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殿石门两百步,三人走了足足半个时辰。
不是路难走,是楼望和那对招子真出问题了。玉散敷上去凉丝丝的挺舒服,可透玉瞳暂时罢工了,看什么都带重影,脚底下踩着的碎石路愣是给看成两条,深一脚浅一脚跟喝醉了似的,好几次差点把秦九真撞下路边的沟里。秦九真敢怒不敢言,死死攥着楼望和的胳膊,另一只手还得拽着沈清鸢的背包带——这条路上玉料碎渣多,踩不稳就打滑。
“左边,左边有坑。”秦九真喊。
“哪边?”
“左边!你左脚边!”
楼望和往右迈了一步,一脚踩进坑里,半个靴子陷进去拔不出来。他呲牙咧嘴地往外拽:“老秦,你左右不分是吧?”
“我分得清!是你左右不分!”
沈清鸢实在看不下去,把楼望和另一条胳膊也架自己肩膀上,跟秦九真一左一右当人肉拐杖。楼望和倒好,整个人半挂在沈清鸢身上,鼻尖差点蹭到她耳垂,还恬不知耻地叹了句:“香。”
“你说什么?”
“我说这条路上玉粉味儿好闻。”
“楼望和你要不要脸——”
“要脸能当饭吃?清鸢你行行好,我眼睛疼,你就当我刚才说的是胡话。”
秦九真在旁边干呕了一声。
就这么磕磕绊绊走到圣殿门前。石门比远处看着更雄伟,三丈来高,通体青白色,门面上天然玉纹盘绕成两条虬龙,龙尾交缠在门环处,龙首昂起,四只玉眼在黑暗中幽幽泛光。门缝里透出的暖光打在三人脸上,柔得跟沈清鸢那镯子一个色号。
楼望和眯缝着眼看了半天,重影总算消了。透玉瞳勉强恢复三成,跟刚学赌石那会儿一个水平,但也够用——他看见门缝两侧各有一道暗纹,刻的正是融玉门的考验规则。上古玉族的字他认不全,但图形好猜:一道门里分出三条路,一条路上画着眼睛,一条路上画着心口,一条路上画着两手相握。
“三条路。”楼望和把看到的复述了一遍,“眼睛那条大概是考瞳力,心口那条考玉心,握手那条考……我也不知道考啥。”
沈清鸢想了想:“三玉共鸣,透玉瞳、弥勒玉佛、仙姑玉镯各占一关。眼睛那关归你,心口那关归我,握手那关——”
两人同时扭头看秦九真。
秦九真后背一凉:“看我干什么?”
“老秦,你那个罗盘呢?拿出来。”
“在这儿。怎么了?”
“你走握手那条道。罗盘上不是刻着玉脉走向吗?你跟玉脉握手,也算握手。”
秦九真脸都绿了:“这他妈也行?”
“行不行试试呗。反正总得有个人走。”
推门之前,沈清鸢从背包里掏出三颗巧克力,一人发一颗。“吃。补充体力。不管里头是什么考验,半小时之内必须出来。谁不出来——”
“谁不出来谁请吃一个月的早饭。”楼望和接话接得飞快。
“行。你请定了。你那对招子现在连我鼻子在哪儿都看不清吧?”
“胡说。你鼻子在这儿。”楼望和精准地戳了一下沈清鸢鼻尖,然后迅速缩手,“看,准得很。”
沈清鸢咬着后槽牙把话咽回去了。这人,眼睛都快瞎了,手还这么欠。
石门推开,三条光道出现在眼前,三人对视一眼,各走各路。
楼望和踏进眼睛那条道的瞬间,脚下玉砖猛地一亮,四面八方的墙壁同时翻转,露出密密麻麻的凹槽,每个凹槽里嵌着一块玉料。粗看都差不多,灰扑扑的,但楼望和什么眼力?扫一圈就知道门道了。三百六十块玉料,按周天星斗排列,每块玉料内部都封着一缕玉灵气息,但只有一块是真的玉灵核心,其余全是假的,用邪玉模拟的赝品。假玉灵会发出干扰信号,扰乱瞳力感知。
“跟我玩找不同是吧。”楼望和搓了搓眼睛,透玉瞳剩下的三成瞳力全开。
他挨个扫。扫到第一百多块的时候停住了。这块玉料摆在“摇光”位,按北斗第七星的方位布置,位置刁钻,瞳力扫过去的时候正好被前后两块玉料夹住,信号重叠,跟赌石市场里那些拿高仿假皮壳骗人的手法一个路子。但楼望和当初在缅北公盘连蒙头料都敢拍,怕你这点小把戏?
