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城,军府地牢。
这里阴冷潮湿,终年不见阳光,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血腥味。墙壁是厚重的青石垒砌,渗着的水珠,火把在墙壁的铁环上燃烧,投下摇曳昏黄的光,将人影拉扯得扭曲变形。
最深处一间狭窄的石室里,兰烈被粗重的铁链锁在墙壁上,身上穿着破烂的皮袄,裸露的皮肤上满是受刑后的伤痕,头发胡子纠结在一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一双眼睛,依旧闪烁着野狼般的凶光。
他被擒已有半月。
这半个月,大启军队并未停下进攻的步伐,在秦勇和靖北侯的指挥下,又夺回了两处战略要地。
而金帐王庭那边,除了最初几日的猛烈反扑试图救人,被击退后,攻势似乎缓和了许多。
兰烈是呼延灼的妻弟,是金帐王庭颇有威望的王子,他被擒,按草原部族的作风,即便救不出,也该疯狂报复,不死不休。
如今这般“温和”的反应,只有一个解释,他们投鼠忌器,或者他们得到了某种保证。
地牢入口传来极轻微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脚步声,以及锁链被小心翼翼拨动的窸窣声。
兰烈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精光,死死盯向牢门方向。
一个穿着普通士卒棉甲、戴着挡风毡帽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反手轻轻掩上并未上锁的牢门——这门锁,早已被人动了手脚。
来人摘下毡帽,露出安王李屹安那张略显文弱的脸。
“你怎么才来!”兰烈压着嗓子,用生硬的官话低吼,声音嘶哑,“我在这里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危险!李屹洲那个狼崽子精明得很,他一直在怀疑!还有那个秦勇,也不是好相与的!你再不救我出去,万一他们从我嘴里撬出点什么,咱们都得完蛋!”
“闭嘴!”李屹安脸色同样难看,他警惕地回头看了一眼牢门方向,确定无人,才快步走到呼延烈面前,从怀中掏出一把特制的、小巧却异常坚固的钢锉,开始对付锁住兰烈手脚的精钢铁链。
“你以为我不想快?我好不容易寻到机会,外面我也安排了人接应,只要出了地牢,混出西门,有人接你离开!”
钢锉摩擦铁链,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在寂静的地牢里格外刺耳。
李屹安额上渗出冷汗,手下不停,兰烈嘴里还在抱怨着:“说好的里应外合,打开朔方城门,结果呢?浑河关是拿了,后面却一再受挫!现在我还被擒了!你们的诚意呢?若再不能成事,等我回去后一定挥师直下,到时候别说朔方,连你们大启的京城都保不住!”
“打仗是儿戏吗?李屹洲和秦勇不是草包!”
李屹安手上用力,一根锁链“咔”的一声轻响,出现了裂痕,“好了,你快点……
他的话戛然而止。
动作也瞬间僵住。
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沿着脊椎瞬间爬满全身。
牢房内,除了钢锉摩擦的细微声响和他们低促的对话,不知何时,多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呼吸声。
李屹安猛地回头。
就在他身后不到五步远的地方,原本空无一物的阴影里,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多了一道人影。
那人一只手,正慢条斯理地把玩着一柄出鞘寸许的短匕。
匕首锋刃在跳动的火光下,流淌着冰冷刺骨的寒光,映出来人半张隐在阴影中的侧脸。
是李屹洲!
他竟不知何时,早已站在这里!
像一个最有耐心的猎人,安静地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啪。”
一声轻响,李屹洲身后的亲兵用火折子点亮了手中一个便携的小巧气死风灯,瞬间将李屹安惨白如纸、写满惊骇的脸,和兰烈瞬间狰狞绝望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九弟,果然是你。”
李屹安整个人僵在原地,手里那柄钢锉“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在寂静的地牢里发出清脆的回响。
暴露了。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但随之涌起的,却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混合着长久压抑的愤懑与扭曲的疯狂。
他脸上的惊骇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带着癫狂的冷漠,甚至咧开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呵……呵呵……”他低低地笑了起来,肩膀微微耸动,目光不再闪躲,直直地迎上李屹洲冰冷的目光,“七哥,好手段,好耐心。”
他看了一眼旁边面如死灰、眼中最后一丝希望也熄灭的兰烈,嗤笑一声:“废物就是废物,连累我也成了废物。”
李屹洲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只是他的平静,比任何怒斥责骂,都更让李屹安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羞辱和刺痛。
“你不问我为什么?”李屹安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神经质,他向前走了一步,似乎想靠近李屹洲,却被亲卫上前一步挡住。
“问你为什么勾结外敌?还是问你为什么设伏害我,欲置我于死地?”
