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问心主持的访谈节目,第二期的访谈嘉宾更加重量级。
前任太尉文广。
老太尉性情刚直,一辈子都没跟人说过什麽软话,更不可能同意这种莫名其妙的采访要求。
所以莫问心直接登门拜访。
选择了自己最擅长的讲道理的方式。
老太尉不喜欢接受采访,但很喜欢她的行事作风。
在家中护卫和一众子弟都被莫问心用道理劝服之後,他爽快地将莫问心请进了自己的书房。
「有些涉及到军事机密的问题,我不会讲。」
在采访一开始,老太尉就定下了这场谈话的主基调。
莫问心笑道:「前辈放心,我此行并不是为了打探军事机密,主要是想向您请教一些关於天外之人的问题。」
「老夫只懂兵事,你要是想问造翼者的问题,应该去问那些叛徒。」「我已经问过了。」
「老夫也看过那期节目。」
「那您对於毕前辈的言论有什麽看法?」
「一派胡言,狗屁不通!」
老太尉说话相当直白。
莫问心一听,顿时来了兴趣:「您能具体说说吗?其实我也觉得不太对,但又说不出哪里有问题,所以第二期节目才直接来登门拜访您,想请您从另一个角度为我,也为天下人解惑。」
「文人,不懂武事。」
老太尉冷哼道:「你若是读过史书就该知道,那些文人写史,屁股都是歪的。前方将士浴血奋战,在他们眼里都不值得浪费半分笔墨。好不容易取得胜利,也不过寥寥两行文字记录。若是不幸战败,便要大书特书,还美其名曰以史为监。」
「你觉得那些连前线都没去过的书呆子,真能搞懂一场仗是怎麽打输的吗?他们也不过就是坐在自己家的温暖炕席上,一边喝着小酒一边思考让谁背锅!」
「可怜後人还要从这种史书里面总结经验教训,能总结个屁出来!」
看得出来,老太尉已经憋了很久,一肚子的怒火不吐不快。
「这些人自以为掌握宇宙奥秘,擅自与天外之人秘密接触,互相交流信息,释放善意,简直可笑。」「你以为他们想要的是和平,是学术交流吗?」
「他们真正想要的,是那种天生我材必有用,众人皆醉我独醒的优越感!」
「他们没有在第一时间上报朝廷,全凭自己个人的喜好,就想要决定两个种族未来的命运。为什麽?因为他们从内心深处相信自己太聪明,太厉害了,整个大楚亿万子民的生死都掌握在他们手中?」
「这是什麽权力?这就是皇权!在那一刻,他们把自己当成了皇帝!」
「这种人若是放在我军中做斥候,让他去探查军情,他擅自做主与敌人媾和,按罪当斩!」
看到老太尉越骂越上头,莫问心咳嗽一声,换了个问题:「您如何看待承露派所谓的,我们楚人和造翼者同出一源的这种说法? 」
「胡扯。」
老太尉翻了个白眼。
「长得一样就是同出一源了?」
「老夫不懂那些花里胡哨的学问都知道,古天人是卵生的,现在的造翼者长翅膀,很显然也是蛋里孵出来的。你是从蛋里孵出来的吗?」
「鸡和狗都分不清楚,让这种人去做学问,是在侮辱学问!」
话糙理不糙。老太尉用最简单直白,最不绕弯子的方式,驳斥了同源论的合理性。
莫问心点点头,继续问道:「那对於造翼者的社会阶级分工,以及毕前辈判断他们的战士阶级为了维护自身地位必然发动侵略的观点,您又是怎麽看的呢?」
这一次,老太尉沉默了片刻。
「首先,我不认可这份情报的真实性。这只是他们接触到的那只探险队给出的片面之词,没有其他证据可以互相佐证。其次,哪怕假设这份情报是真的——老夫倒情愿这份情报是真的,那只能说明他们自身存在致命的缺陷。」
莫问心惊讶道:「为什麽这样说呢?」
「所谓国之大事,在戎与祀。」
老太尉正色道:「一个国家想要正常运行,文治武功必须兼顾,侧重任何一方都会导致亡国灭种。他们这种阶级划分方式,无论是把战士的阶级放在学者之上,还是放在学者之下,都会出问题。」
「老夫现在反问你一个问题,以你的实力,在同龄修士当中可称无敌,甚至还可以越境挑战元婴修士。但这样就能证明你天下无敌,找不到任何对手吗?」
你在说啥呢?