他伸手把那块玉料抠出来。巴掌大小,通体灰白,搁马路边上都没人捡的货色。可透玉瞳凑近了看,灰白表皮底下裹着一团温热的金光,跟心脏跳动的频率一模一样。
“找到了。”
玉料脱出凹槽的瞬间,其余三百五十九块假玉灵齐齐碎裂,气浪把楼望和掀了个跟头。他后脑勺磕在墙上,眼前一黑,差点骂娘。但手里的玉料没松,攥得死紧。
墙壁翻转,一条通道出现在右手边,尽头亮着暖光。
楼望和爬起来揉着后脑勺往前走,一边走一边骂:“考就考吧,还带物理攻击的,上古玉族这帮老东西不厚道……”
另一条路上,沈清鸢站在一片茫茫玉雾里,面前悬着九块玉,每块玉里都封着一缕记忆。第一缕记忆里,沈家老宅火光冲天,她父亲跪在祠堂前,手里捧着一块碎裂的玉佛,满身是血。第二缕记忆里,她自己跪在父亲坟前,雨把孝服淋透了,她一声没哭。第三缕记忆,第四缕……全是沈家的往事,每一件都能让她心口疼得喘不上气来。
玉雾中有声音问她:“你护玉,是为家族血仇,还是为玉石正道?”
沈清鸢闭眼。她想起父亲死前最后一句话:“清鸢,玉是干净的,别让血脏了它。”
她伸手握住弥勒玉佛,佛身暖意顺着掌心传到心口。“都护。”她睁开眼,声音不大但稳当,“有仇报仇,但玉石界的规矩不能坏。谁拿邪玉害人,不管是谁,我都饶不了他。”
九块玉同时碎裂,玉雾散尽,通道显现。
第三条路上,秦九真蹲在地上盯着一块玉看了小半天了。他这条道最简单——面前就一块玉,人头大小,表皮裹着一层黑浆,透玉瞳来了也得费点劲。玉旁边刻着一行字:“以汝之所有,易玉之所有。”
秦九真挠头:“我有啥?我除了罗盘就是这些年攒的玉料知识,不值钱啊。”
他把罗盘掏出来,想了想又塞回去。又摸了摸兜,摸出半块在路上捡的火玉髓碎渣,看了看,太寒碜,没好意思放。最后他一咬牙,把手掌贴到玉料表面,认认真真说了句:“我秦九真,赌石手艺稀松平常,这些年全靠跟着望和和清鸢姑娘混。但我有一样——我救过三个被落石砸伤的玉匠,背他们下山走了四十里路。你要觉得这算个事,就开门。”
玉料没动。
秦九真泄气,站起来准备走。刚转身,那块玉料裂开了,里头蹦出一团青光,围着他转了三圈,嘤嘤嗡嗡地响,像个刚学会说话的小孩在背诗。秦九真愣了半天,忽然明白了——上古玉灵不看你会多少本事,就看你心里有没有装着人。玉匠的命也是命,在玉灵眼里,他背人下山那四十里路,比楼望和赌出玻璃种还值钱。
“这就……过了?”秦九真自己都不敢信。
通道开了。
三人在石门后的大殿里重新碰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挺狼狈。楼望和后脑勺肿了个包,沈清鸢眼眶发红,秦九真裤腿上全是泥。但都活着。
“我过了。”楼望和晃了晃手里的玉灵核心。
“我也过了。”沈清鸢摸了摸玉佛。
“我……好像也过了?”秦九真还一脸懵。
三人把手中的玉灵之物往殿中央的石台上一放——玉灵核心、弥勒玉佛、仙姑玉镯,三件东西同时亮起,发出三色光柱直冲殿顶。殿顶穹隆上刻满了寻龙秘纹,光柱撞上去的瞬间,所有秘纹全亮了,一圈一圈往外扩散,像水面上扔了颗石子。整座大殿嗡嗡作响,脚下的玉砖开始剧烈震颤。
“要塌?!”秦九真本能抱头。
“塌个屁!你看前面!”
