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昱的自信口吻,使塔季扬娜脸上的担忧神色消散些许。
从昨夜至今,她在李昱身上见证了太多的不可思议。
出於此故,她对李昱的「多才多艺」的耐受性大大增强了。
要知道,眼前这名青年可是能用钢丝杀人!
事到如今,即使李昱说他会开宇宙飞船,她也咬牙认了!
这一会儿,但见李昱忙不迭地挺身上前,迫不及待地为面前的白色机体做着全面且细致的检查。
众所周知,飞机是一种相当精密的、很难伺候的载具。
一旦开着这玩意儿上天,你的性命就全系於机体的完满与否,由不得你不谨慎。
虽是首次接触单翼螺旋桨飞机一而且还是世上仅有一架的「特别定制款」
一但在「载具专精Lv.B」面前,任何载具都没有秘密可言!
在看到该机体的第一眼,李昱的视线便仿似「扫描仪」,迅速扫过它的上上下下。
升降舵、襟翼、磁电机————格外陌生的、甚至是闻所未闻的一大堆词汇,在其脑海中逐个进现。
明明这些词汇大多都是初次知晓,但他却像遇见老朋友一样熟悉。
只见李昱先从左侧机翼开始检查一目光从翼根扫向翼尖。手指按压着帆布蒙皮,检查是否有
松动或裂口。
右侧机翼也是相同的检查流程。
接着,他蹲下身,开始检查起落架,抬手摸了摸轮胎与连接轮毂的钢丝辐条。
确认起落架没有老化开裂後,他走到机翼,握住垂直尾翼轻轻晃动,感觉整个後机身是否稳固。水平尾翼的控制钢索从这里经过,他的目光顺着钢索走向,确保它们没有被磨出断丝。
塔季扬娜虽非专业的技术人员,但她即使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每次起飞前,她的专用机师都会一丝不苟地检查机体的每一处细节,确保接下来的飞行不会出现任何差池。
眼见李昱的检查手法如此专业,与「外行」一词相去甚远,她脸上的最後一抹担忧神色彻底消散。
他竟然真的会驾驶飞机————?!
她一边暗忖,一边情不自禁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在稍微整理情绪後,她换回严峻的表情,一字一顿地对李昱正色道:「李先生,既然这架独角兽」是我借出的,那我就有义务提醒你一这绝对会是一趟无比艰险的飞行。
「连续十几个小时的长途飞行,对人的身心是极大的消耗————而这,还不是最大的难题。
「正如我刚才所说,唯有具备精湛的驾驶技术,并将机体内外的所有部件都发挥到极致,才有希望飞越1000英里的漫长距离。
「设计这架独角兽」的工程师特地告诫过我:如果飞行距离是在700英里以内,那麽就不会有什麽危险。
「可一旦飞行距离超出这个数字,危险系数便会直线攀升。
「操纵杆可能会失灵————
「机体可能会直接散开————
「引擎可能会因过热而直接烧起来————
「虽然舱内配备了军用降落包,但说实话————这降落包非常不好用。
「倘若真在高空中遭遇了什麽意外,你的逃生机率非常低。」
尽管听着格外骇人,但塔季扬娜绝非危言耸听!
在这个年代,搭乘飞机本就是一件颇具风险的事情。
航空器材料不过关、飞行技术不成熟————等等缘由导致空难事件频发。
至於降落伞什麽的,根本不用指望。
早在一战期间,降落伞就已开始用於拯救飞行员的生命。
不过,即使到了1924年的今天,降落伞仍未普及到民间。
究其缘故,便是跳伞技术还很不成熟。
当前年代的跳伞流程,大致如下:先背上巨大的伞包,然後用力爬出驾驶舱,跳入气流之中,接着找到并用力拉开一个伞索,只有这样主伞才会打开。
除非是受过专业训练,并且拥有无比强韧的心理素质,否则怎麽可能会在火烧眉毛的紧急关头完成这一连串的高难度动作?
总而言之,塔季扬娜刚刚所说的这一大番话,句句属实。
驾驶这架「独角兽」展开千里奔袭,当真是搏命!
一着不慎,真会死在高空之上!
虽然塔季扬娜没有明说,但其言外之意已很明确一你真的要为了那个女人,而把自己的性命赌上去吗?
