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沧桑文学 > 玉佩牵缘:真假千金沪上行 > 第0540章 绣绷上的露珠

第0540章 绣绷上的露珠

    贝贝醒的时候,窗外的天还是青灰色的。

    她趴在绣绷上睡了一夜,脸颊压着未完成的绣面,起来时半边脸都是麻的,还沾了一根丝线。她把丝线从脸上拈下来,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看了看——是昨天用的那根月白色,绣水波纹用的。

    绣绷上的《水乡晨雾》还差最后一片。她揉揉眼睛,手指摸过绣面,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缝隙,晨雾的层次是用十几种深浅不同的灰白色丝线一层一层叠出来的,乍一看像是真的雾气在布面上流动。

    养母以前说过,绣东西绣到忘了时间,那就是绣进去了。

    她昨晚就是绣进去了。忘了吃饭,忘了点灯,忘了上床,就着窗外的月光一针一针地绣,绣到月亮偏西,绣到手指发僵,绣到趴在绣绷上睡过去。

    贝贝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她在水乡的时候跟养父练过拳脚,身子骨结实,趴着睡一夜也不觉得腰疼。走到院子里的水缸边,舀了一瓢凉水洗脸,冰得打了个激灵。她拿毛巾擦脸的时候,手碰到挂在脖子上的半块玉佩,玉佩被凉水溅到了,温润地贴着她的皮肤。

    这块玉她从小戴到大。养母说,捡到她的时候玉就在襁褓里,用一根红绳系着,贴着她的胸口。玉的断面参差不齐,只有一半,另一半不知道在哪里。小时候她问养母,另一半是不是在亲爹亲娘那里。养母说,大概是吧,老天爷安排的缘分,总有一天会拼上。她信了。从小到大,这块玉从来没离过身。

    洗了脸,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巷子外面的沪上正在苏醒——远处有电车叮叮当当的声音,巷口卖早点的王阿婆已经在生炉子了,煤烟味混着生煎包的香气飘过来,贝贝吸了吸鼻子,肚子叫了一声。

    “阿贝!早饭!”王阿婆探进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盘子,上面放着两个生煎包和一碗豆浆,“昨晚又熬夜了吧?我看你屋里灯亮到后半夜。”阿婆把盘子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姑娘家的,别把身子熬坏了。”

    “谢谢阿婆。”贝贝接过豆浆喝了一口,烫得直吐舌头,“今天绣坊要交一批货,我那块展品还差一点收尾。”

    “展品?是不是那个什么博览会?”

    “嗯。江南绣艺博览会。我们绣坊送了三件作品,我那件是最后完成的。”

    “那可得绣好喽,”王阿婆认真起来,“听说那个博览会来的都是大人物,你要是拿了奖,以后就不用在这小绣坊里熬日子了。”

    贝贝咬着生煎包笑了一下:“拿了奖又怎样,还不是继续绣花。”

    “那可不一样。你拿了奖,以后就是大师傅,价钱翻好几倍,能自己开绣坊。”王阿婆坐在她旁边絮絮叨叨地说,“阿婆在这条巷子里住了三十年,见过的人多了。你这姑娘不是池子里的鱼,早晚要游到江里去。”

    吃过早饭,贝贝回到屋里,坐在绣绷前拿起针。最后一片水域需要用“虚实针”过渡——虚针只用一根丝线的三分之一粗细,实针用整根丝线,虚实交错才能让雾气的效果既透又厚。她深吸一口气,落针。针尖穿过绸面的一瞬间,她整个人就静下来了。

    这是养母教的。养母说过,刺绣的功夫不在手上,在心里。心里静了,手自然稳;心里有杂念,针脚就会乱。小时候她不懂,总是急着绣完去看江边的船,结果针脚歪歪扭扭的,被养母拆了重绣。拆了不下百来次,她才慢慢学会在针尖上找安宁。

    半匹白绢,千丝万缕,一针错,满幅皆乱。

    巳时三刻,绣坊的周老板来了。周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矮个子男人,穿着灰布长衫,走路带风。他一进门就看见绣绷上快要完成的作品,眼睛一下子亮了。他凑近了看,大气都不敢出,半晌才直起腰来,说话的声音都在发颤:“阿贝,你这件东西,能拿奖。”

    “周叔,您别捧我。”

    “不是捧。”周老板摇头,“我做绣品生意二十年,好东西见过不少。你这幅《水乡晨雾》,针法老到,层次分明,最重要的是有灵气。好多人绣了一辈子,针脚比你还细,但就是差那一口气。你有那口气。”