莫问心一脸茫然,连连摆手道:「前辈误会了,我从未说过自己天下无敌这种话,也从没这麽想过。」
「道理是一样的。」
老太尉敲了敲桌子:「宇宙很大,大到你在夜间抬头望去,就能看到无数璀璨星光汇聚成一条天河。而像这样的天河,在整个宇宙中不过是沧海一粟。」「当我们探索宇宙的时候,有一定机率会遭遇到各方面都超越我们的外星种族。」
「你觉得那些掌握了遨游星海技术的造翼者,就不存在类似的问题吗?」
「如果他们真的严格遵循那套社会阶层秩序,位於顶层的战士为了保证自身的地位稳固,不断推动对外侵略战争——那万—有一天也遇到他们打不过的敌人该怎麽办?」
「开战,必输。」
「不战,则地位不保。」
「没有哪个种族会在宣扬战士武德的时候,还大方地容忍怯懦者。」
「所以老夫才说,希望这份情报是真的,那样这场仗我们反倒好打一些。」
老太尉没有具体说怎麽好打,因为这属於军事机密的范畴。
喷归喷,他可是一点都不老糊涂。
莫问心继续问道:「那您觉得毕前辈提出的,我们要付出一些代价,向对方学习先进科技的想法,具有可行性吗?」
「纯属异想天开。」
老太尉摇头冷笑:「所以老夫才说他们不懂兵事,只知道自私自利。派人学习?派谁?人家又不是傻子,难道看不出咱们的意图?」「就算这件事能谈成,最先被派出去,而且对方还能同意的,必然是他们,以及他们的徒子徒孙!这些人骨头最软,最仰慕强者,也最容易被驯化成狗,要不为什麽叫做承露派?天人承露,不就是人家吐口痰让你舔吗?换做你是造翼者,你不选他们?」
「所谓的学习,说到底也不过是大楚举倾国之力,供养他们这些虫豸跑到对面去享受生活罢了。」
「小丫头,你是年轻一代的天骄强者,你扪心自问,对你而言,最好的学习方式是什麽?」
「那些庸人写在书本上的文字,从你鹤立鸡群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变成了你的枷锁。只有那些足够强大的对手,才能激发你真正的天赋潜力。」
「战斗,战争,才是真正能够催化种族进步的学习方式。」
老太尉抬起头,直视着莫问心的眼睛,目光中带有几分锋锐和严厉,也隐含着一分慈祥。
「老夫的年纪已经大了,现在做什麽事情都力不从心,早就该从那个位置上退下去。虽然不想回答你这些明知故问的愚蠢问题,但你今天居然有胆魄来采访老夫,老夫很欣慰。」
「你们这一代的十大天骄之首,不该是一个只会拍幻戏的小丫头。你已经感受到压力了,这种压力同时也是动力,逼迫催促着你继续前进。」
「老夫知道这期节目,实际上是录制给天下人看的。你想通过这种方式,让全天下人知晓真相,感受到压力,然後转化为动力。这其实很难,比你想像得还难。」
「你太优秀了,很难理解那些凡人的心态。从这一点上来说,你和承露派那些自诩天才的家伙没什麽区别。」
「老夫统兵征战上千年,对於楚人的脾性再清楚不过。英雄豪杰,终究是少数。绝大多数人都是肉体凡胎,修为浮躁,道心浅薄。哪怕只是告诉他们『不要畏战』这四个字,也足以压垮他们的精神。」
面对老太尉的质疑,莫问心只是微笑。「您说的很有道理,但请恕我无法苟同。」
「帝君及诸位先祖英烈披荆斩棘开创大楚,庇护天下黎民百姓八千年和平岁月。同样的话我也想原样奉还给您,您早就已经习惯构筑高墙,庇护凡人不受侵扰,或多或少也产生出了一种凡人庸碌无为,唯有军中精锐将士可以拯救世界於危难中的优越感。」
「而我,选择相信亿万黎民众生的力量。」
「大楚,是所有人的大楚。」
「我听见众生的心音,他们只是茫然困惑,只是不知道该做什麽,并非不愿为之牺牲奉献。」
老太尉失笑道:「你想做领导者?指引他们前进的方向?就凭你现在做这几期访谈节目?」
莫问心摇头道:「我很清楚自己不是那块料,只是在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我认识很多朋友,他们比我更聪明,更优秀,更有勇气和魄力。而我,不过是在填补这副宏伟画卷上的一块拼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