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明之森,安洛带队继续前行。
寂静里,除视觉外所有感官都被放大。
无边的黑暗在周身翻涌,通讯断绝,此时此刻,他们只有身边的彼此。
越靠近地图上的三角区域,安洛越觉得不对劲。
他头皮发麻,精神海里炸开一道尖锐的预警。
猛地回头,才发现沈铭落在后面半步,脸在黯淡的光里白得不对劲。
“沈铭?”
沈铭的手按在胸口,额角全是细汗。
“越往前走,心跳得越怪...像有东西在叫我。”
趴在他肩头的小明发出低呜。
这头傻龙此刻全身绷紧,蓝鳞微炸,眼珠死死盯着前方最浓的黑暗,那是三角区的核心。
安洛看向兰涡。
精灵祭司极轻地摇头:
“他的自然之魂在颤......前面有东西在唤他。
这不是好事。”
话音未落,黑暗撕开了。
像幕布被两只无形的手猛地扯向两边。
浓雾退去,后面根本不是森林。
是一片巨大的纯白平台,光洁如镜,边缘没入虚无。
头顶没有树,没有天,只有一团缓缓旋转的暗紫色旋涡,像只冷漠的眼睛。
平台正中,浮着两幅光影。
左边,是他们十七人此刻的实况:
安洛微蹙的眉,沈铭按着胸口的手,小明炸起的鳞,鹿青青警惕环顾的粉眸......
每处细节,分毫不差。
右边,是炼狱。
各学院的学生在逃、在战、在倒下。
狂暴的魔兽缠着惨叫的人,有人被藤蔓刺穿钉在树上,有人抱头蜷缩无声发抖。
画面一角,薛长临小队正被三头发狂的血魔兽围攻。
薛长临是金属和光双系异能,他们小队并不缺乏视野,岑说和雷隙对战经验丰富,也在稳定发挥。
可狂化的魔兽太难缠,他们还是被绊住了。
整片森林成了巨大的祭坛沙盘。
“欢迎。”
声音响起,平台中央的光扭曲收束,聚成一道优雅身影。
银发如月光泻下,尖耳从发间露出,墨蓝长裙旧了破了,却依旧端庄。
她脸上缠着褪色的亚麻绷带,遮住双眼,露出的下半张脸精致得不似活人。
阿离娜。
她不是突然出现的,而是仿佛一直都在,此刻才愿被众人看见。
“等了你们很久。”
她开口,声音空灵,冷得没有温度:
“更确切地说,是等你们其中一个人。”
她的脸似乎对着沈铭。
沈铭呼吸一滞。
小明白色翅翼一振,发出威胁的低吼。
情况紧急,时机恰好。
安洛将那枚精灵圣女赛西赐予的传送符石拿出,攥在手心。
这是他们最大的底牌,能召唤足以对抗阿离娜的存在。
他看向兰涡,她肯定地点了点头。
然而,就在安洛精神力即将激活符石的刹那,一股狂暴的反冲力猛地撞进他的精神海!
“唔......”
安洛身形微晃,强行咽下喉头腥甜,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他维持着站姿,红眸却沉了下去。
符石内部那原本温暖活跃的精灵力量,此刻仿佛被冻结一般,丝毫无法引动。
旁边的沈铭显然也做了同样尝试,结果更糟。
他闷哼一声,唇角溢出一缕血丝,整个人晃了晃才站稳。
兰涡脸色煞白,用只有身边几人能听到的气音急促道:
“空间被彻底锁死了...是圣物的力量!
她早有防备,我们联系不上外界,符石没用。”
最后的退路,断了。
“精灵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安洛上前半步,不着痕迹挡在沈铭侧前方,白发无风自动。
阿离娜没答。
她抬起右手,苍白纤细的手指在空中一点。
左侧代表十七人的光幕泛起暖黄,像母亲的怀抱。
“选择一:庇护。”
她的声音带着吟唱般的韵律:
“触此光,我抽走右边所有生命的绝望与恐惧,作柴薪,为你们开路。
你们会安然无恙,灵魂完整。
而他们......”
指尖转向右侧血腥的光幕。
“将在无痛的噩梦里烧尽。
这是最高效的解法,也是人性最诚实的答案。”
右侧光幕泛起暗红,如凝固的污血。
“选择二:共担。”
她继续,平静得像介绍茶点:
“走入平台核心,以灵魂为容器,容纳消化这百人的痛苦恐惧。
三日为期。若到时意志未崩,他们皆可得救。
代价是——”
左侧光幕中,十七人的影像开始扭曲,脸上浮出痛苦,身形渐透。
“你们将永远与这片土地的悲伤共鸣。
每阵风过梢,每滴雨落土,都会让你们想起今时今日。
这是英雄的路,也是永恒的枷锁。”
一个古老沙漏的虚影在平台边缘凝结,细沙开始坠落。
“规则简单。”
阿离娜微微偏头,银发滑落,紫色光晕打在她的脸上,让她整个精灵显得残忍又疏离。
“至少需十三人意志同触一道光,选择方生效。
时限,至沙漏流尽。”
“开什么玩笑!”
