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刘月薇,芷雾独自坐了许久。
父亲这几日回府越来越晚,眉头也越锁越紧。
连圆圆都察觉到府里气氛不对,练完功就乖乖待在自己院里,不再像往常那样跑来跑去闹腾。
整个元府,甚至整个京城,都笼罩在一种山雨欲来前的沉闷与压抑之中,全然没有即将过年的喜庆热闹。
腊月二十九,除夕的前一天。
天空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压下来。
寒风凛冽,卷着地上的残雪和枯叶,打着旋儿在空中飞舞,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什么不祥的征兆。
元文翰今日没有上朝,但一早便去了户部,直到午后也未归。
芷雾陪在母亲身边,手里拿着一卷书,却半天没翻一页,目光不时飘向厅外。
这时元文翰身边的管家急匆匆跑进来:“老爷在户部,接到宫里乱成一团的消息,陛下急召诸位大人和将军入宫议事!老爷让小的赶紧回来报信。”
很快众人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北境八百里加急军报!浑河关……被异族大军偷袭,失守了……”
浑河关是北境要塞,一旦失守,异族铁骑便可长驱直入,劫掠边民,威胁京城!
皇上闻报,当场就厥了过去!
在这个节骨眼上,皇上病倒了。
元夫人在得知这件事之后就开始有条不紊地吩咐下去:“元禄,你立刻带人紧闭府门,加强巡夜,没有老爷和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进出。”
“去把护卫头领叫来,我有话吩咐。李嬷嬷,你带人悄悄去库房,将最要紧的金银细软、地契文书收拾出来,打成几个便于携带的包裹,但要放在稳妥处,不要显眼。”
“张嬷嬷,你去看着小少爷,就说……就说天气不好,让他在自己院里玩,别出来。其余人等,各司其职,不得交头接耳,不得传播谣言,违者重罚!”
下人们虽然心中惊恐,但见夫人小姐镇定,也有了主心骨,依命行事。
芷雾陪着母亲安排完诸事,又去看了圆圆。
小家伙果然被拘在屋里,正没精打采地摆弄着他的小木剑,见姐姐进来,立刻扑过来,仰着小脸问:“姐姐,是不是要打仗了?我听见他们说了。”
芷雾蹲下身,摸了摸弟弟的头,柔声道:“是边境有些坏人捣乱,不过朝廷已经派很厉害的大将军去打了,很快就能把坏人打跑。圆圆不怕,有爹爹,有姐姐,还有好多将军保护我们呢。”
“圆圆不怕!”圆圆挺起小胸脯,挥舞了一下小木剑,“圆圆也在练武,以后也要当大将军,保护姐姐和爹爹娘亲!”
“好,圆圆最勇敢了。”芷雾将他搂进怀里。
安抚好弟弟,叮嘱奶娘和丫鬟仔细看顾,芷雾才回到母亲身边。
“娘。”
“团团,”元夫人握住女儿的手。
芷雾回握住母亲的手,试图将自己的温度和力量传递过去。
“娘,女儿知道,我大启立国百年,历经风雨,多少艰难险阻都闯过来了。北境异族虽凶悍,但我朝将士亦非弱者。陛下……陛下只是一时急怒攻心,有太医院精心调理,定能康复。爹爹和朝中诸位大人,此刻必然正在商议对策。我们要做的,是相信朝廷,相信爹爹,稳住后方,不添乱。”
她顿了顿:“而且……瑞王殿下,还有安王、宁王几位殿下,都在京中。他们……定不会坐视不理的。”
提到瑞王,元夫人的眼神动了动,似乎想起了什么。
“是啊……还有诸位皇子。”她喃喃道,不知想到了什么,眉头又蹙了起来,“只怕……只怕有人心思,未必全在御敌上。”
母亲想到的,芷雾也想到了。
国难当头,本是同仇敌忾之时。
可当今圣上病倒,太子未立,几位成年皇子各有势力。
此刻外敌入侵,内部权力必然出现真空和动荡。
有心之人,会不会借机生事?甚至……与异族勾结?
