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览会开幕那天,沪上难得晴好。
贝贝天不亮就醒了。她从床上坐起来,看见桌上的棉布包——昨晚包好的绣品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她盯了半晌,伸手摸了摸布面,指尖隔着棉布触到里头细密的针脚。那些针脚是她一针一线绣出来的,绣了快两个月,手指被针扎了多少回已经数不清了。养母说过,一幅好绣品是有魂的,绣娘把自己的一段命绣进去了。她以前不信,现在有点信了。
她下床,从水缸里舀凉水洗脸,对着镜子把头发编成一条辫子。镜子是周老板给的,边缘缺了一角,照人有点变形。她从镜子里看见自己脖子上的红绳,伸手把玉佩掏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然后换上那件素青色的旗袍——她最好的一件衣服,平时舍不得穿。旗袍是养母托镇上的裁缝做的,料子普通,但针脚细密,袖口绣了一圈淡蓝色的水波纹。穿上这件衣服,就好像养母在身边。
周老板的马车七点整到巷子口。贝贝抱着棉布包上车,周老板在车上等她,难得也穿了一身新做的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着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东西带好了?”周老板问。
贝贝拍了拍怀里的布包。
“拿出来我看看。”
贝贝打开布包,把绣面展开。晨光从马车窗外照进来,落在绣面上,《水乡晨雾》在金色的光线里像活了一样——雾气似乎在流动,水面似乎在荡漾,远处的山影和近处的芦苇,都是她从小看到大的景致。周老板看了好一会儿,才说:“阿贝,你今天要拿奖。”
贝贝把绣面小心地卷回去,没说话。
博览会的会场设在沪上最大的展览馆,一栋三层楼的西洋式建筑,门口有八根大石柱,石柱上挂着红绸横幅,写着“江南绣艺博览会”几个大字。他们到的时候会场已经来了不少人,有穿长衫的绣坊老板,有穿西装的洋商,有挽着发髻的绣娘,还有几个穿军装的、几个拿相机的记者。贝贝从马车窗里望出去,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布包。这场面比她想象的大得多。她在水乡的时候,见过最大的场面是镇上的庙会,搭个戏台唱三天戏,全村的男女老少挤在台下看。现在这个展览馆光是大门就比庙会的戏台大好几倍,门口停着一排黑色的汽车,汽车旁边站着穿制服的司机,个个站得笔直。
“别怕。”周老板似乎看出了她的紧张,“你就把台下的人都当成白菜。”
贝贝忍不住笑了一下:“您这话是跟谁学的?”
“我师父。当年我第一次参加博览会,腿抖得站不住。我师父就跟我说,台下都是白菜,你只管绣你的,别管白菜怎么想。”
贝贝深吸一口气,抱着布包下了马车。
展厅里面比外面更气派。穹顶有三层楼高,上面画着西洋画——一群长翅膀的小孩在云彩里飞。地面是大理石的,擦得能照见人影。展厅里摆了几十张长桌,每张桌子上都陈列着一件绣品。有苏绣的双面猫,有蜀绣的芙蓉锦鲤,有湘绣的百鸟朝凤,有粤绣的金线龙袍。贝贝一路看过去,心跳越来越快。她从小以为自己手艺不错,养母教的针法她都学会了,周老板也说她有灵气。但现在看到这么多顶尖的作品摆在眼前,她忽然有点不确定了。
周老板带着她找到自己的展位。展位在展厅靠里的位置,不算最好的地段,但也不差。长桌上铺着深蓝色的丝绒布,专门放他们绣坊的三件作品。贝贝把布包打开,把《水乡晨雾》铺在桌面上,用指尖轻轻抚平边角。周老板在旁边调整灯光的角度——灯光打下来,绣面上的雾气立刻有了层次,深深浅浅的灰白色在光线下变幻出十几种不同的色调。几个路过的观众停下脚步,发出低低的惊叹声。
“这幅绣的是什么地方?”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问。
“江南水乡,”周老板赶紧接话,“这是我们绣娘阿贝的家乡。”
“好,好,有意境。”中年男人点点头,在展位前站了很久。
贝贝在展位旁边站着,眼睛一刻不离自己的绣面。她怕有人不小心碰脏了,又怕灯光太强把丝线晒褪色——养母说过,丝线怕晒,晒久了颜色就死了。每隔一会儿她就要凑近看一看,确认每一根丝线都还好好地待在原位。
快到十点的时候,展厅里的人越来越多。贝贝正低着头整理展位旁边的绣线样品,忽然感觉周老板用手肘碰了她一下:“阿贝,你看门口。”
她抬起头,顺着周老板的目光看过去。
展厅门口走进来三个人。走在前面的是一对年轻男女。男的身穿深灰色西装,个子很高,贝贝一眼就认出是齐啸云——前几天在绣铺见过的那位齐家少爷。他今天的西装比那天更正式,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胸针,头发梳得整齐。他微微侧着头,正在跟身边的女子说话,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温柔笑意。
他身边的女子挽着他的手臂,穿一件浅藕荷色的旗袍,衣料上有暗纹的提花,在灯光下若隐若现,头发盘成一个低低的髻,簪了一支白玉簪子,耳朵上戴着两颗小小的珍珠,走路的姿态端庄而从容,像从小在规矩里养大的闺秀。
贝贝的呼吸忽然停了。
那个女子有一张跟她一模一样的脸。
