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专题会议定在上午九点,买家峻八点四十就到了。会议室里空荡荡的,窗帘拉得严实,日光灯惨白地亮着,椭圆长桌两旁摆着二十几把椅子,杯盖上印着“沪杭新城”四个红字。他挑了自己常坐的位置——靠门第二把,不前不后,既不显得咄咄逼人,也不至于被晾在角落里。
韦伯仁八点四十五分进来,手里抱着一摞材料,看见买家峻就笑:“哟,买市长来得早。”那笑像贴在脸上的,眉眼弯着,嘴角翘着,但买家峻注意到他右手食指在材料封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三下。这是韦伯仁的老毛病了,一紧张就敲东西,市府办的人私下叫他“韦三敲”。
“韦秘书长来得也不晚。”买家峻倒了杯水,推过去,“昨晚没睡好?眼袋快掉到腮帮子了。”
韦伯仁一愣,下意识摸了摸脸,随即反应过来这是句玩笑,干笑两声:“材料太多,熬了个夜。”他把那摞纸往桌上一放,最上面那页抬头赫然是《关于沪杭新城招商项目专项调查工作的若干意见》,落款处已经签了三个名字,都是市委常委。
买家峻没动那摞材料,只是扫了一眼那三个签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水温刚好,茶叶是上周花絮倩托人送来的明前龙井,他喝了两天没喝出好来,心思不在茶上。
九点整,解宝华最后一个进来。市委秘书长今天穿了件深灰夹克,拉链拉到喉结下方,显得脖子格外粗短。他往主位右侧一坐,环顾一圈,目光在买家峻脸上停了两秒,然后清了清嗓子:“人都齐了,开会吧。今天这个专题会,主要议题就一个——沪杭新城停工项目专项调查组的工作,已经开展快两个月了,有些情况需要市委层面通盘把握一下。”
他说“通盘把握”四个字时咬得很重,像用牙撕开一包烟的塑料膜。
买家峻翻开笔记本,钢笔拔了帽,搁在纸上等着。常军仁坐在斜对面,组织部长的脸像块风干的老树皮,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买家峻注意到他面前那杯茶已经凉了,说明来了有一阵子,一直没喝。
解宝华先让调查组副组长汇报。副组长叫周德望,五十出头,审计局出身,说话像念账本:“截至目前,调查组共核查了十七个停工项目的资金流水,初步认定其中六个项目存在资金挪用问题,涉及金额初步估算约四千三百万。其中三个项目与解迎宾名下的迎宾集团存在直接关联,一个是工程款重复支付,两个是材料采购价虚高。另外,安置房三标段的质量问题,第三方检测机构已经出了报告,混凝土标号确实低于设计标准,钢筋间距也有超标的情况。”
周德望说完,会议室里静了几秒。买家峻没急着开口,他在等。这种场合,谁先沉不住气谁就先亮底牌。
果然,解宝华先说话了:“德望同志汇报的这些情况,市委很重视。但是——”他翻了一页材料,“我也听到一些反映,说调查组的工作方式有点……怎么说呢,过于刚性。有些同志反映,调查组进企业查账,一查就是三天,正常经营都受影响了。新城现在是什么形势?今年一季度- G- DP增速全省排第三,招商签约额比去年同期涨了百分之二十一,这些成绩来之不易啊。我们要查问题,但不能把发展查没了。买市长,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球踢过来了。买家峻放下钢笔,身体往椅背上一靠,没接解宝华的话茬,反而问周德望:“德望同志,你们进企业查账,有没有影响正常经营?”