这个年,注定是京城数十年来最不平静的一个年。
腊月三十,除夕。
按照祖制,今日宫中应有盛大的祭祖仪式和宫宴,皇帝需携宗室皇亲、文武百官告祭太庙,祈愿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然而此刻,太和殿前广场上虽礼仪齐备,旌旗招展,却透着一股强撑起来的、虚浮的庄重。
皇帝李崇烨终究是强撑着病体出现了。
他穿着沉重的十二章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被曹德顺和两个内侍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步步登上汉白玉御阶。
他的脸色是病后的灰白,眼下有着深重的青黑。
每一步都走得极其缓慢,仿佛那身象征至高皇权的礼服有千钧之重。
祭天仪式简化了许多,皇帝的祝祷词也由礼部尚书代念。
低沉浑厚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念着“佑我大启,国祚永昌,边关宁靖,四海升平”之类的吉祥话,然而在场每一个人心里都沉甸甸的。
北境军报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那些华丽的辞藻此刻听起来苍白又讽刺。
仪式结束后,皇帝便被匆匆扶回了寝宫,连例行的赐宴都取消了。
宫宴是吃不成了,各府各自回府过年。
元府的除夕夜,也比往年冷清得多。
元文翰从宫中回来后就眉头深锁,匆匆用了些饭菜,便又去了书房。北境战事吃紧,军报一封接一封,户部要统筹粮草军饷,兵部要调配兵马器械,吏部要考核选派官员……六部这个年算是别想消停了。
元夫人勉强笑着,给儿女夹菜,说着吉祥话,眼底的忧虑却藏不住。
圆圆倒是孩子心性,有好吃的好玩的,又有姐姐陪着,很快就把那点不安抛到了脑后,啃着鸡腿,含糊不清地说着等爹爹忙完了要爹爹带他去逛灯会。
芷雾陪着母亲和弟弟守岁。
子时将至,外头零零星星响起了鞭炮声——今年朝廷有令,为免惊扰圣心,京城禁止大规模燃放烟花爆竹,这些许声响,也透着克制。
“又长一岁了。”元夫人摸了摸女儿的头,“娘的团团,过了年就十六了。”
可如今……
这时,前院隐约传来些动静,似乎是有人来访。
这么晚了,又是除夕夜,会是谁?
元夫人和芷雾对视一眼,都有些疑惑。
不多时,管家元禄亲自来到后院花厅,脸上带着一丝古怪的神色,躬身禀报:“夫人,小姐,是瑞王府的人来了,说是奉殿下之命,给府上送些年礼。”
元夫人怔了怔,随即反应过来,连忙道:“快请进来……不,我亲自去前厅。”
母女二人来到前厅,来人还是瑞王府的长史周先生,他身后跟着两个捧着锦盒的侍卫。
“下官见过元夫人,元小姐。”周长史态度一如既往的客气守礼,“殿下命下官送来些江南的年货,聊表心意。殿下说,今日宫中事繁,不及亲至,望元侍郎、夫人与小姐海涵。”
他示意侍卫将锦盒放下。
东西不算多,但很实在,有上好的火腿、风鸡、酱鸭,有精致的茶饼、果脯,还有两匹颜色清雅、质地极佳的妆花缎,一看就是给女眷的。
“殿下太客气了,这如何使得。”元夫人连忙道谢。
周长史又取出两个明显厚实许多的、绣着吉祥云纹的赤金色锦袋,双手递给芷雾,微笑道:“这是殿下给元小姐和元小少爷的压岁红包,愿小姐和小少爷新岁安康,顺遂无忧。”
锦袋入手沉甸甸的,显然不止装了银票。
芷雾脸颊微热,屈膝行礼:“多谢殿下,有劳周先生。”
“元小姐客气。”周长史拱手,“礼已送到,下官不便久留,告辞。”
送走周长史,元夫人看着女儿手中那个醒目的红包,欲言又止:“瑞王殿下倒是有心。”
将其中一个没有绣花标记的锦包分给圆圆,芷雾回到自己院子才打开另外一个。
里面是厚厚一沓京城最大银号“通宝记”的银票,面额不小,足够寻常人家数年的用度。
此外,还有异常小巧的紫檀木盒。
打开木盒,里面静静躺着一枚平安扣。
玉佩下压着一张小笺,上面是力透纸背的熟悉字迹:“压祟。”
压祟,压住邪祟,保佑平安。
芷雾转身走到妆台前,打开抽屉,取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宝蓝色绣银线竹纹的荷包。
