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的灯光柔和而温暖，从天花板的暗金色吊灯洒下来，映在浅色桌布上，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格外柔和。圆桌很大，碗碟已经摆好，筷子搁在青瓷筷架上，整整齐齐。墙上的水墨山水在灯下显得格外宁静，远山如黛，孤舟蓑笠，仿佛另一个世界的风景。
李素琴坐在主位上，腰背挺得笔直，脸上带着一种见过世面的人才有的从容。她的目光从门口进来的两个人身上扫过，一眼就认出那眉眼相似的两个人是母子——儿子高挑俊朗，母亲优雅得体，走在一起像一幅画。
“阿姨好！我是宜安的妈妈，裴攸宁的同学，我叫宋佳琪。”宋佳琪一进门，立马快步走到李素琴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声音里带着一种久仰后的热切。她的手掌温热而有力，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既表达了诚意，又不显得唐突。
李素琴也是场面上的人，立刻笑着回应，拍了拍宋佳琪的手背，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原来是宁宁的同学啊！快坐！”她的目光在宋佳琪脸上停了一瞬，心里暗暗点了点头——这个女人，不是那种虚浮的性子。
一旁的周颖也笑着站起来，微微欠了欠身，语气里带着一种下属对前老板的敬意：“没想到今天能见到老板娘，请坐。”她当年在王琦的公司工作过，见过宋佳琪几次，虽然不熟，但那份客气还在。
宋佳琪愣了一下，目光在周颖脸上停了一拍，猛然想起她好像是丈夫公司以前的员工。她的笑容更深了，赶紧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往事不要再提”的洒脱：“都是过去式了，现在要叫一声周总了。”
周颖赶紧说“不敢当”，脸颊微微泛红，心里却对这个前老板娘多了一层好感——没有架子，不端不装。
众人落座，服务员进来倒茶。茶叶在玻璃杯里舒展开来，像一朵朵绿色的云。
张文轩坐在张文博旁边，侧过身，压低声音问，目光却瞟向对面那个正跟裴文君低声说话的王宜安：“这就是大姐夫？高高帅帅的，感觉脾气也挺好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张文博能听见。
“别被他的表象蒙蔽，他就是笑面虎，城府深得很。”张文博也压低声音，嘴角带着一丝不屑的撇。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强调什么。
张文轩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担忧：“那大姐以后岂不是会吃亏。”
“哼，可惜智商不够。待会儿我带你一起虐他。”张文博的声音更低了，嘴角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像一只准备捕猎的小狐狸。
仿佛感觉到了什么，王宜安的目光从女友脸上移开，朝张文博那边扫了一眼。
他什么都没看到，只看到张文博低着头喝茶，张文轩朝他友好地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王宜安也礼貌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过头，对裴文君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自然的亲近：“文君，这位一定是大伯家的弟弟吧。”他的目光落在张文轩脸上，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的温和。
裴文君正想纠正他说的“大伯”两个字，想说“那是我堂弟不是你大伯家的”——嘴巴刚张开，张文轩已经先一步站了起来，动作干脆利落，声音清亮而亲切：“姐夫好，我叫张文轩。”
他微微欠了欠身，态度恭敬得像在拜见长辈。
听到张文轩叫自己姐夫，王宜安的眼睛亮了一下，赶紧站起来笑着回复，声音里带着一种被认可后的欣喜：“文轩是吧，大伯怎么这次没来？”他的语气自然得像已经是一家人了。
裴文君听着两人熟稔得交谈，简直被气死了。一个敢叫，一个敢应——叫的人不脸红，应的人不心虚，倒显得她这个正牌女友在中间多余。
她低着头，手指绞着餐巾的边角，指甲泛白。
只有张文博知道，张文轩这是要挖坑了。他看着堂哥那张人畜无害的笑脸，在心里默默给王宜安点了一根蜡。
“听说姐夫游戏打得不错，正好还没开饭，咱们玩一会儿？”张文轩没几句就转到了这个话题上，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他掏出手机，打开游戏界面，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层少年人特有的、跃跃欲试的光照得很清楚。
这几声“姐夫”叫的，王宜安已经找不到北了。他的嘴角弯起一个压不住的弧度，心里像吃了蜜一样甜。
听到这话，无有不从，也掏出手机，连连点头：“好啊，好啊。”他甚至没问玩什么游戏，没问跟谁一队，没问输了怎么办——在他看来，跟未来小舅子搞好关系，比什么都重要。
张文轩兄弟俩一组，王宜安也从微信上喊了一个兄弟做搭子，是他团队里的一个游戏高手，平时配合默契。他根本不知道这兄弟俩都师承曾浩然——那个在游戏界被称为“鬼手”的男人。
兄弟俩从小跟着他学，配合起来天衣无缝，每一个走位、每一次技能释放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游戏开始不到三分钟，王宜安就感觉到了不对劲。对方的进攻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没有空隙，没有破绽，每一次他以为自己找到了反击的机会，都会被对方精准地封堵。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队友在语音里喊“小心左边”，话音刚落，他的角色已经被秒了。
不一会儿，王宜安的衣服就汗透了。浅蓝色的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他的呼吸有些急促，手指微微发抖，像刚跑完一千米。
一旁观战的裴文君还以为是空调温度太高了，赶紧起身去找服务员调了调温度。冷风从出风口涌出来，吹在她脸上，她却没觉得凉。
后来还是张文轩借口去厕所才终止了这场几乎算是虐杀的比赛。
他放下手机，站起身，脸上带着一个无辜的笑：“不好意思，去趟洗手间。”他的语气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仿佛刚才那几局只是热身。
这两个小子下的可都是死手啊。每一个技能都往要害上招呼，每一次配合都像是排练过无数遍。
王宜安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靠在椅背上。他端起桌上的凉茶，猛灌了几口，绿色的茶水从杯沿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衬衫上，他也没在意。