    贝贝低头继续绣,没说话。

    周老板在屋里踱了两步,又转过身来:“后天博览会开幕,你到时候跟我一起去。展品明天就要送到会场,你今天必须收尾。”

    “今天能绣完。”贝贝头也不抬地说。

    “绣完了好好休息,别又熬夜。你到时候得亲自到场——万一有人问针法,你得说得出来。”

    “知道了。”

    周老板又叮嘱了几句,走了。

    贝贝一个人待在屋里继续绣。太阳从东窗移到了南窗,光线从清冷的白色变成了暖融融的金色。她的手一直没停,绣针在绸面上穿梭,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春蚕啃桑叶。那块月白色的水域渐渐饱满起来——虚针的部分若有若无,实针的部分细腻光滑,虚实之间,雾气像活了一样在布面上流淌。

    养母教她的口诀一直在脑子里转:轻、柔、匀、密,四字真言,绣水最难。水无常形,雾无定态,一针太重,水就死了;一针太轻,雾就散了。要绣出水的气韵,心里得先有一片水。她从小在江南水乡长大,脑子里装满了水——春天江面上的薄雾,夏天荷叶上的露珠,秋天芦苇荡里的涟漪,冬天结了薄冰的河面,冰-下-面的水还在流,隔着冰层看,朦朦胧胧的。

    她把这些水都绣进去了。

    午时三刻,贝贝放下针,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还差最后一角——画面左下角的一小片水面,她留了白,打算用极淡的青灰色丝线轻轻带几针,让雾气延伸到边缘就收住。正要穿线,发现那卷青灰色丝线用完了。

    她叹了口气,站起来,拿了钱袋出门。周老板的铺子就在巷子口不远,走路一刻钟。她走出巷子,正午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照下来。今天的沪上难得晴好,法租界的梧桐树叶子被阳光照得发亮,街上人来人往——拉黄包车的、卖报纸的、拎着菜篮子的女人、穿着西装的先生。贝贝走在人群里,忽然想起养母那句话:“阿贝,你以后去大地方,别怕。你是一颗种子,落到哪里都能生根。”她当时不明白养母为什么突然说这个。现在到了沪上,才慢慢懂了。

    到了周记绣品铺,周老板正在柜台后面打算盘。看见她进来,抬头问:“绣完了?”

    “还差一点,丝线用完了。青灰色,最细的那种。”

    周老板放下算盘,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木盒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卷丝线。贝贝挑了一卷,对着光看了看颜色,满意地点点头。

    正要付钱,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有人进来了。

    贝贝没在意,低头从钱袋里数铜板。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很温和,带着点沪上本地口音:“周老板,上次订的那批绣品,我父亲让我来问问进度。”

    “齐少爷!”周老板的声音一下子变热情了,“快了快了,已经在收尾了,后天之前一定送到府上。”

    贝贝听到“齐”这个姓,手指顿了一下。沪上姓齐的人家不少,但能让周老板叫“齐少爷”的,只有一家——江南首府齐家。

    她抬起头,正好那个年轻男人也转过头来看她。两个人目光碰在一起。

    齐啸云。贝贝没见过他,但听绣坊的姐妹们说起过。齐天城的独子,年轻有为,已经在家族企业里独当一面。姐妹们说起他的时候总是笑嘻嘻的,说他长得好看,人品也好,是沪上多少姑娘的梦中人。

    确实好看。高个子,穿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口别了一枚小巧的银色徽章。五官端正,眼神清澈,站姿笔挺,整个人像一棵白杨树。但他最吸引贝贝注意的,不是长相,是他看人的方式——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打量,而是一种平视的、认真的注视。他来绣坊找她是有目的的。

    “这位是?”齐啸云问周老板,目光还在贝贝身上。

    “哦,这是我们绣坊的绣娘,叫阿贝。别看她年纪轻,手艺是这个。”周老板竖起大拇指,“后天博览会我们送展的那件《水乡晨雾》,就是她绣的。”

    齐啸云的目光里多了一层欣赏。

    “阿贝姑娘,幸会。”他微微点头,语气礼貌,“听说这次博览会高手云集,能代表绣坊参展,想必手艺一定不凡。”

    “周叔抬举我。”贝贝把铜板放在柜台上,卷好丝线准备走。

    “阿贝姑娘请留步。”齐啸云说。

    贝贝停下来,回头看他。

    “其实今天不只是来问绣品的进度,”齐啸云说,“我听说周老板这里有一位绣娘,绣的江南水景特别有灵气,所以特地来看看。”

    贝贝看了周老板一眼。周老板讪讪地笑:“阿贝,齐少爷上次在店里看到你绣的一方手帕,说是有空想见见你本人。我没来得及跟你说。”

    “周老板别误会,”齐啸云赶紧解释,“我没有别的意思。我们齐家下个月要办一场慈善义卖,正在征集拍品。如果能有一件阿贝姑娘的绣品,一定能为义卖增色不少。”

    “义卖?”

