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雨还在下。
买家峻到办公室的时候,天还没全亮。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拖把在水桶里哗啦哗啦地响。阿姨看见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个点了还有人比她来得更早。买家峻冲她点了点头,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一股隔夜的凉气扑面而来。
他把公文包放下,没急着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那点灰蒙蒙的晨光,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胸口那个牛皮纸信封还在。他一夜没睡好,翻来覆去的,那信封就压在枕头底下,硬邦邦的,硌得他脑仁疼。倒不是信封厚,是里头那份名单太重。重到他半夜爬起来两次,打开床头灯,盯着信封看了好一阵子,又原样放回去。
常军仁说,这些人,能争取一个是一个。
话说得轻巧。
可怎么争取?你总不能拿着名单挨个敲门,说同志你好,我知道你被解宝华攥住了把柄,现在给你个机会弃暗投明。那不是争取,那是逼人家跳墙。狗急跳墙,人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买家峻再愣,也不至于愣到这个份上。
得有一个突破口。
名单上一共二十三个人。副处级三个,科级十一个,剩下的都是关键岗位的办事员。买家峻昨天晚上已经把这份名单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十遍,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串小字,是常军仁用钢笔添上去的备注——哪个项目,哪笔资金,被拿住了什么把柄。字很小,密密麻麻的,看得出写的时候很小心,生怕被人半路截了去。
他最后把目光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赵东林。市住建局审批科的科长,正科级,四十三岁,在住建口干了快二十年。备注上写着:安置房项目审批环节,赵东林签字放行了一批不合格建材。材料由解迎宾的云鼎置业供货,赵东林收了一套房子的好处。房子在城东一个新开的楼盘里,一百二十平米,写的他小姨子的名字。
买家峻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不是因为赵东林的把柄最轻。恰恰相反,收房子,这是实打实的受贿,查实了是要进去的。但也正因为这样,赵东林的心理防线反而最脆弱。那些只拿了几条烟几瓶酒的,心里还存着侥幸,觉得自己问题不大,扛一扛就过去了。可赵东林不一样,他清楚自己犯的是什么事。他每天晚上闭上眼,都会梦见有人敲门。
这种人,最怕。
怕,就好办。
天亮了,走廊里开始有人走动。脚步声,开门声,茶杯磕在桌面上的声音,陆陆续续地响起来。买家峻把名单锁进保险柜,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走出办公室。
他没有直接去找赵东林。
那样太蠢了。一个副市长忽然召见一个住建局的科长,不出半天,消息就会传到解宝华耳朵里。解宝华不是吃素的,他会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买家峻在干什么,然后抢在前面,把赵东林这根线掐断。
怎么掐?办法多得很。最简单的一种,让赵东林“主动”向组织交代问题,把房子的事说成是亲戚之间的正常往来,再补一份检查,说自己纪律意识不强,请求组织从轻处理。这样一来,赵东林不但不会倒向买家峻,反而会因为已经“交代”过了,更加死心塌地地跟着解宝华。
这就叫把柄的艺术。把柄攥在手里的时候,它是鞭子。可一旦被拿到太阳底下,它就不值钱了。
买家峻不能让它见光。
至少在赵东林开口之前,不能。
上午九点,买家峻带着秘书去了安置房项目的施工现场。这已经是他这个月第四次来了。工地上的人从项目经理到看门大爷,全都认识他了。项目经理姓周,五十多岁,头发剩了一半,挺着一个啤酒肚,每次看见买家峻就紧张,紧张得说话都结巴。
“买、买市长,您怎么又来了?”
买家峻没理他,径直往工地里走。雨后的工地泥泞不堪,一脚踩下去,泥水没过鞋面。秘书在后面急得直叫,说买市长您慢点,这路太滑了。买家峻跟没听见似的,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了一排已经封顶的楼前面。
他抬头看着那些楼。
六层的安置房,灰扑扑的水泥外墙,窗户还没装,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只只没有眼珠的眼眶。楼的墙面上,有几道裂缝,从二楼一直裂到四楼,像一条蜿蜒的蛇。
买家峻指着那道裂缝,回头问周经理:“这是怎么回事?”
周经理的汗当时就下来了。十月的天,凉飕飕的,他额头上亮晶晶的全是汗珠子。
“这个……这个是正常的沉降缝,买市长,您放心,结构没有问题,我们请了第三方检测机构……”
“哪个第三方?”
