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仙怀孕的消息,传了出去。
凤栖梧闻讯赶来,在洞府外连转了三十圈,转一圈,念叨一句"祖宗显灵",再转一圈,又念叨一句"我人族终于后继有人",转得洛仙头晕眼花,无奈地直喊:“栖梧,你歇会儿行不行?”
凤栖梧嘿嘿傻笑,笑得像个孩子,“等孩子生下来,必须认我当干娘。”
洛仙还没说什么,江凡便从洞府里走了出来,“去去去,什么干娘不干娘的,你要是想要孩子,自己生去!”
“诶?”
凤栖梧气得不行,“江凡,我要跟你单挑!”
江凡眯着眼,“单挑?可以啊,先打过我老婆,你才有挑战我的资格。”
凤栖梧:“……”
这家伙当真是一点脸都不要了,竟然让她和洛仙打?
她可不是受虐狂!
没过多久,秦问天和萧破天这两位也来了,紧接着各大势力的代表接连抵达剑宗,光是贺礼都堆成了山……
连天穹之上那位素来安静的少女天道,都忍不住低头看了又看,眉眼弯弯,笑个不停。
她托着腮,轻声自语:“嫂嫂,我就说该来的总会来吧,我要当姑姑了,嘿嘿……”
天道不可妄动因果,可世间有些缘本就该来,只是被一层薄薄的迷雾挡着,等着有人轻轻拨一下。
那个拨雾的人,就是她。
她没有去改那因果,只是轻轻拨开了那层挡在命运之前的薄纱。
该来的缘,自然就来了。
只不过,那晚她拨动那缕薄纱的时候,隐约看见了一道极淡极淡的轮廓——一道白衣身影朝着人间迈出了一步。
江瑶没有追,也没有喊。
她只是朝着那道背影,轻轻弯了弯腰,低声呢喃:“姐姐,人间很好的……”
十月怀胎,转瞬即过。
那十个月里,江凡几乎整天和洛仙形影不离。
洛仙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脾气也跟着见长,今儿想吃桂花糕,明儿又惦记酸梅子。
对此,江凡毫无怨言。
洛仙想吃什么,江凡就去寻什么,并且由于洛仙乃是修仙之人,和普通孕妇完全不一样,普通孕妇忌口的东西很多,可洛仙……啥都吃……
夜里,洛仙有时会忽然惊醒。
江凡总会比她更快一步醒来,把她拢进怀里,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洛仙在他怀里重新安静下来,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再次缓缓睡去……
这一日,灵剑峰上方天降异香。
不是硝烟,不是血腥,而是一种很干净很温和的香,像是雪后初晴,像是万物初生。
那香自云层深处漫下来,漫过整座山,漫过竹海。
山中的走兽飞禽仿佛也感受到了什么,齐齐朝向灵剑峰的方向伏低身子,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天穹之上,江瑶轻轻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那香气。
那香里,有熟悉的气息。
不是凡尘烟火,不是仙道法则,而是一种更古老更悠远的东西,像是万古岁月本身终于决定歇一歇落进人间。
她睁开眼,轻声笑了:“姐姐,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选,以后我叫你姐姐,你叫我姑姑,咱们各论各的……嘿嘿……"
天地间所有的法则,在这一刻都轻轻震颤了一下,像是在欢迎什么人。
那震颤极轻极柔,却传遍了整片天地。
远在万里之外的海边,有老渔夫看见海面无风自动,泛起一圈圈金色的涟漪;深山里闭关千年的老修士睁开眼,朝着剑宗的方向遥遥一拜。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所有人都隐约感觉到这片天地多了一样很重要的东西。
一声婴啼,自洞府内传出。
响亮,干净,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通透。
那啼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竹梢的露水,也惊落了一地海棠。
几分钟后,凤栖梧笑盈盈地出了洞府,对着满脸紧张的江凡来了句:“恭喜,是位小姑娘。”
一听这话,江凡咧着嘴笑个不停,“同喜同喜。”
他一边说着,一边跑进了洞府。
石床上,刚刚生产过的洛仙已然如常人一般,抱着一个女婴,眉眼之间没了往日的高冷,只剩下温柔的母爱。
待江凡来到跟前,洛仙轻声开口:“夫君,我们有女儿了。”
“仙儿,辛苦你了。”
“不辛苦,夫君要不要抱抱我们的女儿?”