“老板，悠着点喝，又没人跟你抢。”张文博嗤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胜利者的、居高临下的调侃。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嘴角弯着一个得意的弧度。
想到这么难缠的小舅子竟然有两个，王宜安一阵心塞。一个就已经够他受的了，现在又来一个——而且这个比张文博还会装，笑着叫你姐夫，下手比谁都狠。
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灯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像隔着一层雾。
旁边递过来一张纸巾，白白的，叠得整整齐齐。裴文君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关切：“怎么淌这么多汗，不舒服吗？”她的目光落在他汗湿的衬衫上，眉头微微蹙着。
听到女孩关心的声音，王宜安又瞬间恢复了自信。他接过纸巾，擦了擦额头的汗，嘴角弯起一个“我没事”的笑，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在乎后的、孩子气的满足：“没事，就是有点热。”
他转头看向自己的母亲——宋佳琪正坐在李素琴旁边，把一个深红色的锦盒推到老人面前。
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只紫玉手镯，粉紫色的，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玉质通透，颜色均匀，一看就不是凡品。李素琴接过盒子，凑近看了看，就知道这东西至少上万的。
她抬起头，看着宋佳琪，目光里有感动，也有推辞，声音里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不愿占小辈便宜的通达：“礼物太贵重了，你能来我就很开心，心意我也收到了。东西拿回去吧。”
宋佳琪赶紧按住李素琴的手，不让她把盒子推回来。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真诚，语气像在跟自己的长辈说话：“我不请自来，也是仗着两家相熟。您把文君从小带大，把她教育得这么好，劳苦功高。这礼物不过是个见面礼，您要是不收，我都不好意思留下来吃饭了。”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像真的动了情。
裴攸宁知道宋佳琪的脾气，这个女人一旦决定了什么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宋佳琪，开口劝道，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就收下吧”的笃定：“妈，既然佳琪一片心意，就收下吧。我和张伟会想办法回礼的。”
李素琴听出裴攸宁的意思——来日方长，人情可以慢慢还。她便顺坡下驴，笑着把锦盒接过来，放在自己手边，拍了拍宋佳琪的手背，声音里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慈爱：“那我就不客气了。你这孩子，太客气了。”
窗外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只紫玉手镯上，折射出细碎的光，像一颗颗紫色的星星。
吃完饭，回到家，客厅里的灯还亮着。王琦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有些疲惫的眉眼照得很清楚。茶几上摆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他没有喝。
门开了。宋佳琪扶着王宜安进了客厅。王宜安的脸上带着酒后的红晕，脚步有些踉跄，衬衫的领口敞开着，露出一截锁骨。一进门，他就往沙发上一倒，整个人陷进柔软的靠垫里，像一摊被晒化的泥。
“天哪，他们老张家的男孩子都那么腹黑的吗？两个孩子轮流灌宜安酒，差点回不来。”宋佳琪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把手里的包扔在旁边，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幸好她没喝酒，不然还得喊司机过去接，那场面就更难看了。
王琦放下手机，看着儿子那副烂醉如泥的样子，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把几十年的感慨都吐了出来：“没想到宜安还是步了我的后尘，连小舅子都如出一辙。”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无奈。
宋佳琪回过味来，转头看着丈夫，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你什么意思啊！？我大哥二哥可没这么狠。”她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满。
王琦赶紧配合地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你说得对”。然后他顿了顿，又吐槽道：“这小舅子这么厉害，还两个，不行就算了吧。”
宋佳琪还没说话，就听沙发上的王宜安忽然大声道，声音又响又亮，像一颗炸雷在客厅里炸开：“不行，我就要她，我就要裴文君！”
他闭着眼睛，手在空中胡乱挥了一下，像是在赶走什么讨厌的东西。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垫里，不再动弹。
宋佳琪愣了一下，看着儿子那副“酒后吐真言”的模样，愣了两秒，然后马上又释怀了。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欣慰：“这孩子，都喝糊涂了。”
王琦赶紧闭嘴，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看了一眼儿子，又看了一眼妻子，心里默默地想——如果因为自己的话让宋佳琪改变了心意，那儿子肯定不会原谅自己的。
他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
此时的裴攸宁正坐在卧室的床上和周颖聊着天。
“你觉得这是一门好亲事吗？”裴攸宁一直没敢和丈夫深聊过这个问题，但面对周颖她却把自己的担忧说了出来。
“王琦这个人还可以的，但宋佳琪不是好对付的。不过，我看她对文君好像很不错的样子。”周颖能懂裴攸宁的顾虑。
“他们都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王宜安那孩子。”裴攸宁有些拿不准:“他太年轻了，还没有遇到过什么人。万一……”
周颖知道对方的欲言又止，她劝道:“儿孙自有儿孙福，你也不要太担心了。我看王宜安那孩子还挺老实的。酒品还不错的。文轩他们轮流灌他，他也没有一点恼怒的样子。而且，不是还有张伟吗？你操什么心！”
裴攸宁叹了一口气，看向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