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杭新城入了秋,雨就多了起来。
不是北方那种爽利的秋雨,是南边特有的,黏黏糊糊的,下不大也停不了,像一床湿透了的棉被捂在天上。买家峻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外头那棵香樟树被雨打得东倒西歪,叶子落了一地,被雨水泡得发胀,贴在地上像一张张黄褐色的纸钱。
他心里有事。
不是一般的事,是要命的事。
桌上摊着一份文件,纪检那边刚转过来的,红头,密级不高,但分量重得能压死人。文件上列着十七笔资金往来的记录,从沪杭新城安置房项目的专项账户,绕了三个弯,最后流进了一家叫“云鼎置业”的公司。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写着一个他最近做梦都会梦到的名字。
解迎宾。
钱不多,一千三百万。放在沪杭新城几百亿的大盘子里,连个水花都算不上。可买家峻知道,这不是钱的事。这是一根线头。你拽住这根线头往外抽,能抽出整整一张网来。
问题是,这根线头是谁递到他手上的。
文件是常军仁转来的。常军仁是谁?市委组织部部长,管干部的干部。论级别,比买家峻还高半级。论资历,他在沪杭新城深耕了十二年,树大根深。这样一个老资格,忽然主动给一个初来乍到的副职递刀子,换了你,你心里不打鼓?
买家峻心里就打着鼓。
他拿起电话,拨了个内线。响了三声,那头接了。
“常部长,我买家峻。”
“家峻啊,”常军仁的声音不急不缓,永远是不急不缓,“文件看了?”
“看了。”
“有什么想法?”
买家峻沉默了两秒。这两秒里他想了十七八句话,最后说出口的,是一句听上去什么也没说的话:“我想当面跟您汇报一下。”
常军仁在那头轻轻笑了一声。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真笑了。笑完了他说:“那就晚上吧。不在办公室,来我家。你还没来过吧?我让你嫂子炒两个菜。”
电话挂了。
买家峻握着话筒,听着里面的忙音,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凉。不是因为常军仁要请他吃饭,是因为常军仁知道他会打这个电话。甚至,在文件送到他桌上之前,常军仁就知道他一定会要求当面谈。
这种被人算得死死的感觉,不好受。
晚上七点,雨还在下。买家峻让司机把车停在了市委家属院外面,自己撑了把黑伞走进去。他不认识常军仁家,门卫给他指了路。三区六栋,一栋老式的二层小楼,墙上爬满了爬山虎,雨水一打,叶子翻过来,露出银灰色的背面,整面墙像在呼吸。
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她抬头看见买家峻,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家峻吧?老常念叨你一下午了。快进来,外头凉。”
这就是常军仁的夫人,一个从县城跟着丈夫一路走到现在的小学教师。买家峻叫了声嫂子,换了鞋进去。客厅不大,陈设也简单,沙发是那种十年前流行的款式,扶手上的皮都磨亮了。茶几上摆着一盘花生米,一碟拍黄瓜,一瓶已经开了的老白干。
常军仁从厨房里端着一盘红烧肉出来,围裙还没解。看见买家峻,也不客气,用下巴指了指沙发:“坐。还有个汤,马上好。”
买家峻坐了。他环顾了一圈这间客厅。墙上挂着几张照片,有常军仁年轻时候在乡政府门口的合影,有他陪领导视察的黑白照,还有一张全家福,儿子穿着学士服,一家三口笑得眼睛都没了。没有一幅是跟现在的工作有关的。
常军仁端着一大碗冬瓜排骨汤出来,解了围裙,在买家峻对面坐下。他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买家峻倒了一杯。杯子是最普通的那种玻璃杯,超市里三块钱一个。
“来,先喝一口。”他自己先抿了一下,放下杯子,夹了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咯嘣响,“家峻,你来沪杭新城多久了?”
“四个多月。”
“四个多月。”常军仁点了点头,又抿了一口酒,“感觉怎么样?”
