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山河在正房里对着那张泛黄地图和娜塔莎给的坐标一寸一寸比对路线的时候,两千公里以外的哈尔滨道外魏向前的临时办点处,电话铃声响了。
魏向前左手夹着半截子烟,右手握着话筒,听了不到半分钟,脸上的血色就一层一层地往下褪。
他把烟摁在桌上的铁皮烟灰缸里摁灭了,烟头戳进烟灰的时候手指头抖了一下。
“你确定?”
话筒那头传来宋子文的声音,宋子文说话的语速一贯不快不慢,跟他那张在维多利亚港出入各大投行时练出来的脸一样,永远不动声色。
“确定,过去两周之内,有三家不同注册地的离岸公司分别收购了山河集团在大连港务的散股,每一家单独看比例都不大,都在百分之四以下,但合在一起已经超过了百分之十一。”
魏向前把话筒换到左手,右手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一个写满数字的笔记本,舔了一下拇指飞快地往前翻了几页。
“大连那边的仓储不是赵刚的人盯着吗,股权变动怎么没人报?”
“散股交易走的是港岛的二级市场,没有过大连那边的台面,赵刚的人看的是货和码头,看不到这一层。”
宋子文的声音顿了一下,话筒里传来他拿钢笔敲桌面的节奏声,一下一下的,像个打拍器。
“而且这三家公司的注册信息干净得过分,开曼群岛的壳公司套着巴拿马的信托,巴拿马的信托又套着列支敦士登的家族基金,我让人查了两天,到第四层就断了。”
魏向前把笔记本合上拍在桌面上,站起身走到窗户边上,隔着玻璃看着楼下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三轮车和自行车。
“子文哥,你觉得这是谁的手笔?”
话筒里宋子文没有立刻回答,钢笔敲桌面的声音停了两拍。
“手法太干净了,不像是散户行为,也不像正经投行的路子。”
宋子文的语气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细微的波动,不是慌张,是一种老猎人嗅到了异常气味时的警觉。
“你还记得咱们在东京那场金融绞杀吗?”
魏向前的后背从窗框上离开了。
“记得,怎么了。”
“我们做空山口组旗下公司的时候,有一笔对冲资金从头到尾都在反方向建仓,当时量太小我没在意,以为是散户抄底。”
宋子文的钢笔重新敲起来,这次的节奏快了一倍。
“现在回头看,那笔资金的入场时间节点跟我们的做空节奏咬合得严丝合缝,不是散户,是有人在借我们的刀割肉,然后拿割下来的肉反手布局。”
魏向前的手指攥紧了话筒,指节上的青筋鼓了起来。
“你是说,东京那场仗里头有第三方?”
“我不确定,但大连港务散股被收购这件事的手法,跟东京那笔对冲资金的路数一模一样,都是用多层壳公司分散持仓,单笔不触发警报,但合起来就是一把悬在要害上的刀。”
魏向前转身拉开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从里面翻出一个铁皮文件盒,文件盒里装着山河集团在东北所有产业的股权结构图。
他把图纸铺在桌面上,拿铅笔在大连港务那个方框上画了个圈。
“大连港务是咱们往苏联走货的核心中转站,所有的合金,叶片,精密零件,全从那儿过,谁要是捏住了这个口子……”
“就等于掐住了山河集团的喉咙。”
宋子文把他后半句话接了过去。
“老魏,你现在立刻做两件事。”
“说。”
“第一,把大连港务的股权结构翻出来,看看还有多少散股在外面流通,能收的全收回来,不计成本。”
“第二。”
宋子文的声音低了半个调。
“把这个消息通过老陈的渠道,原封不动地转给山河。”
魏向前把铅笔夹在耳朵上,拿手掌在裤腿上来回蹭了两下。
“子文哥,那个幕后的人你心里有没有底?”
话筒里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魏向前以为信号断了,伸手要去拍话机。
“老魏,你还记不记得山河在香江得罪过的那个洋行?”
魏向前的动作停在半空中。
“怡和?”