“不必问。皇室之中,兄弟阋墙,你死我活,不过是寻常。”
李屹安像是被彻底激怒,那层伪装多年的温顺无害的表皮被彻底撕下,露出了内里早已腐烂的真面目。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多年的嘶吼,眼中布满血丝,神情激动而扭曲,“凭什么你们生来就是天之骄子,我也同样是皇子呀!李屹川是父皇最喜欢的孩子。你呢?你是皇后的孩子,王家是百年望族!你们生来就高高在上,要什么有什么!”
他指着李屹洲,手指因为激动而颤抖:“可我呢?我娘早死,外祖家没落!我在宫里,像个透明人,谁都可以踩一脚!我要看人脸色,要讨好卖乖,要装傻充愣,才能活下来,才能有口饭吃!我不甘心!我也流着李家的血,我比你们差在哪里?!”
他胸口剧烈起伏,“你们都虚伪!都伪善!嘴上说着兄弟情深,背地里哪一个是恨不得其他人去死?李屹川看不起我欺负我!你看似冷淡,心里何尝瞧得起我?”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要将积攒了多年的怨毒一口气倾泻出来:“勾结外敌又如何?这天下,姓李的坐得,他呼延家就坐不得?”
地牢里回荡着他嘶哑而癫狂的吼声,火把的光影在他扭曲的脸上跳跃,宛若恶鬼。
“说完了?”李屹洲淡淡问道。
“你的怨恨,你的不甘,你的野心,与我无关,与这北境因你而死的将士、流离失所的百姓也无关。”
“我只问你一件事。”李屹洲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他盯着李屹安的眼睛,一字一句,问道:“我母后,当年并非急症。她是被人毒杀的。”
李屹安脸上那种癫狂的激动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有刹那的凝滞和空白。
“这件事,”李屹洲逼近一步,周身那冰冷刺骨的气息几乎将李屹安淹没,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此刻猩红一片,里面翻涌着刻骨的痛楚、滔天的恨意,“你有没有参与?知不知道内情?”
李屹安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着,笑了起来。
“是,我知道。母后是中了一种很罕见、发作起来像急症的毒。”
“母后……她是个好人。”
“她的笑容很温柔,像……像我想象中娘亲该有的样子。”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尖锐,眼中的那点怀念被更深的嫉恨取代:“可是!她为什么不是我的母后?!既然她不是我的,那她就该死!”
他看向李屹洲,眼中爆发出恶毒的快意:“我知道是秦贵妃下的手,可我并没有阻止……”
“啊!”
李屹洲根本不顾自己背后的伤势,一拳接一拳,狠狠砸在李屹安的脸上、身上!
“殿下!不可!”亲卫大惊,连忙上前想要阻拦。
李屹洲背上的伤口定然已经崩裂,他这样疯狂地发力,简直是不要命了。
可此刻的李屹洲,力气大得惊人,李屹安根本毫无还手之力,此刻已是出气多进气少。
安王李屹安勾结外敌、阴谋败露、被瑞王亲手抓获的消息,连同其部分口供,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飞速传回京城。
朝野震惊!
勾结外敌,引狼入室,致使边关战火重燃,将士死伤,百姓流离……这每一桩,都是十恶不赦、万死难赎其罪!
皇帝李崇烨在病榻上看到奏报,惊怒交加,当场吐血,病情骤然加重。
证据确凿,李屹安本人也对勾结外敌、设伏谋害监军亲王等事供认不讳。
三月末,圣旨下:
“安王李屹安,身为皇子,不思忠君报国,反勾结外敌,暗行不轨,谋害亲王,致使边关动荡,生灵涂炭,其罪滔天,人神共愤。革去亲王爵位,贬为庶人。赐白绫三尺,鸩酒一杯,弓弦一段,择一自尽。其母刘嫔,教子无方,追夺封号,移出妃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