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得了吗？”
江瑶抬手，轻轻一握，她那只纤细白皙的手，此刻仿佛握住了整片星海。
遥远星海之外，邪神的本体在同一瞬间轰然湮灭，没有挣扎，没有哀嚎，甚至连一丝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那尊俯瞰万古的远古邪神，就这样被一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少女之手轻轻捏碎，就像是捏碎了一粒尘埃。
那一片星海在极短暂的寂静之后重归平寂，仿佛那里从未有过什么邪神，从未有过什么足以颠覆天地的力量。
天地，归于寂静。
葬妖关废墟之上，风终于重新流动。
漫天血腥味，缓缓散去。
那些盘旋了整整一场大战的杀戮之气，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消散于无形。
残存的妖仙尽数化为飞灰，连一声悲鸣都未曾留下。
方才还杀声震天的战场，此刻竟安静得让人心慌。
唯有那漫天的金色法则余晖还在缓缓飘落，如同碎金一般，洒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大地上。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两个身影。
一个跪在废墟中，一个悬在半空。
一个满身血污，一个通体透明。
那个挽救了整片天地的少女，正在一点一点消散。
洛仙静静地单膝跪在废墟之中，像一尊忘了呼吸的雕像，她看着那道光影越来越淡，想说什么，却又觉得此刻出声反而像是打扰。
于是，她就那么看着。
夜风袭来，吹向那道光影。
仿佛整片天地，都在替她送行。
江瑶的虚影缓缓飘落，落在洛仙身前。
她的气息，正在飞速消散。
那具由天道之力凝聚的虚影，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化作光点飘散在风中。
像是清晨的露珠，被第一缕阳光蒸发。
又像是燃尽的烛火，在最后一刻，拼尽全力地亮了一下，然后归于黑暗。
那些光点很轻，很柔，却不曾停下。
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正一点点，将她从这片天地间抽离。
洛仙怔怔地看着她，看着那道光影一点一点变得透明，胸口像是被人狠狠剜了一刀。
她方才还在杀伐之中，尚未来得及品味这份安静。
此刻尘埃落定，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江瑶用自己的命，换下了整片天。
换下了妖庭，换下了魔族，换下了那尊连她都挡不住的远古邪神。
也换下了……她这条本该在方才就断送的命！
“瑶瑶！”
洛仙挣扎着扑过去，想要抱住她，却抱了个空。
她的手穿过那道虚影，只握住了一团冰凉的空气。
洛仙整个人踉跄了一下，双膝重重跪在废墟上，碎石硌进膝盖，她却浑然不觉。
“瑶瑶……”
她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你怎么这么傻……"
“你明明只是个孩子啊……”
江瑶跪坐在她面前，虚弱地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很淡：“嫂嫂……别哭。”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风中的絮语，稍一用力就会散掉，“我哥那个人啊……一辈子都在替别人扛事。”
江瑶的眼底泛起温柔的光，仿佛透过这片废墟，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小时候他被我母亲苛待，千辛万苦攒下一点钱，都给我买了吃的用的……”
“一块糖，他能攥在手里一整天，就等着放学的时候给我……”
“我说哥你先吃，他总是摇头，说自己不爱吃甜的……”
“可我分明看见，他咽口水了……”
她说着，嘴角的弧度又弯了弯，眼底的光却更亮了，“后来他去西陵上大学，经常在电话里给我讲一些大道理，那时候我不懂事，还嫌他啰嗦。”
“现在想想……那大概是这世上最温柔的啰嗦了……”
江瑶的声音越来越轻，洛仙却听得越来越认真。
她仿佛透过这些琐碎的絮语，看到了以前的江凡，那个护着妹妹，把苦难扛在自己肩上的江凡。
也是那个，为了她主动进入剑仙世界，那个明明很怕死，却为了她主动送死的江凡……
“为了嫂嫂，哥哥选择以命相护……”
江瑶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却又很快压了下去，“现在轮到我替他守护他想守护的一切。”
洛仙的眼泪再也忍不住，瞬间夺眶而出，大颗大颗的泪珠，砸在废墟的碎石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她哭得像个孩子一样，肩膀剧烈颤抖，泣不成声道：“傻丫头……你怎么这么傻……”
洛仙伸手，一遍一遍地想要抓住江瑶正在消散的身影，可那些光点却从她的指缝间一点一点溜走。
她拼命向前扑，膝盖在碎石上磨出血来，却依然什么都抓不住，“不要走……瑶瑶，算嫂嫂求你，你不要走……”
“你哥已经走了，你也要走吗？”
“你们两兄妹就非要一个个为了我，把自己的性命搭进去吗？”
江瑶轻轻摇头，脸上带着释然的笑。
她抬起手，想要替洛仙擦去眼泪，指尖却在碰到洛仙脸颊的前一刻，化作了光点散开，“嫂嫂，你要好好的，替我哥好好活着。”
她的声音越来越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也替我好好活着……”
江瑶说着，微微仰头，望向那片被战火烧红的天穹。
她的目光，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和什么人道别。
天穹之上，云层缓缓裂开一道缝，漏下几缕极淡的光。
那光落在江瑶的虚影上，让她的轮廓又透明了几分。
她忽然轻轻哼起了一首曲子。
调子很旧，很轻，像是某个午后，巷口的老收音机里放过的歌。
洛仙听不懂歌词，却莫名觉得心口发酸。
“这是我哥以前，哄我睡觉时哼的……”
江瑶低低地笑了，“他总说，瑶瑶睡着的样子像只小猪，其实我知道，他是怕我夜里做噩梦，才一直守在床边。”
洛仙的泪又一次涌了出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口。
她只是跪在那里，看着那道身影一点一点淡下去。
远处的废墟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鸟鸣。
那是大战之后，第一声活着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