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灯光惨白而清冷,照在王宜安疲惫的脸上,把那层因彻夜未眠而泛起的青黑照得格外清楚。
他刚从医院出来,衣领上还沾着消毒水的气味,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听到阿荣的话,整个人像被冰水浇透了一样僵在原地——裴文君不见了。
他的头都要裂开了,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拼命撞击。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拨通了阿荣的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请我表姐帮忙了吗?”
“是,已经告诉大小姐了,她也在派人找。”阿荣的声音里充满了自责,像是自己的失职造成了这一切。
“你继续找,我马上就过去。”王宜安挂断电话,手指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他的心有些乱,无数个念头在脑子里打架——这件事不知道是不是另有隐情,难道是张家不愿意结婚,故意让裴文君躲起来了?
但他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裴攸宁不是那样的人,张伟虽然对自己有看法,但也不至于做出这种事。
不管怎么样,自己都要亲自去搞清楚。
而现在,他根本不敢找张伟问,因为人是在他手上弄丢的——是他安排阿荣去保护她的,是他把阿荣送到她身边的。如果出了什么事,他难辞其咎。
不会的。裴文君是爱自己的,即使她父亲让她躲起来,她也会给自己留下只言片语,不会让自己着急的。她不是那种会不告而别的人。
那她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人的脸——苏一鸣。那个广城来的、笑容里总带着几分算计的男人。他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性,于是立刻拨通了王琦的电话。
“爸,裴文君找不到了,你查一下王玦那边的动向。”他没有寒暄,直奔主题,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火山将喷未喷的急切。
王琦也是一愣,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不至于吧,为了争家产,把裴文君都卷进来了?”他虽然知道后妈那边的人做事不择手段,但没想到会把手伸到一个无辜的女孩身上。
王宜安没有说话。他不敢赌,他那个后奶奶确实是个不要脸的,王玦也是个为了钱什么都干得出来的主。
如果他们为了分更多遗产,故意制造事端,让裴文君错过婚礼,或者让她受伤,那后果不堪设想。
挂断电话后,王宜安吩咐阿枫去查这几天的出境记录,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重点查一个人,苏一鸣。”
裴文君不会跟陌生人走的,除非她认识这个人。苏一鸣恰好是认识裴文君的,而且还和王玦走得很近。
上次慈善晚宴上,他看裴文君的眼神就让王宜安不舒服——那种目光,不是欣赏,是觊觎。
他坐在飞机上,舷窗外的云层厚得像棉花,夕阳把天际染成一片暗红,像凝固的血。
他想补一觉,但闭上眼睛全是裴文君流泪的脸。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嘴唇微微颤着,像一朵被风雨打湿的花。他猛地睁开眼,盯着头顶的行李架,指甲掐进掌心里。
而他心心念念的女友,此时正坐在一个旅馆房间的床上。
房间不大,灯光昏黄,墙纸有些旧了,边角翘起来。窗帘是深色的,拉得严严实实,分不清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
床头柜上有一盏台灯,灯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混合着消毒水的气味。
“你到底想做什么?你不是宜安的朋友吗?”裴文君的声音有些沙哑。她已经在这里被关了一段时间了,苏一鸣没有绑她,也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只是把她锁在这个房间里。
昨天她想买机票回海城,可没买到,她便转头回家。路上,她遇到了苏一鸣——他站在街角,穿着深色的夹克,笑容温和而体面。
苏一鸣声称王老爷子快不行了,王宜安拜托自己来护送裴文君回去,还说自己能搞到机票。
他的语气很真诚,表情也看不出破绽。裴文君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他走了——她太想回去了,太想见到王宜安了。
谁知对方借口回旅店拿行李,她跟去之后,门就被从外面锁上了。她的手机被没收,但并没有被绑起来。她试图呼喊,拍门,敲墙,但没有任何回应。嗓子都喊哑了,也没有人来。
苏一鸣说整层都被自己包下来了,老板在一楼,根本听不到女孩的呼喊。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挣扎,脸上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平静的微笑。
“你难道不想看看王宜安对你的真心吗?”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像在讲一个故事,“他让你和他结婚,只是为了争家产。在他眼里,你只是他争取利益的筹码。你想想,他认识你这么久,为什么忽然跟你表白?还着急送你房子?因为他爷爷得了绝症,他结婚了就可以分到更多的家产,而他又不愿意随便找个人凑合。”
