活,我会......”
“你这样的人,”沈婉莹忽然打断了他,“让我如何信你呢?”
她抬手,胡乱擦了擦脸上的眼泪。
“回来的路上,我已经联系好律师了。”
“我们离婚吧。”
秦斯年怔在原地,根本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婉莹,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震惊和慌乱,下意识地走过去,一把将她抱住。
“不要说这样的话。如果你是因为孩子的事在怪我,没关系,我以后肯定不会再那样了。你不相信我现在说的话,我可以慢慢做给你看,我可以改,我什么都可以改。”
“而且我们还会有孩子的。以后你想生几个都行,我保证,我一定会对孩子好的,我绝不会再让任何事情重演。沈婉莹,你相信我这一次好不好?”
沈婉莹听着这些话,只觉得心里一阵发冷。
她用尽了力气才将他紧紧箍在自己腰间的手一点一点扯开。
因为动作太急,她本就虚弱的身体晃了一下,脸色也更白了几分。可她还是咬着牙站稳了,抬头看着秦斯年。
“不会了。”
“我跟你不会再有孩子了。”
秦斯年脸色发白,还想再说什么,可沈婉莹却已经偏开了视线,不想再看他。
“你好好想想吧。我现在很累,需要休息。”
说完这句话,沈婉莹没有再看他,朝卧室走去。
她已经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这个人了。
如果前世秦斯年只是没有给沈霁父爱,她或许都不会这样恨。
毕竟那时候秦斯年已经有了自己的家庭,有了妻子,也有了别的孩子。
从世俗的眼光来看,沈霁的到来本就是一场不合时宜的意外,是一段旧情留下的狼狈余波。
站在那样的立场上,他不愿意认这个半路冒出来的儿子,不愿意给这个儿子多余的感情,沈婉莹虽然会难受,会心疼孩子,却未必会恨到这个地步。
可秦斯年不该那样对一个孩子,不该把对她的怨尽数撒在沈霁身上。
她当初生下沈霁的时候,也是满心期待的。
她也曾在深夜抱着那个小小软软的孩子,低头吻过他的额头,想过等他长大了,会长成一个什么样的人。
那是她吃尽苦头才带到这世上的孩子。
她怎么舍得他受那样的委屈。
既然前一次是她做错了,那么这一次,她就绝不能再错。
……
秦斯年当然不想离婚。
在他看来,前世的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这一世他分明已经做了不同的选择,已经为了沈婉莹离开了家,和父母闹翻,甚至放弃了原本拥有的一切。
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坚定,足够表明态度,就能把前世所有的亏欠和遗憾一点点补回来。
可秦斯年没想到最先出问题的竟是沈婉莹。
她恢复前世记忆之后如此恨他,恨到宁愿打掉孩子也不肯再跟他继续过下去。
最开始的时候,秦斯年以为沈婉莹只是情绪激动,受了刺激,一时之间接受不了,所以才会说出离婚这种话来。
他甚至还抱着一点侥幸,觉得只要自己这段时间多陪着沈婉莹,多哄着她,多让她看到自己的诚意,这件事总还是能缓过来的。
可事实证明,他想得太简单了。
沈婉莹是认真的。
哪怕沈父沈母都劝她,说事情未必就真到了这个地步,说她如今好不容易嫁进这样的人家,何必因为一时赌气把日子弄到这一步。
他们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他们眼里,不过就是小夫妻之间闹了矛盾,孩子没了固然可惜,可日子还长,以后未必不能再有。
更何况秦斯年这样的人,长相、家世、条件,样样都拿得出手,又已经为了她们女儿做到这个地步,按理来说,再大的气也该消一消了。
而且他们领证才没多久,婚礼都还没来得及办,外头的人知道以后会说得多么难听。
沈婉莹始终沉默,她没办法对父母说出全部真相。那些前世的事说出来太荒唐,也太叫人难以置信。
她只能咬着牙,一遍又一遍地说。
“我不想跟他过了。”
不管旁人怎么劝,沈婉莹始终都只有这一句。
因为每次一看见秦斯年,她就会忍不住想起那个孩子。
她怎么可能还能像从前一样,若无其事地和秦斯年继续做夫妻?