周德望摇头:“所有查账都走了合法程序,提前三天发通知,查账时间严格控制在营业时间内,没有封过一家企业的财务室。迎宾集团那个,是他们财务总监自己说‘账本被狗啃了’要补三天,调查组就在会议室干等了三天。”
会议室里有人笑了一声,又迅速憋回去。
解宝华脸色沉了沉:“我不是说调查组违法违纪,我是说工作方式方法。现在市里正在跟几家央企谈合作,人家来考察,一看新城到处在查账,心里怎么想?觉得我们营商环境不行嘛。”
常军仁这时候把凉茶杯端起来,吹了吹浮沫,其实根本没沫,他就是找个由头开口:“宝华同志,我插一句。营商环境好不好,不看查不查账,看查账公不公。迎宾集团要是没问题,查完了不是更能证明它干净?老百姓安置房住不进去,那才是最大的营商环境问题——连房子都盖不好,谁还敢来投资?”
这话说得平,但重。解宝华的腮帮子鼓了一下,像嚼了块咬不动的牛筋。
买家峻趁热打铁,翻开笔记本念了几行数据:“我补充个情况。安置房停工涉及的群众上访,上个月是七十三起,这个月前十天已经四十一起来了。市委门口那个信访接待室,现在每天排号排到马路上。宝华同志说要‘通盘把握’,我同意,但这个盘里不能只装招商数字,还得装老百姓的房本。”
解宝华眼睛眯起来:“买市长,群众工作要做,但也要讲方式。我听说你上周亲自去信访接待室接访,一接就是四个小时,结果呢?当天下午又有三十多人跑去市政府门口堵着,说‘市长接访管用,我们也去’。这叫什么?这叫会哭的孩子有奶吃。你这么一搞,后面工作还怎么做?”
买家峻笑了,笑得挺真:“宝华同志,我接访四个小时,接待了十九批群众,其中十一批是安置房的事,另外八批是拖欠农民工工资的。这些人里,有一对老夫妻,七十多了,过渡费停发了六个月,租的房子房东要收房,老两口在接待室坐着不走,说‘没地方去了’。我现场给街道打电话,街道说‘财政没钱’。我问财政局,财政局说‘这笔钱年初就拨下去了,在街道账上’。宝华同志,你说这问题该不该我接?”
解宝华没接话,低头翻材料,翻得哗哗响。
韦伯仁这时候动了。他先是把面前那摞材料往买家峻那边推了推,然后小声说:“买市长,这几位常委签的意见,您看一下,主要是建议调查组收缩一下范围,先集中查安置房质量问题,资金挪用那块……是不是先放一放,等招商季过了再搞?”
买家峻接过材料翻了翻,三位常委的签名一个是宣传部长,一个是统战部长,一个是常务副市长。意见措辞客气,核心就一句:调查组工作节奏过于密集,建议分阶段推进,先查民生工程质量,资金问题待招商工作告一段落后再深挖。
“韦秘书长,”买家峻把材料合上,语气很平,“你个人觉得呢?”
韦伯仁的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又赶紧攥住:“我……我就是收集意见,我个人的看法,还是以市委决策为准。”
“那你收集意见的时候,有没有跟这三位常委说清楚——资金挪用那块如果现在不查,等解迎宾把账做平了,再查就什么都查不到了?”