她抿紧嘴唇,安静等候李昱的回覆。
说是「等候」,其实不太准确一她前脚刚语毕,後脚李昱便无所畏惧地笑笑:「那我倒要见识一下,这架飞机是否真能要了我的命。」
闻听此言,塔季扬娜怔了一怔。
看着李昱的宽阔背影,塔季扬娜的小脸上逐渐浮现复杂、古怪的神色。
忽然,她蓦地抛出跟适才的肃穆氛围很不相搭的一句反问:「————那个名叫奥莉西娅的女人,对你很重要吗?」
虽然她不清楚前因後果,但在听完李昱审问巴格拉季昂的全过程後,她再笨也能猜到李昱之所以会与圣谢尔盖护教军大动干戈,全因那个名叫奥莉西娅·彼得洛夫娜·普希金的女人。
闻听此问,李昱的手上动作顿了一顿。
俄而,他一边继续检查机身,一边缓声道:「————我和她经历了不少风雨。
「如果她是因受胁迫,而不得不听命於圣谢尔盖护教军,那我绝不会袖手旁观。
「再说了,她还欠我几千美元呢。」
言及此处,李昱的嘴角浮现淡淡的笑意。
「身为债权人,我怎能随随便便地放债务人离开?」
塔季扬娜露出半是无奈、半是不解的表情。
「李先生————你不怕死吗?」
「这世上总有一些事情,比性命还重要。」
语毕,李昱刚好完成了对机体的全面检查。
「真是一架完美的飞机————」
他一边轻拍着面前的冰凉机体,一边忍不住地出声感慨。
若让李昱用一个词汇来形容这架「独角兽」的保养情况,那他唯一能想到的词汇,就是完美!
这架飞机保养得非常完善,没有任何瑕疵,远远超过其预想,油箱也是满的,随时可以起飞!
「塔季扬娜,谢谢你的飞机。我会尽量将它完整地开回来的。」
塔季扬娜微笑着轻轻摇头。
「不必开回来。这架「独角兽」就送给你了。」
李昱的眸中浮现一抹讶异。
「送给我?这种专门定制的私人飞机,一定很贵吧?」
哪怕是在航空工业非常成熟的21世纪,私人飞机的高昂价格也不是什麽富豪都能承担得起。
不难想像,这个年代的私人飞机只会更加昂贵,更别说还是这种装载了最前沿技术的顶尖款式。
也就只有像塔季扬娜这样的壕中壕,才消费得起这种「奢侈品」。
塔季扬娜半开玩笑地回答:「如果你真能驾驶着它,从此地飞到舍列梅捷夫的庄园,那它应该也离报废不远了。
「这架独角兽」虽很昂贵,但也不是什麽了不起的东西。
「如今的航空技术日新月异,用不了多久,它就会沦为技术落後的老古董。
「与其让它待在机库里积尘,倒不如赶在过时之前,让它榨净全部性能地飞上一把。
「反正我已经对空中散步」感到腻烦了。
「乘着飞机上天兜风,就只有最初几次比较有新鲜感的。
「天上的景色也没什麽好看的,除了云就是云。
「况且最近空难频发,让我有些害怕————啊————」
话音未完,塔季扬娜便後知後觉地意识到自己说了多余的话,连忙顿住话音并向李昱致上诚挚的歉意:「李先生,对不起————」
在一个马上要展开九死一生的「空中奔袭」的人面前,将「空难」一词挂在嘴边,未免太过冒犯了。
李昱满不在乎地笑笑,以眼神示意「不必介怀」。
为了驱散当下的尴尬氛围,塔季扬娜生硬地清了清嗓子,随即打开了掌中的手拿包一在当前年代,精致小巧的手拿包、晚宴包非常盛行一从中拿出一件信封。
「李先生,这个给你。」
「这是什麽?」
李昱伸手接过,随後赫然发现在信封的封口处,印着一个有家纹饰样的精美火漆。
「如果你见到了舍列梅捷夫,可以将这封信交给他。我和他的交情还不错,只要让他看了这封信,他就会确信你不是敌人。」
接着,塔季扬娜又从手拿包里抽出了叠得整整齐齐的两张地图。
「李先生,这是地图,我已经将舍列梅捷夫的庄园的大概位置画了出来。」
第一张地图是比例尺很小的美国西海岸地图,便见一条用油性笔画出的红线,从洛杉矶连到华盛顿州西南部的某点。
第二张地图的比例尺则要大得多,乃是内容更加详实的华盛顿州的南部地图。
在这份地图的西南位置一在一处标识着「亚科尔特伯恩州立森林」的地方一画了个「星星」。
「李先生,这个星星」就是舍列梅捷夫的庄园的大概位置。
「你一直沿着这条红线」飞,就能飞到其所在的亚科尔特伯恩州立森林。
「舍列梅捷夫非常喜欢欧洲的建筑文化,所以他的庄园完全仿照欧洲城堡的样式,建造得既高大又雄伟。
「按理来说,应该不难找到这座分外显眼的巍峨城堡。」