买家峻端起杯子,没喝。他看着杯子里透明的酒液,说:“感觉像在刀尖上走路。”
常军仁没接话。他夹了块红烧肉,肥的,放进嘴里慢慢嚼,嚼完了才说:“刀尖上走路不可怕。可怕的是你走着走着,发现刀尖是别人替你摆的,你想下来,都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这话说得平平淡淡,买家峻的心里却咯噔一下。
“常部长……”
“在家里就别叫部长了,叫老常。”
“老常,”买家峻改了口,“那份文件,我想知道来源。”
常军仁放下筷子,看着买家峻。他的眼睛不大,眼角的皱纹很深,像刀刻的。这双眼睛看过太多东西了,看人看事都不需要太用力,扫一眼就知道深浅。
“你自己心里没有数?”常军仁反问了一句。
买家峻当然有数。
那份文件上列的资金往来记录,不是银行流水,是内部账目。能接触到这种账目的,整个沪杭新城不超过五个人。他自己算一个。市委秘书长解宝华算一个。财政局局长的机要秘书算一个。审计部门负责人算一个。还有一个。
韦伯仁。
市委一秘,韦伯仁。
常军仁看他脸色,就知道他猜到了。他又给自己倒了杯酒,这次倒得满了一些,酒液在杯沿上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伯仁这个同志,”常军仁的声音压低了一些,“本质不坏。他是被架在火上烤的时间太长了,烤得皮焦肉烂,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他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因为他怕。”常军仁说,“怕解宝华把他扔出去当替罪羊。”
买家峻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这个动作他紧张的时候就会做,他自己都不知道。
“解宝华……”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像是怕被墙壁听见。
常军仁端起酒杯,一仰头干了。他把空杯子往茶几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家峻,我今天请你来家里吃饭,不是以组织部部长的身份。是以一个在沪杭新城待了十二年的老家伙的身份。”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买家峻,“有些话,出了这个门我就不认。你听不听?”
“听。”
“好。”常军仁靠进沙发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解宝华这个人,你跟他打交道,记住三个字——别相信。”
雨打在窗户上,啪嗒啪嗒的。
“他跟解迎宾是堂兄弟,这件事整个沪杭新城没几个人知道。两人表面上从不来往,开会碰见了连招呼都不打。但是‘云顶阁’那个地方,解宝华一个月至少去两回。”常军仁伸出一根手指,“我盯了他三年。三年里,经他手批出去的土地出让金减免、税收优惠、项目补贴,加起来,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
买家峻看着那三根手指,喉咙有点发干。不是三百万,不是三千万。
“解宝华在上面有人。”常军仁把手指收回去,“那个人我暂时不能告诉你名字,因为我自己也没有拿到铁证。但我可以告诉你,那个人为什么护着解宝华。不是因为钱。是因为解宝华手里,攥着那个人在沪杭新城的一笔旧账。那笔账要是翻出来,不止是丢官。”
窗外忽然打了一个雷。闷闷的,远远的,像有人在云层上面擂鼓。雨势骤然大了,哗哗的,把窗户打得模糊一片。
买家峻沉默了很久。
红烧肉在盘子里凉了,油花凝成白白的薄片,浮在汤汁上面。冬瓜排骨汤也不再冒热气了。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也没动筷子。
终于,买家峻开口了。
“老常,你今天叫我来,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吧。”
常军仁忽然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更深了,整张脸像一朵晒干了的菊花。
“你比你爹当年聪明。”
买家峻愣了一下:“你认识我父亲?”
“何止认识。”常军仁端起酒杯,发现杯子空了,自己拿过酒瓶又倒了半杯,“三十年前,我跟你父亲在一个工作组待过。那时候我刚从乡里调到县里,什么都不懂,是你父亲手把手教我写的第一份调查报告。”
他抿了一口酒,眼睛眯起来,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你父亲那个人,倔。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有一回我们下乡调查一个砂石厂的污染问题,厂长叫了十几个工人把我们围在办公室里,门窗都堵了。我那时候年轻,吓得腿肚子转筋。你父亲呢?他把椅子往门口一放,坐下来,掏出烟,一根一根地抽。抽到第七根的时候,外头的人自己散了。”
常军仁看向买家峻,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后来我问你父亲,你那时候不怕?你父亲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到今天都记着。他说,老常啊,这世上的人,做贼的都心虚。你看他凶,他比你更怕。你只要比他多撑一口气,他就垮了。”
买家峻没说话。他端起面前那杯一直没动的酒,一口干了。酒很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烧得他眼睛有点发酸。
“老常,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撑住?”