一样的眉眼,一样的鼻梁,一样的下颌弧度。就好像她站在镜子前面,镜子里的倒影忽然走了出来,穿上了她从未穿过的衣服,梳了她从未梳过的发型,走在她从未走过的展厅里。贝贝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丝线,指节发白。她脑子里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响,展厅里所有的声音忽然都变得很远,像一个被蒙在被子里的收音机。她盯着那个女子的脸,越看越觉得荒诞——那个女子笑起来嘴角上扬的弧度都跟她一样,抿嘴的时候左边有一个浅浅的梨涡,跟她的一模一样。她从小没见过任何跟自己长得像的人。养父母是圆脸,她是瓜子脸;镇上的孩子们各有各的长相,没有一个跟她撞过脸。她以为自己这张脸是独一无二的,现在忽然在沪上最气派的展览馆里,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那个女子也停下了脚步。
她在《水乡晨雾》前面站住了,一只手还挽着齐啸云,另一只手慢慢抬起来,指着绣面上的雾气,侧头跟齐啸云说了句什么。然后她转过头来,想看看这幅绣品的作者。
两张相同的脸在灯光下正面相遇。
莹莹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她看着贝贝,眼神从好奇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一种贝贝读不懂的复杂情绪。她挽着齐啸云的手不知不觉地松开了,整个人一动不动,嘴唇微微张开,想说句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个极轻的气音。
齐啸云注意到了她的异样,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也愣住了。他见过贝贝——几天前在周记绣铺。但当时他只看到了一张脸。现在两张脸同时出现在同一个空间里,距离不过几步远,那种视觉上的冲击力远远超过任何语言。他看看贝贝,又看看身边的莹莹,眉头慢慢皱起来,脸上的表情不像震惊,更像是一种沉下去的思考——他已经意识到这件事不简单。但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两个姑娘之间,似乎在等什么。
打破沉默的是周老板。他看看贝贝,又看看莹莹,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阿贝,这位小姐……跟你长得……”他说不下去了,因为“像”这个字已经不够用了。不是像,是一模一样。
莹莹先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什么:“这位姑娘,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阿贝。”贝贝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这么平静地说出这两个字,心里明明翻江倒海,但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这是她的习惯——越紧张的时候,越不动声色。养父教的,遇到事不能慌,慌了就什么都做不了。
“阿贝……”莹莹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贝贝的脖子上。那里露出一截红绳。
贝贝注意到她在看自己的脖子,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衣领。刚才弯腰整理绣线的时候,衣领的扣子松了一颗,玉佩的绳子露出来了。她的玉佩平时都贴身藏着,从不外露,今天不知怎么就跑出来了。
莹莹的动作几乎跟贝贝同步。她也伸手摸向自己的衣领,从旗袍的领口里拉出一根红绳,红绳下面系着半块玉佩。半块温润的白玉,断面参差不齐,只有一半,跟贝贝脖子上那半块一模一样——除了断面的方向正好相反。
一个左,一个右。一块玉,掰成两半,分别挂在两个素未谋面的姑娘胸前,挂了将近二十年。
齐啸云的目光在两块玉佩之间来回移动。他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凝重,从凝重变成了一种贝贝当时还读不懂的复杂。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我父亲跟我说过,莫家有一对双胞胎……”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平静的湖面。
莫家。贝贝听过这个姓。到沪上之后,偶尔听人提起过“莫家旧案”,说二十年前沪上有个姓莫的大户人家一夜之间垮了,家主犯了事,家产被抄,后来就没人再提起。她当时没往心里去——沪上这种地方,起起落落的家族太多了,莫家是谁跟她一个水乡来的绣娘有什么关系。但现在齐啸云说出“莫家有一对双胞胎”的时候,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脖子上的玉佩。她想起养母说过的话——“捡到你的时候,玉就在襁褓里。”她想起自己从小到大的疑问——亲生父母是谁,为什么把她丢在码头。那些问题从来没有答案,现在答案忽然站在她面前,穿着藕荷色的旗袍,跟她长着同一张脸。
“你是哪里人?”莹莹的声音开始发颤,但她在努力克制着,一只手攥着齐啸云的袖子,另一只手还握着那块玉佩,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江南。清溪镇。”
“你爹娘呢?”
“我是养父母带大的。我爹叫莫老憨,是个渔民。”
“莫……”莹莹的嘴唇抖了一下。她也姓莫。莫晓莹莹。而眼前这个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姑娘,养父也姓莫。是巧合吗?世上哪有这么多巧合。
“你养母说过,是在哪里捡到你的吗?”