    “对。善款用于资助贫民窟的学堂。阿贝姑娘如果有兴趣,我们可以详谈。”齐啸云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

    贝贝接过名片。上面印着“齐氏实业·齐啸云”,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名片纸质很好,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她点点头,把名片收进口袋,转身走了。

    她走在回去的路上,心里有点乱。不是因为齐啸云长得好,而是因为他说的那句话——“资助贫民窟的学堂”。她在水乡的时候,镇上的学堂只有一间破屋子,下雨天漏雨,刮风天透风,孩子们挤在一起读书,冻得手脚生疮。如果沪上的贫民窟也有这样的学堂,如果有人愿意出钱修一修,那些孩子冬天就不用受冻了。她攥紧了口袋里的名片,心想,不管齐啸云来绣坊有没有别的原因,至少这件事,值得做。

    傍晚时分,夕阳从西窗斜照进来,整个屋子都染成了金红色。贝贝捻起新买的青灰色丝线,对着光线穿进针眼。最后几针,她绣得很慢,几乎是一针一顿。每一针落下之前都要想一想——这一针下去,整幅绣面的气韵是加分还是减分。养母说过,收尾是最考验功夫的时候。开头错了可以拆,中间错了可以补,收尾错了就全完了。最后一针落定,贝贝把针插在针插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水乡晨雾》绣完了。

    她用剪刀小心地剪断线头,把绣面从绣绷上取下来,平铺在桌上。灯光下,整幅绣面像一扇通往江南水乡的窗户。晨雾弥漫的江面上,隐约可见远山的轮廓、近岸的芦苇、一艘小小的渔船,船头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贝贝看着那个小小的人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她绣的时候没有刻意去想,但现在看,那个船头的人影,像养父。背影佝偻着,手里拿着渔网,迎着晨雾驶向江心。她来沪上快半年了,每个月给家里寄一封信,寄一些钱。养母回信总是说家里一切都好,让她安心在沪上闯,不用惦记。但她知道,养父的病还没好利索,养母一个人撑着家,还要照顾养父,日子不会太轻松。

    贝贝把绣面小心地卷起来,用一块干净的棉布包好,放在桌上。明天周老板会来取,送到博览会的会场。她忙起来不觉得什么,一闲下来,心里反倒空落落的。这种感觉半年来常出现,尤其是晚上一个人的时候。她不怕苦,也不怕累,怕的是那种飘着的感觉,像江面上的浮萍,根不知在哪里。

    她在床沿坐下,从衣领里掏出那半块玉佩。玉佩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断面的纹理清晰可见。她的拇指轻轻摩挲着玉的表面,那块玉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另一半在哪里?另一半的主人是谁?她的亲生父母是谁?当年为什么把她丢在码头?

    这些问题她从小问到大,没有答案。

    明天。明天博览会上,也许什么都不会发生,也许会发生一些她预料不到的事情。她不知道在那个灯火辉煌的展厅里,有另一块半截的玉佩正在等着她;不知道自己即将在众人面前与另一个姑娘四目相对,对方的脸和她一模一样;不知道自己随口叫的“阿贝”这个称呼会被对面那个衣着精致的年轻女子接上,声音发颤地喊出一声“你是贝贝”,而身旁的齐少爷会愣在当场,目光在两张相同的面孔之间来回游移。

    此刻的贝贝只是把玉佩塞回衣领里,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窗外,沪上的夜正在慢慢深下去。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弄堂里的猫叫了一声,又安静了。贝贝翻了个身,嘴里喃喃地念了一句。梦里有一片水面,雾很大,对面站着一个模糊的身影,跟她长得一模一样,伸出手来,快要碰到她的时候,雾就散了,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江水。

    贝贝在梦里喊了一声什么,声音被雾吞掉了,没人听见。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