“我是想让你活着撑住。”常军仁的语气忽然变得很重,“解宝华已经知道你拿到了什么。韦伯仁给你递东西的事,瞒不了多久。接下来他们会干什么,你心里要有数。”
买家峻当然有数。
上一次是车祸。再上一次是匿名信。这一次会是什么,他猜不到,但一定会有。
“我给你准备了一样东西。”常军仁站起身,走进书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不厚,他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买家峻面前。
“里面是什么?”
“一份名单。上面的人,都是这些年被解宝华用各种手段拿住把柄、不得不替他办事的干部。有副处的,有科级的,也有普通办事员。他们不是坏人,至少不全是。他们是怕。怕丢工作,怕被查,怕家人受牵连。”
常军仁的手指按在信封上,没有松开。
“这个东西,我现在交给你。什么时候用,怎么用,你自己把握。但我告诉你一句话——这些人,能争取一个是一个。解宝华的根基,不在上面那个人,在这些被他攥住把柄的干部。你把这些人解放了,他的根基就断了。”
买家峻看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很普通的信封,左下角印着单位的名称,红色的宋体字,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了。他伸手去拿,常军仁的手指还按着,没有马上松开。
“家峻,拿了这份名单,你就没有退路了。”
“我知道。”
“解宝华会把你当死敌。”
“我知道。”
“你可能会受伤,可能会丢官,可能会——”
“老常。”买家峻打断了他,“我爹当年在那个砂石厂的办公室里,真的只抽了七根烟?”
常军仁愣了一下。
然后他松开了手。
买家峻把信封拿过来,没有拆开看,直接揣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那个位置,贴着心脏。
“你爹抽了整整一包。”常军仁说,“二十根。抽到第十九根的时候,外头的人就开始散了。他偏不出去,非要抽完最后一根,把烟屁股摁在窗台上,才站起来开门。”
买家峻笑了。这是他今天晚上第一次笑。
“那我就比他多撑一根。二十一根。”
常军仁没笑。他看着买家峻,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客厅,看着外头的雨。
“你爹要是还在,看见你现在这个样子,应该会高兴。”
买家峻也站起来。他走到常军仁身边,两个男人并肩站在窗前。雨还是那么大,打在玻璃上,把外头的路灯都模糊成了一团团昏黄的光晕。
“老常,还有一个问题。”
“你说。”
“花絮倩。她到底是谁的人?”
常军仁沉默了很久。久到买家峻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她谁的人都不是。”常军仁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她是被卷进来的一只蛾子。飞蛾扑火的那个蛾子。她手里有解迎宾的东西,解迎宾手里也有她的东西。两个人互相攥着,谁也动不了谁。你要是能把她争取过来,解迎宾那边的口子,就算撕开了。”
买家峻点了点头。
他转身告辞。常军仁送他到门口,他夫人也从厨房里出来,手里还拎着一袋子东西,非要塞给买家峻带走。买家峻推辞不过,接了。下楼走到雨里,打开袋子一看,是十几个热气腾腾的包子,白菜猪肉馅的。
他站在雨里,撑着那把黑伞,怀里揣着那份足以让半个沪杭新城官场地震的名单,手里拎着一袋白菜猪肉馅的包子。
雨下得更大了。院子里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像一道墨迹未干的笔画。
他走出家属院大门的时候,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那头没有声音,只有一种奇怪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用手指摩擦话筒。持续了大约十秒钟,然后挂断了。
买家峻握着手机,站在雨里。
雨水顺着伞骨流下来,在他脚边汇成一条细细的水流,带着几片枯黄的香樟叶子,打着旋儿流进了下水道。
他知道,这是第二封。
不是信。是警告。
他伸手按了按胸口那个牛皮纸信封,硬硬的还在。然后他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包子,咬了一口。白菜猪肉的,还温着。
他把剩下的包子放好,撑紧伞,大步走进了雨夜里。
手机屏幕上,那个陌生号码的通话记录还亮着。他把那串数字看了三遍,记在了脑子里。没有存进通讯录。
有些东西,只能记在脑子里。
存进手机里,就等于交到了别人手上。
雨夜里的沪杭新城,万家灯火。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人在过自己的日子,炒菜,看电视,辅导孩子写作业,吵架,和好,睡着。他们不知道这个夜晚,有一个男人揣着一份名单,站在雨里吃了一个白菜猪肉馅的包子,然后走向了一场他明知道会受伤却还是要去打的仗。
买家峻把那根看不见的烟,又抽了一口。
还剩下十八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