两人离婚的事就这样硬生生拖了很久。
秦斯年不肯签字。
他不停地和沈婉莹解释,让她明白这一世的他和前世真的不一样。
可沈婉莹根本听不进去。
外人自然不知道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这对前不久还闹得沸沸扬扬、连证都火速领了的小夫妻,婚礼迟迟没办不说,竟然已经开始谈离婚了。
于是各种说法都有,风言风语,真假掺半。
后来还是沈婉莹先受不了了,所有人都在劝她退一步的压迫感将她逼到了崩溃边缘。
她甚至用死来逼秦斯年。
秦斯年从来没想过那个曾经依偎在他怀里,会因为他一句承诺就红了眼眶的女人,有一天竟会被自己逼到这种地步。
也是直到那时候,他才终于不得不承认,他们之间真的回不去了。
再这样耗下去,沈婉莹只会更恨他,也只会被他逼得更疯。
秦斯年还是签了字。
离婚之后,沈婉莹带着自己分到的财产离开了这个地方。
数年之后,沈婉莹又回到了那座城市。
她回来的那天,天气不算好。白日里就有些阴沉,到了傍晚,空中更是积着一层厚重的云。
沈婉莹在一间酒店住下,窗户很大,站在窗边就能看到外头朦胧的夜色。
她静静地看着夜空,脸上没什么表情。
没过多久,天上果然开始下起了一阵小雨。
雨势还不算大,细细密密地落下来。
沈婉莹看了一会儿,拿起桌上的伞,转身离开了酒店。
夜里的街道十分安静,她撑着伞,步子不快不慢,朝着附近的便利店方向走去。
走到那条熟悉的小巷口时,沈婉莹忽然停下了脚步。
雨水顺着伞沿往下淌,巷口积了一层浅浅的水。
她低下头,看了看脚边那滩水。
随后拿出手机,打开手电,朝地上照了照,看见那积水里混着一点被冲淡了的红色。
水和血混在一起,颜色已经浅了许多,可只要仔细看,还是能看得出来。
沈婉莹攥着伞柄,一步一步朝巷子里走去。
巷子很暗,空气潮湿发冷,墙角还堆着些杂物,四周都安静得可怕。
再往里一些,她看到了那个倒在地上的女孩。
女孩穿着一条裙子,裙摆凌乱地翻折着,脸色惨白。她腹部涌出大量血迹,血顺着身体往外淌,在地上积成一片刺目的暗红。
大概是死前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她的眼睛直到现在都还惊恐地睁大着。
很是害怕的模样。
沈婉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原来没有人救她的时候,林岁安就是这样的结局吗?
原来她也会死。
会浑身是血地倒在这种阴冷潮湿的巷子里,像前世的沈霁一样,在最无助的时候等不到任何人来救她。
沈婉莹忽然笑出了声。
那笑声在空荡的巷子里透着一股诡异。
她早就知道这个女孩是谁了。
可她就是想等到今天,想亲自过来看一看。
看一看如果没有沈霁,这个女孩的结局到底会是什么样。
现在她看到了。
这个结果她很满意。
前世沈霁死后,由于这边没有监控,再加上下大雨冲掉了太多痕迹,很多事情都变得模糊不清起来。
没有人知道那一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人知道沈霁为什么会出现在那条巷子里,也没人知道他其实救下了一个女孩,更没人知道他是因为救人才会被刀捅中,在那个雨夜里死去。
学校只知道他平日里就爱打架,问题不断,旁人便更理所当然地把最坏的恶意安在了他头上。
而那个时候,被沈霁救下的林岁安没有站出来。
所有人都在猜。
有人用最恶毒的语气说,大概是沈霁自己不学好,半夜不回家,跟其他小混混打架才死的。
也有人说得更难听些,说那种问题少年本来就迟早会出事,死了也是活该。
秦家的人也根本不在意沈霁究竟是怎么死的。
对他们而言,他不过是一个让人嫌恶的存在。死了也就死了,最多不过皱一皱眉,觉得晦气。
那些污名就那样顺理成章地落在了沈霁头上。
没有人会去心疼一个“小混混”。
更没有人愿意相信,一个他们嘴里不学好的私生子,死前其实做了一件很勇敢的事。
她的儿子,连死都要背着那样难听的污名。
想到这里,沈婉莹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她垂眸看着地上的尸体,眼神冷酷。
就算这人如今死得再惨,沈霁也回不来了。
雨还在下。
夜色越来越深。
寂静的夜晚里,骤然响起一声惊恐至极的尖叫,立刻惊动了周围的住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