韦伯仁的脸白了白:“这……我没往深里说。”
“下次往深里说说。”买家峻把材料放在桌上,转向解宝华,“宝华同志,市委专题会开到这个份上,我就直说了。调查组不能停,也不能收缩。停一天,账就多平一天,证人心里就多慌一天。至于招商——我建议下周在省报发个通稿,把调查组的工作原则讲清楚:只查违法违规,不扰合法经营。营商环境不是捂出来的,是晒出来的。”
解宝华没马上接话。他端起茶杯慢慢喝,喝完了,把杯子往桌上一顿,声音不大,但杯底磕在玻璃台面上格外脆:“买市长,你的心情我理解。但是市委是集体领导,三位常委的意见,不能当耳旁风。这样吧,专题会形成个会议纪要,调查组工作继续,但节奏调整一下——资金问题查,但每周向市委汇报一次进度;安置房质量那部分,下周在媒体上公开检测报告,给群众一个交代。至于省报通稿的事……先放放,我跟宣传部碰一下再说。”
买家峻心里明镜似的:每周汇报一次,就等于每周给解宝华一次干预的机会;通稿“先放放”,就是永远不放。但会上他不能拍桌子,集体领导的规矩得守,况且常军仁已经帮了腔,再硬顶反而落人口实。
“行,按宝华同志说的办。”买家峻点点头,合上笔记本,“不过我补充一条:每周汇报的进度材料,同时抄送督导组。督导组上周进驻的,按规矩,重大调查事项他们有知情权。”
解宝华嘴角抽了一下。督导组是省纪委派的,组长跟解宝华不是一条线,这点他心里清楚。但买家峻把规矩摆到桌面上,他没法当众反对。
“可以。”解宝华站起身,椅子往后一推,“散会。”
人陆续往外走,常军仁经过买家峻身边时步子没停,只低声说了句:“下午我去你办公室。”说完就出了门,手里那杯凉茶一滴没动。
韦伯仁走得最晚,收拾材料时磨磨蹭蹭,等其他人都出了门,他凑过来压着嗓子说:“买市长,那三位常委的签名……是解秘书长让我去跑的。”
买家峻看着他:“我知道。”
“我……我没法不跑。”
“我也没怪你。”买家峻拍拍他肩膀,“但下次跑的时候,别挑我开会前十分钟才送材料。你韦三敲的毛病我清楚,紧张就敲,今天敲了三回——你怕什么?”
韦伯仁嘴唇哆嗦了一下:“我怕你当场翻脸。”
“翻脸有用吗?”买家峻收拾好东西往外走,经过韦伯仁身边时停了一步,“伯仁,你记住一句话——会上翻脸是本事,会下递刀是阴招。今天有人递刀了,你知道是谁,我也知道是谁。你夹在中间难做,我理解,但你得想清楚,刀递到别人手里,早晚有一天会扎到你自己身上。”
韦伯仁站在原地没动,买家峻走出去好几步,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知道了。”
下午两点半,常军仁准时进了买家峻办公室。他手里拎着个牛皮纸袋,往茶几上一放,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开门见山:“干部考核档案,六个人的。都是这次调查涉及到的岗位——国土、住建、财政,各两个。其中一个你猜是谁?”
买家峻拆开纸袋翻了两页,停在一份档案上:“韦伯仁?”
常军仁点头:“他三年前从市府办副主任提秘书长,考核材料里有一段‘群众基础好,协调能力强’,签字推荐人是解宝华。但后面附了份民主测评汇总,优秀票只有百分之四十三,称职票百分之三十一,基本称职和不称职加起来百分之二十六。按规矩,这个比例不该提。”
“那怎么提的?”
“解宝华在常委会上说‘伯仁同志虽然票数不亮眼,但关键时刻靠得住’,强行推上去了。”常军仁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伯仁这个人,本质不坏,就是胆子小、耳朵软。解宝华捏着他这个软肋,用得顺手。”
买家峻把档案合上:“老常,你今天给我这些,是想让我动谁?”
“不动谁。”常军仁身子往前倾了倾,“我是让你心里有数。解宝华在常委会的根基比你想象的深,你今天在会上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他回去肯定要补窟窿。补窟窿就得找人,找谁?找伯仁这种又听话又能办事的。你下午要是能跟伯仁把话挑明,让他知道解宝华拿他当夜壶,用完了就塞床底下,他兴许能醒。”
“他要是醒不过来呢?”
常军仁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醒不过来就换人。组织部长的职责,不就是该换人的时候换人?”
这话说得硬,买家峻抬头看了他一眼。常军仁脸上还是那副老树皮似的表情,但眼睛里有点东西不一样了——之前是躲,现在是顶。
“老常,”买家峻也站起来,“你今天在会上说的那句‘查账公不公’,说得硬气。”
“硬气什么,”常军仁摆摆手往外走,“我就是看不惯有些人拿‘发展’当筐,什么都往里装,装完了还让人鼓掌。走了,下午还有个干部谈话。”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省报那个通稿,你该发还得发。解宝华说‘碰一下宣传部’,你就真让他碰?宣传部老周跟解宝华不对付,你直接找老周,一碰就通。”
买家峻笑了:“老常,你这组织部长当得,跟地下党似的。”
常军仁嘴角咧了一下,算是笑了:“地下党怎么了?地下党才能活到解放。”
门关上以后,买家峻在办公室里站了一会儿。常军仁送来的档案他没往抽屉里放,而是用手机拍了两张关键页,然后把纸质材料锁进保险柜。做完这些,他拿起手机给花絮倩发了条微信,就三个字:今晚聊?