荷包是她这些日子偷偷绣的,针脚不算顶好,但很用心。
里面放着的,是她特意去京郊香火最盛的护国寺,一步一叩,诚心求来的平安符。
她原本想着,若有机会再见,便送给他。
现在……她看着手中荷包,又看看窗外沉沉的夜色。
“小兰,”她轻声唤道,“去前院问问,周先生走了多久了?若是刚走不久,看能不能追上……”
话音未落,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仿佛鸟喙叩击窗棂的“笃笃”声。
芷雾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闪过。
她快步走到窗边,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了窗户。
窗外廊下,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披着玄色大氅,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廊檐下灯笼的光晕朦胧地洒落在他肩头,给他冷峻的眉眼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色。
李屹洲竟然来了!
“殿下?”芷雾惊得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小兰早已机灵地退到了外间,并轻轻掩上了门。
“嗯。”李屹洲应了一声,冷峻的眉眼柔和了些许,“来看看你。”
“周先生不是说您宫中事繁……”芷雾有些语无伦次,下意识地理了理鬓边并不凌乱的发丝。
“刚忙完,我与团团已有数日不见。”
说会话,芷雾忽然想起,连忙从袖中取出那个宝蓝色的荷包,双手递过去,声音又轻又快,“这个……送给殿下。是我去护国寺求的平安符。愿殿下诸事顺遂,平安康健。”
李屹洲伸手接过,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柔嫩的掌心。
荷包还带着她的体温和一丝淡淡的馨香。
他握在手中,指腹缓缓摩挲过上面凸起的绣纹,目光深沉地看着她:“你亲自去求的?”
“嗯。”芷雾点了点头。
他将荷包仔细地收进怀中,贴衣放好,抬眼看她,“我会一直戴在身上。”
两人一时无话,隔着窗扉,静静对视。
“北境的事……”芷雾终是没忍住,轻声问道,“很严重吗?”
李屹洲眸光沉了沉:“浑河关失守,敌军劫掠了附近三县。不过靖北侯已调兵驰援,稳住阵脚。朝廷的援军和粮草,已在筹措。”
他说得简略,但芷雾能听出其中的凶险。
“那殿下……”她咬了咬下唇。
李屹洲看懂了她的担忧,声音放缓了些:“我是皇子,理应为国分忧。具体情况,需看皇上旨意。你不必过于忧心。”
他顿了顿,又道:“近日京城不会太平静。元府周围的护卫,我已重新安排过,都是可靠之人。若有急事,可让周长史递信给我。”
他这是在告诉她,他留了人手保护她们一家。
芷雾心里一暖,同时又为他身处旋涡中心却还在记挂她的安危而感到心疼。
“殿下也要万事小心。”她看着他深邃的眼眸,认真地说。
“好。”李屹洲点头,目光在她脸上流连片刻,“时辰不早,我该走了。你……早些歇息。”
“殿下……”芷雾忽然叫住他。
李屹洲停步,回身看她。
“新年安康。”芷雾望着他,眼睛在夜色中亮得像星辰。
李屹洲深深看了她一眼,薄唇微启,声音低沉而清晰:“新年安康,团团。”
说罢,不再停留,玄色的身影很快融入茫茫夜色,消失不见。
芷雾扶着窗棂,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直到小兰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道:“小姐,窗边冷。”
芷雾才缓缓关上了窗户,将那寒气和那一丝独属于他的清冽气息,关在了窗外。
新年伊始,万象更新。
然而大启朝的这个新年,却是在兵荒马乱、人心惶惶中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