“江南码头。她说当时兵荒马乱的,我还是个婴儿,放在一个竹篮里,篮子放在码头边的一棵柳树下面。她在篮子里发现了我,还有这块玉。”
莹莹的眼泪掉下来了。她说不出话,只能伸出那只空着的手——那只手在发抖——轻轻握住贝贝的手。贝贝被她握住的一瞬间,心里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她这辈子握过很多人的手:养母的手粗糙温暖,养父的手厚实有力,周老板的手干燥短促,但从来没有握过这样一只手——跟自己一样大小,一样温度,一样骨节分明。就好像握着自己的手一样。
“你叫什么名字?”贝贝听见自己在问。其实她已经猜到了答案,但她需要听对方亲口说出来。
“莹莹。莫晓莹莹。”
莫晓莹莹。莫晓贝贝。
名字都押着同一个字。晓。不是巧合。是有人故意取的。两个女儿,一个叫贝贝,一个叫莹莹。合起来是“莹贝”——“赢备”。莫隆给女儿取名的时候,想的是让她们凡事都赢过一筹,准备充分。
贝贝的眼眶也红了,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把莹莹的手反握住,握得很紧。养父教她的——难过的时候,用力握住一样东西,就不那么难过了。现在她握住的是自己妹妹的手。不,是姐姐?乳娘没说过谁大谁小,她们自己也不知道。两个人就这么站在展厅里,周围是喧闹的人声和闪烁的灯光,但她们好像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里,一个只有彼此的世界。
展厅里的其他人渐渐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周老板站在旁边,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几个路过的观众停下脚步,窃窃私语——他们在议论两个姑娘的长相,有人说“是不是双胞胎”,有人说“太像了,跟照镜子似的”。一个拿相机的记者注意到了这一幕,眼睛一亮,职业本能让他抬起了相机。
齐啸云拦住了他。齐啸云侧身挡在相机前面,声音不大,但语气很冷:“别拍。”记者被他身上的气势震住了,讪讪放下相机,嘀咕了一声“齐少爷”,退开了。
贝贝看了他一眼,心里记下了这个细节。这个人不简单。刚才那一瞬间,他完全不像一个温文尔雅的富家少爷,更像一个习惯了掌控局面的人。
齐啸云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贝贝和莹莹握在一起的手,表情很安静,但眼神很深。他认识莹莹十二年。从她七岁那年跟着林氏搬进贫民窟开始,齐家就一直在暗中接济莫家。他去过莫家无数次,见过莹莹无数次。莹莹对他有情意,他知道;父亲希望他娶莹莹,他也知道。他一直以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娶莹莹、接手齐家的产业、安安稳稳过一辈子。现在,他看着贝贝的侧脸,看着她虽然红了眼眶却仍然挺直的背脊,心里忽然产生了一种他从未有过的情绪。这个女人不需要人保护。她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手里握着妹妹的手,脸上没有泪痕,眼神坚定得像个战士。跟他见过的所有沪上名媛都不一样。
“齐少爷。”贝贝忽然叫了他一声。
“阿贝姑娘请说。”
“你刚才说,莫家有一对双胞胎。你都知道些什么?”
齐啸云沉吟了一下,然后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环顾四周——记者虽然被他拦住了,但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些人的眼神已经从好奇变成了探究。赵坤的人可能就在现场,或者至少在会场里有眼线。莫家的旧案在沪上虽然很少有人公开谈论,但知道内情的人不在少数。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姑娘,两块能拼在一起的玉佩,这个画面太引人注目了。
“今晚六点,南市的那家茶楼,二楼雅间。我让人订好位子。”齐啸云说完,又低声补了一句,“二位姑娘务必小心。沪上这地方,隔墙有耳。”
贝贝和莹莹同时点头。两个人的动作几乎完全同步——点头的幅度、速度、甚至连微微抿嘴的动作都一模一样。
莹莹转向贝贝,犹豫了一下,轻声说:“我娘……应该也是你娘。她想见你。你能跟我回家一趟吗?”
贝贝沉默了几秒。
她想起养母在清溪镇的码头上洗衣服的背影。养母的背越来越弯了,头发也白了不少。去年过年回家,养母在厨房里切菜,她在灶台下添柴,养母忽然说了一句:“阿贝,你要是哪天找到亲爹亲娘,别不告诉我们。”她当时就哭了,抱着养母说不会的不会的。养母摸着她的头说,傻孩子,找到了是好事,多一个人疼你,我高兴还来不及。
“你娘……”贝贝开口,又觉得这个称呼不对,但也不知道该怎么改口,“她知道你来找我吗?”
“不知道。但她一直相信你还活着。小时候每年你生日那天,她都会多做一碗面,放在桌上,谁都不许碰。我问她是给谁的,她说,给你姐姐的。”莹莹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都像羽毛落在水面上,“你比我早出生一刻钟,娘说,你是姐姐。”
贝贝低下头。她怕自己一开口,眼泪就会掉下来。原来自己有一个妹妹。原来自己有一个母亲,每年都在等自己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