周经理报了一个名字。买家峻没记住,也不需要记住。这些所谓的第三方检测机构,只要钱给够了,什么报告都敢出。安置房项目里的猫腻,他心里早就有数了——建材以次充好,钢筋标号不够,水泥用量不足,每一项省下来的钱,都流进了解迎宾的口袋。而这些环节的审批,全部经过了赵东林的手。
他今天来工地,不是为了查裂缝的。
是为了让人看见他来了。
工地上人多眼杂,副市长冒雨视察安置房项目,这个消息不用等到中午就会传遍整个住建系统。赵东林当然也会知道。他会知道买家峻又去了工地,又看了那些裂缝,又在追问质量问题。
他会怕。
怕,就好办。
从工地出来,买家峻没有回市政府。他让司机把车开到了城东,那个新开的楼盘附近。楼盘叫“翡翠湾”,名字取得富贵,其实地段一般,周边配套也跟不上,但架不住沪杭新城的房价这两年涨得凶,开盘当天就卖了大半。
赵东林小姨子的那套房子,就在这里。七栋二单元,一百二十平米,楼层不清楚,但买家峻也不需要进去。他只需要在这片地方转一圈,让该看见的人看见。
车里,秘书小心翼翼地问他:“买市长,咱们这是……”
“随便转转。”买家峻说,“看看新城的面貌。”
秘书不敢再问了。他跟着买家峻也有几个月了,知道这位领导的脾气。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有用。看着不动声色,其实心里比谁都清楚。秘书有时候觉得,自己跟在买家峻身边,不像秘书,倒像是个揣着明白装糊涂的观众,看着一场自己看不懂的戏。
转完一圈,买家峻让司机开回市政府。车刚进大院,他的手机就响了。
号码不认识。但那个沙沙的声音,他认得。
“买市长。”
买家峻没说话。
“您今天去的地方不少啊。”
买家峻还是没说话。
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笑了一声。笑声很短,像刀刃在砂纸上刮了一下。
“有人让我转告您一句话。沪杭新城的水深,您蹚不起。识相的话,有些地方少去,有些人少见。这对大家都好。”
电话挂了。
买家峻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号码。跟上次那个不一样。上次是境外的虚拟号码,这次是本地的一个手机号。他记下了这个号码,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神色如常地下了车。
秘书什么都没听见,只觉得买市长的脸色好像比上车前白了一点。
下午三点,买家峻的办公室门被敲响了。
进来的是韦伯仁。
市委一秘韦伯仁,解宝华的左膀右臂,沪杭新城大院里公认的“不倒翁”。他四十出头,戴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永远梳得一丝不苟,衬衫领口永远雪白。说话不快不慢,见谁都笑眯眯的,谁也不得罪。这种人放在任何一个单位,都能活得很滋润。
可今天他进来的时候,买家峻发现他的笑容底下藏着东西。
不是笑里藏刀的那种藏,是怕。
韦伯仁反手把门关上,还特意看了一眼门锁,确认关严了。这个动作很小,但买家峻看在了眼里。
“买市长,打扰您几分钟。”
“坐。”
韦伯仁在沙发上坐下,只坐了半边屁股。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文件是最普通的A4纸打印的,上面盖着市委办的公章,内容是关于下一次市委常委会的议题安排。
可他把文件放下之后,手指在文件上轻轻敲了三下。
然后他把文件往前推了推。
买家峻拿起文件,翻开。里面夹着一张对折的纸条,巴掌大小,是从那种最便宜的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角都不齐。纸条上只写了四个字,字迹潦草,看得出写的时候很匆忙。
“今晚八点。”
后面跟着一个地址。城西老城区的一条巷子,买家峻有点印象,那一带都是八十年代建的筒子楼,住的都是新城最早的拆迁户。
他抬起头,韦伯仁已经站起来了。
“买市长,议题安排您看一下,有什么意见随时跟我说。”他说话的声音很正常,脸上又挂上了那个标准的微笑。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走的时候还跟走廊里路过的人打了个招呼,声音洪亮得很。
买家峻把纸条攥在手心里。纸很薄,被他手心的汗洇湿了一点,墨迹微微洇开。
他知道这是韦伯仁在约他。
为什么是韦伯仁?他不是解宝华的人吗?
买家峻想起常军仁说的那句话。韦伯仁本质不坏,是被架在火上烤的时间太长了。他把纸条上的地址又看了一遍,然后划了根火柴,把纸条烧了。灰烬落进烟灰缸里,他用手指碾碎,跟烟灰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出来。
晚上八点,雨终于停了。
买家峻没有带司机,也没有带秘书。他从市政府后门出去,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那个地址。出租车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听口音是本地人,一路上絮絮叨叨地跟他聊天,说这雨下了快一个礼拜了,再不停,城西那片老房子怕是要淹。买家峻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眼睛一直看着车窗外。
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新城的高楼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灰暗的筒子楼,楼与楼之间拉着乱七八糟的电线,像蛛网一样罩在头顶上。路也窄了,坑坑洼洼的,出租车颠得厉害。
司机把他放在巷子口。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楼的墙壁,墙皮剥落了,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墙上刷着大大的“拆”字,白漆写的,圈在一个圆圈里,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刺眼。
买家峻走进巷子。巷子深处有一盏昏黄的路灯,灯下站着一个人。
韦伯仁。
他换了一身便装,深色的夹克,领子竖着,把半张脸都遮住了。眼镜还是那副金丝眼镜,镜片反射着路灯的光,看不清眼睛里的表情。
“买市长,您来了。”
买家峻在他面前站定:“你叫我来,想说什么?”