李昱轻轻颔首,以示「明白」。
在李昱专心查看地图的这一档儿,塔季扬娜眨巴着美目,直勾勾地盯着李昱的脸瞧。
事实上,从刚才起,她眼中就扑闪着若隐若现的踌躇神色。
少顷,她鼓足勇气似的做了个深呼吸。
然後「————李先生,在临别之际,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李昱扬起视线,投去「不必客气,请说吧」的眼神。
她长出一口气,继而显出无比认真的神态。
「你可以叫我一声「妈妈」吗?」
「————嗯?」
出乎意料的怪异请求,使李昱不禁怔住。
「只需要叫一声就可以了,就一声。」
塔季扬娜笔直注视李昱的眼睛,四目相对。
李昱後知後觉地回想起来,扎斯拉夫斯基曾经跟他说过:塔季扬娜有着喜欢让男宠叫她为「妈妈」的怪癖,故而她在俄国贵族圈子里有着「妈妈」这一浑号。
迎着塔季扬娜的恳切视线,李昱不禁露出纠结的神色。
倒不是他有着「精神洁癖」,不愿对除亲妈之外的女人喊「妈妈」。
纯粹是因为对一位刚认识没多久的女性喊「妈妈」,让他感觉怪怪的。
然而————对方刻下的眼神,竟隐隐带着几分卑微的哀求。
李昱并未从她的眼神中,感受到半分想占他便宜的情慾。
他只感受到一种————不知如何形容的复杂情感。
犹如鬼使神差一般,李昱不自觉地开口:「妈妈————」
他话音刚落,就见塔季扬娜的表情出现了片刻的恍惚。
下一刻,她像鸟妈妈一样张开双臂,以一种格外温柔的力道,轻轻地将李昱揽进怀中。
她一手抚者李昱的後背,另一只手将他的脑袋按在其胸口。
李昱瞬间感到难以言喻的绵软触感包裹着他。
「妈妈在这里————妈妈在这里噢————」
柔和的呢喃,在李昱头顶飘出。
李昱扬起视线,以讶异的目光打量近在咫尺的塔季扬娜。
只见她闭着双眼,呼吸因情绪的波动而变得凌乱,仿佛是在回忆着什麽。
李昱从她的臂膀里隐约感受到不可言传的悲伤————
塔季扬娜的拥抱,并未持续太久。
约莫10秒钟後,她缓缓放开了怀中的李昱。
「李先生,谢谢你————我感觉好多了————」
她没有多说什麽,重新挂起优雅且迷人的笑容。
李昱同样没有多问,只在心里确信了一个事实一对於这位以「放荡」着称的女人,他还有许多不了解的地方。
塔季扬娜的拥抱,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
在将所有武器装备都塞进驾驶舱,并完成最後的起飞准备後,李昱扭头对塔季扬娜说道:「塔季扬娜,可以麻烦你做一回地勤吗?只需要帮我转动螺旋桨就可以了。」
塔季扬娜莞尔一笑:「乐意效劳!这架独角兽」我已经坐到不想再坐了,让它飞起来的全部流程,我了然干胸!」
李昱回以微笑的同时,转身跃进驾驶舱之中。
同一时间,塔季扬娜提着裙摆,快步奔至机头,然後用双手抓紧螺旋桨。
驾驶舱内,李昱以行云流水的动作打开各个装置。
转动驾驶杆,前後左右满行程移动,观察副翼和升降舵响应自由:将升降舵配平调至「起飞」位置;将混合比推至全富油位置;将油门的位置调整为「怠速」————
不消片刻,在接通磁电机并将点火开关拧到「ON」後,李昱将小半个脑袋探出机舱,朝塔季扬娜大喊道:「螺旋桨转动!」
塔季扬娜深吸一口气,随即使上一股狠劲儿,用力劈下掌中的螺旋桨。
这一刻,缓缓转动的螺旋桨,仿佛被注入了灵魂————但见它越转越快,仅转眼的工夫就从三片桨叶变为肉眼难辨的一团团残影!
「李先生!祝你一路顺风!愿万军之耶和华与你同在!」
塔季扬娜将双手围在嘴边,拢成喇叭的形状,朝逐渐离远的飞机大喊道。
李昱将右手伸出舱外,翘起大拇指。
「塔季扬娜,也愿上帝保佑你!日後见!」
在塔季扬娜的目送下,「独角兽」缓缓滑出机库,驶入笔直的跑道。
机头被扳正,螺旋桨卷起一股股劲风————在一切就绪,蓄势待发的这个时候,李昱蓦地想到了什麽,口中不住地嘟囔:「难得开一趟飞机,有一句台词,我不论如何都想讲————」
用双手紧握着操纵杆,稍微酝酿了一下情绪後,李昱扬起视线,双目直视前方的天际线:「独角兽,李昱出击!」
喊毕的瞬间,他用力踩下油门并推动掌中的操纵杆。
机头螺旋桨的转速,於转瞬间达到最大出力!