正前方,一扇比外面那扇大十倍的玉门缓缓开启,门后金光铺天盖地涌出来,刺得人眼睛都睁不开。楼望和透玉瞳全功率运转——眼睛居然不疼了——他看见门后是一座穹顶极高的殿堂,殿中央,一块足有三人合抱那么大的巨型原石静静矗立,石皮上布满金色秘纹,纹路如河流般缓缓流动,每一道秘纹里都蕴含着浓到化不开的玉能。
龙渊玉母。
楼望和嗓子发紧,半天说不出话。秦九真扑通一声坐地上了,嘴唇哆嗦着念了句“我的亲娘咧”。沈清鸢深吸一口气,迈步就要往里走。
然后殿外传来一声阴恻恻的笑。
“呵呵……多谢三位小友带路。这融玉门,果然得三玉共鸣才能开。”
夜沧澜。
这老东西不知什么时候摸到了圣殿外面,身后乌泱泱站了二十几个黑石盟教徒,手里捧着黑漆漆的坛子,坛口冒着邪玉黑气。他手里那面伪透玉镜比上次见着的时候大了一圈,镜面上新添了无数血色纹路,跟蜘蛛网似的,一看就是又灌了不少人血。
“你他妈属狗皮膏药的?甩都甩不掉!”楼望和挡在沈清鸢身前,手里还攥着刚从墙上抠下来的那块玉灵核心。
“小辈嘴硬。”夜沧澜抬了抬下巴,“布阵。”
二十几个坛子同时开封,黑气喷涌而出,在圣殿入口处凝成一道邪玉屏障,把退路彻底封死。楼望和扭头看了一眼殿内的龙渊玉母,又看了一眼外面的邪玉阵,忽然笑了。
“老夜,我问你个事。”
“讲。”
“你这邪玉阵,怕火玉髓不?”
夜沧澜脸色微变。
楼望和从兜里掏出最后一颗火玉髓,嘎嘣咬成两半,一半扔给秦九真,一半自己嚼了。然后冲沈清鸢努努嘴:“清鸢,给老东西表演个三玉共鸣。”
沈清鸢笑了。笑得极好看。仙姑玉镯和弥勒玉佛同时举起来,楼望和透玉瞳金光大盛,三色光柱再次冲天而起。这回不是开门,是往邪玉阵里捅。
夜沧澜瞳孔猛缩:“你疯了!圣殿刚开,玉母能量还不稳——”
“稳不稳的,先收拾了你再说!”
三色光柱直直撞进邪玉阵,火玉髓的热力混在光柱里,专克邪玉阴寒。那些坛子一个接一个炸开,黑气遇着光柱嗤嗤消融。夜沧澜咬牙举起伪透玉镜硬扛,可镜面被三玉共鸣一照,血色纹路开始龟裂,噼里啪啦往下掉渣。
“楼望和!你等着!”夜沧澜转身就跑,跑得比上次还快。教徒们丢下碎坛子四散奔逃。
秦九真在后面追了两步,捡起一块碎镜片看了看:“假的。里头的玉髓是注胶的。”
楼望和一屁股坐地上,嘴咧到耳根:“注胶玉也敢拿来充透玉镜,夜沧澜,你这黑石盟迟早完犊子。”
沈清鸢收起镯子和玉佛,转头望向殿中央那块巨型原石。龙渊玉母安安静静躺在那,秘纹流转得比方才还亮了些,像是在回应刚才的三玉共鸣。
“走。”她伸出手,一手拉楼望和,一手拉秦九真,“该去见正主了。”
古龙先生还说过,最好看的戏,永远在下一折。楼望和觉得古龙先生真他妈是个人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