苏一鸣分析得头头是道,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裴文君心上。
她想起王宜安忽然出现在异国街头的那天,想起那个粉色的卧室,想起他说“就当是我向你求婚的礼物”。那些原本让她感动得落泪的浪漫,此刻被蒙上了一层阴影,变得模糊而可疑。
裴文君听着他的话,大喊的声音弱了下来。她的身体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双手抱住膝盖,把脸埋进手臂里。
“你猜他找不到你,会不会为了拿到更多的家产而去娶别的女孩?”苏一鸣继续问道,声音里带着一种恶意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致。
裴文君彻底不说话了。她呆呆地看着窗外,窗帘拉不严实,露出一线灰白的天光。有鸟从那里飞过,翅膀扇动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
“你放心,犯法的事情我不做。”苏一鸣慢慢走近,声音放得很轻,像在哄一个怕黑的孩子,“我只是想让你冷静一下,想清楚。我不会伤害你的,只要你乖乖地等上两天。”
裴文君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有渴望,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偏执的深情。
她没有退缩,直视着他,声音冷了下来:“如果你想测试他的真心,我给他打电话,说我现在不嫁给他就是了,何必这样大费周章。”
“可是,我想和你多待一会儿。”苏一鸣继续靠近,目光灼灼地看向女孩。
从第一眼起,他就爱上了这个女孩。虽然他交过好几个女朋友,也有过不少女人,但这一个不一样。她安静,干净,像一朵开在悬崖边的花,可望而不可即。
裴文君往后缩了一下,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她的下巴微微扬起,目光里没有恐惧,只有厌恶和轻蔑。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锋利:“你别过来,别让我瞧不起你。”
男人的脚步顿住了。他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看着她脸上那个表情——不是害怕,是鄙夷。那种被居高临下俯视的感觉,让他既愤怒又着迷。
他退后几步,拉过来一张凳子,坐了下来,就这样默默地、深情地看着女孩。
裴文君也不敢休息,就这样干坐了一夜。床头柜上的台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两个人脸上,把那些僵持的、对峙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窗外有风,吹得窗帘微微鼓起,像一只无声的、挥舞的手。
天快亮的时候,苏一鸣接了个电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挂断,转过身,看着裴文君,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我要走了,王宜安找过来了。”他把手机放进裤兜里,拿起桌上的背包,顿了顿,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根黑色的小发夹,细长的,很普通的。
他把发夹递到裴文君面前,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温柔的无奈,“其实我这次来,就是想把这个还给你。先还你一个。”
裴文君看着那根发夹,愣了一秒——那是她在慈善晚宴上借给他的,用完就忘了,没想到他一直留着。
为了让他早点离开,她赶紧接过发夹,手指碰到他指尖的时候,微微缩了一下。
苏一鸣直起身,拉上背包拉链,忽然偏过头,看着她的眼睛,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带着一种恶毒的、存心要留下伤疤的意味:“孤男寡女在旅馆房间里待了一夜,你说王宜安会不会嫌弃你啊?觉得你已经不干净了。”
裴文君的身子僵住了,脑子里“嗡”地一声炸开,像有什么东西碎了一地。
“我猜,他来的第一件事,一定是问,我把你怎么样了!”苏一鸣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的、让人无法反驳的自信,“因为他要确认你还干不干净。甚至他还要带你去做检查,看看你的那层膜是否完好无损。毕竟,对于一个男人来说,女人还是第一手的比较好。”
他笑了笑,把背包甩到肩上,整了整领口,又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裴文君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瓷器。
“如果他不要你了,来找我。”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留恋,也有算计,“我对你的爱不比他少。而且我会无条件相信你。这个发夹,我永远为你留着。”