引擎的低沉轰鸣转化为强烈的震动一从机身传导到座椅,再从座椅传导到李昱的全身上下。
牙齿在颤动,头皮在发麻。
独角兽沿着跑道向前疾驰,不断加速,强大的推背感将李昱死死地压在椅子上。
视野边缘的一切物事都变成了模糊的线条。
眼前的跑道不断延伸、延伸、再延伸————一直延伸到无边无际的浩渺苍穹。
在轮胎脱离跑道的那一瞬间,李昱感到周身的重量消失了,强风涌入敞开的驾驶舱。
飞速攀升的白色机体,迅速消失在北方的天空。
与漫天星光合而为一。
塔季扬娜将双手交叠於身前,仰着头,笔直眺望「独角兽」消失的方向,久久不愿收回目光。
不知怎的,她忽然有一种「想要祈祷」的冲动。
自打沙俄覆灭後,她就再也没向上帝祈祷。
想当年,那麽多的信徒、那麽多的牧首祈求上帝拯救沙俄————可沙俄还是灭亡了。
是时所目睹的山河破碎的惨烈景象,让她确信所谓的祈祷,根本一点用也没有。
明明下过「再也不祈祷」的决心,可她现在的「想要祈祷」的念头,却是那般强烈。
毕竟,这是她能为对方做的最後一件事情。
她面朝他离去的方向,不顾地上的尘土,缓缓跪倒在地,双手合十,满面虔诚。
「愿耶和华赐福给你,保护你。
「愿耶和华使祂的脸光照你,赐恩给你;
「愿耶和华向你仰脸,赐你平安。
「阿门。」
(《民数记》第6章第24—26段)
是日(1924年,9月26日),早上8点08分华盛顿州,舍列梅捷夫的庄园一辆奔驰穿过林荫小道,笔直地驶向庄园大门。
眼见有车子靠近,把守大门的安保人员们立即挺身上前,组成一道单薄的人墙,拦在车头前方0
司机连忙摇下车窗,热情洋溢地打着招呼。
队长无视其问候,冷冰冰地质问道:「干什麽的?」
司机一边递上相应的证件,一边说道:「是来送芭蕾舞娘的!」
队长知道在今天的这个时候,会有专门的司机送芭蕾舞娘过来,所以冷峻的表情稍微缓和了几分。
队长将司机递来的证件交给身旁的部下们,自己则弯下腰,透过车窗打量坐在后座位上的芭蕾舞娘。
这不看便罢,一看他的两只眼睛瞬间直了。
既然是芭蕾舞娘,那她就肯定是超群出众的美人一尽管队长深知此点,但对方的美貌还是让他吃了一惊。
皮肤白皙,立体而不失柔和的精致五官,灿金色的长发令人目炫,美得仿似从童话故事中飞出的精灵。
美中不足的是,这位美人面无表情,目不斜视,浑身散发着冷冰冰的气质,酷似一个没有灵魂的人偶。
这时,部下呼唤队长:「队长,证件没问题。」
队长缓过劲来,恋恋不舍地从舞娘身上收回目光。
虽知对方肯定不会注意—一就算注意到了,也不会放在心上——但队长还是怀揣着一种「在美女面前好好表现」的美好愿想,派头十足地摆了摆手:「放行!」
部下们手脚麻利地依令行事,打开了厚重的铁栅门。
司机拿回证件後,急匆匆地踩下油门,驱车入内。
包括队长在内的保安们,直勾勾地目送。
目睹舞娘美貌的人,可不止有队长。
一名年纪较轻,眉宇间染着稚气的年轻保安,用力地咽了口唾沫:「那个舞娘好漂亮啊————这世上原来还有这麽漂亮的女人啊————」
队长撇了撇嘴,用一种像看傻瓜一样的眼神看着对方。
「这是理所当然的吧?她可是芭蕾舞娘啊,你有见过长相丑陋、身材走形的芭蕾舞娘吗?」
他停了一停,摸着下巴:「不过————那个舞娘确实是很漂亮,都能去好莱坞当影星了。
「唉,有钱人就是好,能让这麽漂亮的女人献舞。
「如果能让这麽漂亮的芭蕾舞娘为我跳一支舞,也不杆当一回男人了!」
此言一出,在场的部下们纷纷发出附和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