屠烈第一个吼出来,拳头捏得咯咯响。
但他没贸然上前,阿离娜的压迫感令他心悸,且他此刻——
不是一个人在行动。
金玄玥本能抬炮,能量汇聚,却僵住了:
打哪?打这高度逼真的阿离娜幻影?打沙漏?
还是打这该死的两幅光幕?
“信息素告诉我......”
任知忆的声音冷静得异常,眼中仿佛有数据流狂闪。
“沙漏和光幕都是表象。”
“真正的规则之力锚定在整个平台基底,打幻影是没用的。”
她在利用异能分析、计算,在找那个理论上该有的“漏洞”。
这是她的本能。
“我们...出不去。”
厄小七声音发颤,他试着后退,脚尖撞上无形屏障——
踏进平台那刻,退路就没了。
“现在绝望还早。”
白诩单手按住他的肩,尽管自己的手也在抖。
他另一只手摸出空间里所有剩下的平安符,快速塞给厄小七:
“拿着,稳住你的心神......试试用你的异能对抗敌人。”
兰涡的脸比平常更白。
她看着阿离娜,声音轻颤:
“阿离娜大人,为什么?
您曾是光明精灵的骄傲,是守护故土的英雄,您的歌还在生命树下传唱......
您不该这样!”
最后一句几乎是嘶喊。
阿离娜袖口下的指尖一顿。
“骄傲...英雄......”
她重复这两个词,声音第一次带上了嘲讽。
“那么小祭司,你告诉我——
当英雄失去一切,当骄傲被碾进泥里,她还剩什么?”
她没等到回答,因为沈铭突地闷哼了一声。
“呃啊...”
他单膝跪地,双手死死抱头。
小明发出尖锐痛苦的嘶鸣,龙翼狂扇,蓝鳞缝里渗出丝丝金光!
“沈铭!”
陈岩磊扑过去想扶,却在碰到沈铭肩膀时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弹开。
是排斥。
沈铭身上有股异常的力量在排斥他。
“他的灵魂在共振!”兰涡失声。
在她的魔法作用下,她终于看清了——
阿离娜周身弥漫着极淡的、与沈铭自然之魂同源却更古老衰败的气息。
两道符文之光,正与沈铭、小明身上闪动的光芒同步搏动!
“纯净的自然之魂......”
兰涡脑中闪过族内的禁忌记载,哑然道:
“它是重塑破损灵魂最完美的核心,您...想要他的灵魂?!”
“可不止灵魂。”
阿离娜的声音忽然柔了下来,可那柔和比之前的冷漠更悚然。
她望向小明,绷带下仿佛有目光抚摸小龙炸起的鳞片。
“嗷呜!”
小明充满敌意地看着她,惯用的喷火伎俩却被魔法堵了回去。
“还有这道流落异界的光明本源。”阿离娜道。
“多完美的组合。一个可承载生命的纯净容器,一道可点燃存在的不朽之火。”
她微微张臂,破损的袖口垂下。
“我需要一场足够分量的诞生仪式。
百余人的恐惧绝望是祭品,这森林是我那小小生命的摇篮,而你们——”
她的脸转向安洛,转向所有人。
“你们是见证者,也是最后的选择。
用你们的决定,为这场仪式赋予意义吧。
是保全自身?还是做群英雄?
无论哪种,你们的选择本身,都会让仪式更圆满。”
沙漏上层的沙子只剩不到三分之二。
时间在死寂中咆哮,连滚带爬地向前奔跑。
四周静谧。
同伴们没出声,却隐隐看向安洛。
安洛的呼吸很轻。
他看左侧暖光。
碰它,就能活。
牺牲不认识的人,保自己和同伴。
很划算,不是吗?
他又看右侧暗红。
选它,就要承七百份痛苦。
可能会疯,可能会死,但能救所有人。
很英雄,不是吗?
他最后看向阿离娜,看她的蒙眼绷带,看她破损的裙角。
“所以,无论我们怎么选,都在你剧本里。”
安洛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出奇。
他一如既往将心底的波涛骇浪压下,不让敌人猜透他此刻的情绪。
阿离娜微侧头,像在认真聆听。
可安洛知道,这只是她的幻影,是她引以为傲的[幻梦]。
他瞥了眼发出簌簌落沙声的沙漏,声音冷静:
“我们选自私,人性之恶成为养料。
选择高尚,自我牺牲的悲壮也成为养料。
你要的从来不是我们死活,是我们做出选择这行为本身——
就像戏剧需要观众掌声来落幕。”
安洛缓缓道:
“我们只是你仪式里最后一道引子。”
任知忆猛地抬眼,解析信息素的异能停住,切换方向,对向脚底的平台。
她懂了!