他说完,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裴文君坐在床上,手里攥着那根发夹,指甲陷进掌心里,留下浅浅的月牙印。她的手机安静地躺在床头柜上,屏幕黑着,映出她苍白而疲惫的脸。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涌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金线,照不到她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王宜安先冲了进来,他的衬衫皱巴巴的,领口敞着,头发凌乱,眼底布满了血丝。
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落在坐在床上的裴文君身上,整个人像被钉住了,愣了一秒,然后快步走过去。
“你没事吧?他没把你怎么样吧?”他急切地问,声音又急又哑,像很久没有喝过水。他蹲在她面前,伸手想碰她的脸,又缩了回去,像是怕弄碎什么。
身后的阿枫带着几个人,开始在旅店的各个房间里搜查,脚步声急促而凌乱。
裴文君没有说话,只是愣愣地看着对方。她的目光空洞而疲倦,像是灵魂被抽走了一半,只剩下一个空壳坐在那里。她脑子里还在琢磨苏一鸣临走时说的那番话,那些字像虫子一样钻进她的耳朵里,在脑子里爬来爬去,怎么也赶不走。
“文君,你别吓我,你到底怎么了?你说句话啊?”王宜安扶着女孩的肩膀,轻轻晃了晃,想从她的眼睛里看出点什么。她的手很凉,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
阿枫快步走过来,站在门口,低声道:“人走了,整个旅店都搜过了,没有其他人。”
王宜安看了一眼旅店里周围的陈设——那张乱得跟狗窝一样的床,被子皱成一团,枕头歪在一边,床单上还有几个被踩出来的褶皱。他有一瞬间的心悸,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狠狠撞了一下,闷得发疼。
他拿起裴文君放在床头柜上的背包,然后搂着女孩的肩膀,半扶半抱地带着她走出了旅店。她的脚步很轻,像踩在棉花上,整个人靠在他身上,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
阿枫开着车,载着两个人往家赶。
后排座上,王宜安把裴文君揽在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她安静得像一只受了惊吓的猫,蜷缩在他胸口,一动不动。他没有再问,以为女孩是吓坏了,所以不敢说话。他紧紧地搂住她,手指在她手臂上轻轻摩挲着,给她温度,也给自己安心。
车子驶入市区,街景从窗外掠过,梧桐树的影子落在玻璃上,明明灭灭。快到家门口的时候,他低下头,看着她,轻声问道:“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么我们去医院检查检查?”
裴文君忽然抬起头,定定地看向他,目光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冰冷的东西。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冬天的风,刮得人生疼:“检查什么?检查那层膜还在不在嘛?”
王宜安愣住了。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曾经盛满了星光和温柔的眼睛,此刻像结了冰的湖面,看不到底。
他劝自己要冷静。他什么都没说,推开车门,弯下腰,一把把裴文君抱了起来。她比他想象中轻,轻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他一路抱着她上了二楼,走进卧室,把她轻轻放在床上。床垫弹了一下,她的头发散开,铺在枕头上,像一朵黑色的云。
王宜安也在床的另一边坐下,双手撑在膝盖上,眼睛看向窗外。窗外的天空很蓝,有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他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
裴文君咬了咬唇,那嘴唇已经干裂起皮,有一道细细的血痕。她的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他说你追我是因为你爷爷生病了,你需要紧急找一个结婚对象。他说这次以后你不会再像以前那样爱我了。他说你见到我的第一句话肯定会问他有没有把我怎么样。”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但没有哭。她顿了顿,又继续道,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他还说你会让我去医院做检查……因为你想要看看我到底还是不是干净的。”
卧室里安静极了。窗外有鸟叫声传来,清脆而悠远,和屋内的死寂形成了荒诞的对比。
王宜安坐在床边,背对着她,肩膀微微起伏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裴文君觉得他可能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她。他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眼泪。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你就是这么想我的?”
他的目光里有受伤,有失望,还有一种被最信任的人捅了一刀的、无处可诉的痛。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窗外的阳光落在两个人之间那不到一米的距离上,却怎么也照不暖那片凝滞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