“不是怡和,怡和没这个胆子。”
宋子文的声音穿过话筒,穿过两千公里的电话线,落在哈尔滨道外这间烟雾缭绕的办公室里,每个字都带着港岛维多利亚港咸腥的海风味。
“是太古。”
魏向前握在话筒上的手收紧了。
太古洋行,全名施怀雅太古集团,盘踞香江一百多年的英资巨鳄,业务覆盖航运,地产,航空,贸易,从鸦片战争时候就开始在这片土地上吸血的老牌殖民资本。
“山河在香江搅的那一场,动了太古在远东航运线上的奶酪,太古嘴上没说什么,但这帮英国佬从来不会让一个中国人在他们的地盘上扇完巴掌还全身而退。”
宋子文的钢笔停止了敲击。
“他们不会像山口组那样派杀手来拼命,那太低级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不急不缓,但每个字的咬合都比刚才重了半分。
“太古的报复方式是蚕食,从股权入手,从供应链入手,从你最依赖的港口和物流入手,等你发现的时候,你的根基已经被他们啃掉了一半。”
魏向前把话筒搁在桌上,两只手撑着桌面,低头盯着那张股权结构图上大连港务的圆圈。
他拿起铅笔,在圆圈旁边写了四个字。
太古洋行。
铅笔尖在最后那个字的捺画上用力过猛,折断了。
他把断了头的铅笔扔进烟灰缸里,抄起话筒重新贴在耳朵上。
“子文哥,我现在就联系老陈。”
“快。”
宋子文的声音断在这个字上,话筒里传来嘟嘟嘟的忙音。
魏向前挂了电话,从桌上的烟盒里抖出最后一根烟叼在嘴里,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手指头一直在抖。
他把那张股权结构图折好塞进信封里,在信封上用力写了两行字。
转李山河亲启,十万火急。
写完他把信封压在公文包底下,拎起包就往门外冲。
楼道里他差点跟二楞子撞个满怀。
二楞子扛着一箱子方便面从楼梯口上来,被他撞得趔趄了一下,箱子差点撂在地上。
“魏哥你急啥呢?”
“别问了,备车,去邮电局发加急电报,内容我路上跟你说。”
魏向前头也不回地往楼下冲,军靴踩在木楼梯上咚咚作响,整栋楼都跟着晃了两晃。
二楞子抱着方便面箱子愣了两秒,把箱子往墙角一撂,撩起袄襟追了下去。
朝阳沟这头,李山河还不知道两千公里外的暗流正在涌动。
他蹲在正房的炕沿边上,把泛黄地图和频率手册上记下的坐标摊在一起,拿铅笔在两张纸之间画连接线,每画一条线就要在旁边注上距离和预估时间。
四妮儿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了正房,趴在炕桌的另一头,两只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他画的那些弯弯曲曲的线看。
“二哥,你画的是地图吗?”
“嗯。”
“你要去很远的地方吗?”
李山河画线的铅笔停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
四妮儿梳着两个冲天羊角辫,花棉袄扣子这回系对了,两只小手托着下巴,脸上没有平时那股子讨债的精明劲儿,两只眼睛亮晶晶的,里头映着窗户纸透进来的日光。
“不远,去了就回来。”
“骗人。”
四妮儿把下巴从手掌上拿开,小嘴瘪了瘪。
“妈昨晚在灶房哭了,白莲嫂子的眼睛也是肿的,张宝宝姐姐半夜啃了四个冻柿子,她一难过就吃东西我知道。”
李山河的铅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瞬。
四妮儿从花棉袄口袋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纸票子,有五分的,有两分的,还有一角的,总共加在一起也就块把钱。
她把这些纸票子在炕桌上码成一小摞,拿小手掌啪的一声拍在上面。
“这是我攒的全部家当。”
“你拿去路上花。”
她的声音奶声奶气的,但那个劲头跟她哥往桌上拍五千美金的派头一模一样。
“利息不要了。”
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老陈压低嗓门的报告。
“李同志,哈尔滨魏向前发来的加急电报,十万火急。”
李山河的目光从四妮儿那一小摞纸票子上抬起来,落在老陈手里那张写着加急两个字的电报纸上。
他接过电报纸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但李山河认得魏向前的笔迹,那种着急上火时横也写不平竖也写不直的狗爬字。
大连港务散股异动,疑太古洋行暗中蚕食,速决。
李山河把电报纸折好,拿拇指在折痕上来回碾了两遍。
他扭过头看了一眼窗外。
日头已经升到了院墙顶上,院子里的影子缩成了短短的一截,田玉兰在院门口的水井旁边洗衣裳,木棒槌敲打粗布的声音一下一下的,闷闷的,像是敲在人的心口上。
前面是苏联的套,后面是英国佬的刀。
他把电报纸和四妮儿那一小摞纸票子一起塞进了贴身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