她懂了安洛的意思。
“没错。”
阿离娜竟轻轻鼓掌,掌声在空旷平台里回荡。
“不愧是你,安洛,连那个家伙都对你十分欣赏。”
“真是聪明的孩子。”
“那么,你们怎么选?留给你们的时间可不多了。”
屠烈低吼,斧头乱劈,许霄掌心的火焰暴躁跳跃,叶有枝的藤蔓无意识绞紧。
江雪凝本想保留精神力,却还是忍不住用【吻雪】攻击那幻影。
比起实力的碾压,给他们带来更沉重的,竟然是心理上的压力。
所有人都看安洛。
安洛闭了闭眸。
这一瞬很短,短到沙漏只落十余粒沙。
这一瞬很长,长到他脑中闪过无数画面——
得知自己被安莫抵押了十八岁岁之后的未来时,那窒息的感觉。
影昼城里,艾琉西亚面对烛灵时的三条约定。
还有更久以前,莉纳丝婆婆去世前摸着他头说,“小洛,记住,永远别让别人替你选择命运”时,掌心的粗糙温度。
上次在影昼城里,他们面对的也是这种电车难题。
但那时候真正挑起担子、做出选择的,是艾琉西亚。
这次,是他了。
未完成的课题会重复出现,直到你给出新的回应。
他睁开眼。
眸底有什么沉淀下来,又有什么烧了起来。
“我们......”
他开口,声音坚毅:
“不选。”
阿离娜指尖一顿。
“你说什么?”
“我们不选。”
安洛踏前一步,出发前特意佩戴上的铭文镯在胸口前隐隐发烫,手背绿色人偶印记微光骤亮。
“你的游戏规则是二选一,对吧?
自私或高尚,生存或牺牲——
但,有没有第三种可能?”
黑曜与艾蕾在他身侧闪现而出。
同时,平台边缘阴影里,一直潜伏的藏月缓缓抬起镰刀,只等指令。
安洛为任知忆解析信息素拖延时间,声音渐高,如利剑出鞘。
“我们不承认你的前提,更不认同你的逻辑。
若这仪式非要靠‘观众的选择’才能圆满——”
他右手出现缀星针匣里的针,针头牵着精神丝线。
“那这场戏,就永远别想有观众!”
我们不承认你的前提。
我们拒绝你的逻辑。
我们要掀翻整个局!
“轰——!”
逆向修复。
任知忆急促道:“安洛,东边!”
就像任知忆之前给出的分析,周围一切都是虚幻,脚下的平台却是真实的。
破绽,就在他们脚下。
安洛将异能往她指的那处使。
“砸碎它!”屠烈咆哮道。
积蓄已久的怒火爆发。
他提着巨斧砸向刚出现的平台裂缝。
其他人也没客气。
叶有枝站在中央,负责保护状态不好的沈铭,还有神情着急的鹿青青。
厄小七使用了异能【化劫】,脸色也瞬间苍白。
许霄爆炎紧随。
金玄玥手炮调角,能量光束不再瞄向幻象,只持续轰击裂缝边缘。
金玄彻在一众远攻队友里,选择了近身守护,他向来爱冲在最前面,此刻却低声询问沈铭的状态。
“结构弱点在裂缝左三米,地下约两尺半!”
任知忆嘶喊,漂亮的异色红眸流下血泪,只有另一只黑色眸子明亮依旧。
强行解析实体化规则的反噬开始,但她没停。
叶有枝的藤蔓疯钻入裂缝,向深处扎根撕扯。
白诩咬牙,他的幻象无法对抗阿离娜的幻象,此刻只能用尽全身精神力,催动道具进行攻击。裴宸也是一样。
陈岩磊拖着伤腿,将全部力量灌入双拳,重重砸下。
一下,又一下!
没有技巧,只有最纯粹的想守护同伴的意志。
兰涡在吟唱精灵祷文,翠绿光芒从她手中淌出。
她在试图以光明族的自然之力,瓦解阿离娜对这区域的绝对掌控。
小明龙身金光愈盛,隐隐与阿离娜的气息激烈对抗。
而沈铭,摇摇晃晃地站起身,额头的汗混着淡金色光晕,金发黏在额角,碧眸骤然一厉。
流羽枪对准平台基座越来越大的裂缝,轰然开枪。
“我不是任何人的容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