“我……有点紧张。”
“不用紧张。”
“那……咳,我试试。”
江凡双手微微发抖,紧张地接过那个小小的人。
他小心翼翼地托着襁褓,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力气稍大一点,就惊着怀里的孩子。
小家伙闭着眼,小脸红扑扑的,睫毛长长的,攥着小拳头,睡得正香。
江凡低头看着女儿,张了张嘴,喉头滚动,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极轻极轻的话:“……小东西,你可算来了,以后……你就叫念瑶吧,江念瑶。”
声音哑得不像话,尾音却带着颤。
以前的他从不想以后,只活在当下,从未想过现在的情景。
一个软软糯糯的小人儿安安静静地睡在他臂弯里,呼吸均匀,像一团会发光的云。
洛仙靠在床头,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女儿的脸颊,触感软软的,带着初生生命独有的温度,忽然想起那些个独自失落的月夜,想起自己一遍遍抚摸小腹时的期盼,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却又被她笑着抹去。
很快,两人便意识到了一件事。
女儿出生后只发出过一声婴啼,不哭不闹,安静的过分。
不仅人安静,眼神也安静。
别的婴孩,睁了眼会看光,看亮。
她却不。
她睁了眼,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屋顶,看着窗外,看着这个世界。
那双眼睛,清,透,静。
像是看过了万古长河,看过了沧海桑田,然后,安安静静地落在了这一方小小的人间。
她不哭,也不闹,饿了就眨眨眼,困了就自己睡。
洛仙将女儿抱在怀里,低头看她。
小家伙也睁着眼睛看她,那双清透的眼睛里映着洛仙的倒影,安安静静的,却好像真的在认认真真地看着她,把她的模样一点点记进心里……
洛仙心头一软,轻声问:"你看得懂娘亲吗?"
小家伙自然答不了话,只是轻轻眨了眨眼睛。
那一瞬,洛仙忽然觉得,怀中的这小东西好像真的听懂她说的话。
有些缘分不需要语言,不需要岁月,它比这世上所有相遇都更早开始。
江凡没觉得什么,只当是女儿乖巧。
直到那一日,他抱着刚满周岁的女儿坐在院中看云,那日的云很好看,一层一层堆成一座雪白的山。
小家伙窝在他怀里安安静静地看了很久,忽然抬起小手指了指天上,清清楚楚地说了一句话:“爹爹,姑姑在上面。”
听到这声爹爹,江凡手一抖,差点把女儿掉在地上。
反应过来后,他猛地抬头看向天上。
那里,江瑶的天道虚影正静静悬着,低头看着他,也看着他怀里的小家伙。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一层天对视着。
江瑶先是一愣,而后笑了。
她是天道,她知道一切。
她当然知道,这个刚满周岁的小娃娃是谁。
也知道那个主动让位的姐姐,这一世选了一个什么样的身份重新活过来。
江瑶轻声笑,声音里带着一丝调皮:“姑姑在上面,姐姐在下面,嘻~”
小家伙眨了眨眼,对着天上咯咯地笑了起来,小手一握一握,像是在打招呼。
江凡抱着女儿仰头看着天穹,又低头看看怀里的孩子,忽然就明白了什么。
他低头,把女儿轻轻拢进怀里,声音有点哑:“欢迎。”
洛仙不知何时来到了江凡身后,伸手轻轻覆在他肩上,她低头看着那个咯咯笑着的小家伙,也猜到了什么。
女儿,不是新来的。
她是这个世界最老的那一位客人,也是这个家最新的那一位成员。
洛仙弯下腰,在女儿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声音极轻:"念瑶,前世你看尽了人间,这一世,换我们好好疼你。"
念瑶像是听懂了,在江凡怀里拱了拱,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呼呼大睡。
日子,又这样过了许多年。
海棠开了一年又一年,江念瑶也在一点点长大。
她不爱练剑,也不爱学功法,就爱黏着江凡要听故事,要他抱着看云,也爱黏着洛仙,要她给好吃的。
洛仙有时候会开玩笑,说:“念瑶,你怎么半点不像我和你爹爹?”