韦伯仁没有马上回答。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又递了一根给买家峻。买家峻不抽烟,但这回接了。两个人就在那盏昏黄的路灯下,一人叼着一根烟,像两个接头的地下工作者。
韦伯仁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子里喷出来,被夜风一吹就散了。
“买市长,我韦伯仁不是什么好人。”他开口了,声音很低,“我在解宝华手底下干了八年。八年里,经我手替他办的事,有白的,有黑的,也有灰的。您要查,查到最后,我跑不了。”
买家峻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但我不是来求您放我一马的。”韦伯仁又吸了一口烟,烟头的红光在夜色里一明一灭,“我是来给您送一样东西的。”
他从夹克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黑色的,指甲盖大小,用一根红绳拴着。
“这里面是什么?”
“解宝华跟解迎宾的资金往来记录。不是项目上的,是他们私人账户之间的。八年,一共四十七笔,每一笔的时间、金额、账号,全在里面。”
买家峻没有伸手去接。
“你为什么给我这个?”
韦伯仁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在路灯下显得很古怪,像是哭。
“因为我儿子。”
“你儿子?”
“我儿子今年十二岁,上初一。上个月他们学校搞了个作文比赛,题目叫‘我的爸爸’。我偷偷看了他写的作文。”韦伯仁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他写的是——我的爸爸是一个为人民服务的好干部。”
巷子里安静极了。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叫了一阵也停了。
“买市长,我韦伯仁这辈子没干过几件对的事。但我不能让我儿子长大以后,发现他爸是个王八蛋。”
买家峻看着韦伯仁的脸。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终于不再是那个标准的微笑了。那双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像是一个好几天没睡觉的人,忽然被人从梦里叫醒,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他伸出手,接过了那个U盘。
U盘很小,落在掌心里几乎没有重量。可买家峻知道,这个东西的分量,比他保险柜里那份名单加起来还要重。
“你想清楚了?这个东西交出来,你就没有退路了。”
韦伯仁点了点头。
“想清楚了。想了八年,今天才想清楚。”
他转身要走,买家峻叫住了他。
“等等。解宝华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韦伯仁回过头来。路灯在他脸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的光影。
“买市长,我跟了他八年,最了解他的人就是我。他这个人,疑心重,但有一个毛病——太自信。他永远不会相信,跟了他八年的韦伯仁,敢反。”
他说完这句话,就走了。脚步很快,夹克的衣摆在风里一甩一甩的,很快就消失在巷子尽头。
买家峻站在路灯下,把那个U盘攥在手心里。
红绳从他指缝间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着。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部电影。电影里有个地下党,把情报缝在衣服里,穿过敌人的封锁线。后来他牺牲了,情报送到了,战友们打开他缝得密密麻麻的针脚,里面是一张染着血的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
“坚持。”
买家峻把那根一直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看,又放回兜里。
然后他走出巷子,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之后,司机问他去哪儿。他想了想,说了一个地址。
赵东林住的那个小区。
有些事,不能等。
雨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打在车窗上,把外面的霓虹灯模糊成一片一片的光晕。买家峻靠在座椅上,手插在口袋里,掌心里攥着那个小小的U盘。
U盘被他的体温捂热了。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忽然蹦出一句诗来,是小时候父亲教他的,刘禹锡的竹枝词。
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他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出租车在雨夜里穿行,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音量开得很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买家峻睁开眼,看着车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觉得轻松了。
是因为他终于知道,这一刀,要挨在什么地方了。
车窗外,沪杭新城的万家灯火在雨幕中一盏一盏地亮着。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韦伯仁,都有一个赵东林,都有一些在深夜里睡不着的人,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件事。
明天,日子还要过下去。
可怎么过,每个人心里都在掂量。
买家峻把那个U盘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小小的一个塑料块,被他翻来覆去地摩挲着,表面已经沾满了他的手汗。
出租车拐过一个弯,驶进了一条窄窄的街道。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刮着,发出有节奏的吱嘎声。前方不远处,赵东林家所在的那个小区,已经看得见了。
几栋灰扑扑的居民楼,灯火稀稀落落的。
买家峻让司机在小区门口停了车。他付了钱,下车,撑开那把从常军仁家出来时带的黑伞。雨点打在伞面上,啪嗒啪嗒的,很响。
他站在小区门口,抬头看了看那些亮着灯的窗户。
不知道哪一扇窗户后面,是赵东林的家。
但他不着急。他有一整夜的时间。
他把伞撑稳了,抬脚走进了小区。
身后,出租车的尾灯在雨夜里渐渐远去,最后变成两个小小的红点,融进了远处那片模糊的光晕里。
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