江念瑶歪着头,眨眨眼:“因为我是来享福的呀。”
一句话,说得江凡和洛仙都笑了。
江念瑶两岁那年,第一次自己爬到窗台上,踮着脚,把爹爹带回来的那串糖葫芦摆到了朝南的位置。
她回头,奶声奶气地喊:“爹爹,给姑姑的。”
江凡怔住,半晌,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好,给姑姑的。”
江念瑶三岁那年春天,海棠开得极盛。
她蹲在树底下,捡了一下午的花瓣,用小手笨拙地串成一串,举到洛仙面前:“娘亲,送你。”
洛仙低头一看,那串"花瓣糖葫芦"串得歪歪扭扭,却比任何珍宝都好看。
她接过,笑着咬了一口:“甜的。”
江念瑶便咯咯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四岁那年,某个黄昏,江念瑶忽然对着天穹喊了一声:“姑姑,我长大啦!”
天穹之上有极淡的金光轻轻晃了晃,像是在回应。
江念瑶笑得更欢,跳着脚喊:“姑姑看见我啦!”
江凡与洛仙相视一笑,谁也没点破。
他们知道,这世上有许多事说不清道不明,但那份隔着天穹的牵挂却是无比真实的……
很多时候,江念瑶会忽然安静下来,坐在窗边望着天上的星星怔怔出神,眼神认真且专注,像是在看一处很熟悉的地方。
发现女儿的异样,洛仙问她在看什么,她便歪着头,认认真真地答:“娘亲,我在看姑姑,姑姑说,她住的地方一到晚上星星特别多。”
洛仙又问:“姑姑什么时候说的?”
江念瑶想了想,摇了摇头,两条麻花辫跟着晃动:“忘了,反正就是说过。”
洛仙便不再追问,只是替她拢了拢衣领,轻声道:“那下次见着姑姑,替娘亲也问声好。”
江念瑶用力点头:“嗯嗯,念瑶记下了,下次见到姑姑,一定替娘亲问好。”
这一瞬,洛仙忽然觉得这一家四口其实从未分开过……
风过竹林,海棠花落了一地。
江念瑶坐在江凡肩头,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咬得嘎嘣响,含糊不清地喊:“爹爹,你再把我举高点,我要跟天上的姑姑打招呼。”
闻言,江凡一边笑,一边把女儿举高。
小丫头举着咬了一半的糖葫芦,朝天上使劲挥着小手,山楂的红映着她弯弯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小星星。
天穹之上,江瑶笑着挥了挥手。
她看着那个坐在哥哥肩头的小丫头,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自己也曾经这样被哥哥举在肩头。
洛仙看着这一幕,眼眶微热,却笑着。
这就是她想要的日子。
没有战火,没有杀伐。
只有海棠,糖葫芦,和一家人,安安稳稳的人间。
江念瑶在江凡肩头笑够了,忽然扭头凑到他耳边,小声说:“爹爹,姑姑说,让我好好长大。”
江凡一怔,沉默了数息,小心翼翼地追问:“念瑶,你姑姑还说什么了?”
江念瑶眨眨眼,奶呼呼的声音学着大人的口气,一本正经道:“姑姑说,她现在还在适应,在磨合,让爹爹和娘亲再给她一点时间,短则三五年,长则十年,等她适应以后,就可以下来见我们了,到时候,爹爹记得要给姑姑多准备一些糖葫芦。”
另一侧,洛仙靠在江凡肩上,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可她却在笑。
江凡也在笑,眼眶却不受控制地发热,“好,爹爹记下了。”
他抬头朝天上望了一眼,低不可闻道:“好,哥哥记下了。”
天穹之上,那缕金光正温柔地亮着,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笑着对江凡点头。
风又吹过来,海棠又落了几瓣……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