花絮倩秒回:老地方,八点。
老地方是云顶阁酒店后面一条巷子里的茶馆,叫“半日闲”,门脸不大,老板是花絮倩的表姐。买家峻去过两次,都是晚上九点以后从后门进,前门那条巷子太显眼。
他刚放下手机,办公桌上的红色座机响了。接起来,是信访接待室老赵的声音,压得很低:“买市长,上午那对老夫妻又来了,这回带了铺盖卷,说街道还是没钱,今晚就睡接待室。我劝不住。”
买家峻看了一眼手表,两点四十七分:“你跟他们说,我五点过去,让他们等我。另外你给街道主任打电话,就说我原话——今晚老两口要是真睡在接待室,明天一早你带着铺盖卷到街道办上班,你的办公室腾出来给老两口住。”
老赵在电话那头乐了:“好嘞,我这就打。”
挂了电话,买家峻在日历上把今天圈了起来。736章,他在心里记了一笔。解宝华今天在会上递了软刀子,韦伯仁递了硬刀子,常军仁递了把半新不旧但能用的刀。他自己呢?他没递刀,他接了刀,顺手别在腰后。
晚上八点,半日闲茶馆。花絮倩已经泡好了茶,这次不是龙井,是武夷岩茶,汤色红亮。
“上午的会怎么样?”她开门见山。
“解宝华想踩刹车,我没让。”
“他没踩成?”
“踩了一半。调查不停,但每周要向他汇报。等于给他开了道门缝。”
花絮倩给他倒茶:“门缝这东西,能进风也能进刀。你得找块砖把缝堵上。”
“我已经堵了——督导组抄送一份进度材料。”
花絮倩笑了,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那你今晚找我来,是想要第二块砖?”
买家峻端起茶杯:“你手里那块砖,什么时候能给我?”
花絮倩不笑了,看着杯里的茶叶沉底,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再给我三天。杨树鹏这两天在云顶阁开过两次会,每次都清场,但我表姐说,他手下一个马仔喝多了吹牛,说‘下周有大动作,搞完老板就出国’。我让人盯着了,三天之内,给你准信。”
买家峻点头:“三天。三天之后你要是还不给准信,我就自己上门去取。”
花絮倩白他一眼:“你上门?你连杨树鹏的办公室朝哪开都不知道。”
“知道。朝南,二楼,窗户正对酒店后厨的排烟口。排烟口每天下午四点清理一次,清理的时候窗户必须开着,因为油烟倒灌。那个时间段,杨树鹏不在——他在一楼桑拿房泡着,雷打不动。”
花絮倩愣了两秒,然后捂着嘴笑出了声:“买家峻,你到底是市长还是侦探?”
“我是被逼的。”买家峻把茶一口闷了,“你们这些人精,一个比一个滑。我不多长几个心眼,早被你们剁成臊子了。”
花絮倩收了笑,认真看着他:“那你信我吗?”
买家峻想了想:“信一半。”
“哪一半?”
“你给的情报我信。你的立场,我暂时存疑。”
花絮倩端起茶杯碰了一下他的杯子:“存疑就存疑。总比全信了然后发现被骗强。”
两人碰了杯,各自喝干。窗外巷子里有人在收晾晒的被子,竹竿碰在墙上一声响,花絮倩扭头看了一眼,低声说:“我表姐说,今晚云顶阁又清场了。杨树鹏请人吃饭,主位坐了个生面孔,五十来岁,穿藏青夹克,戴金丝眼镜,说话带省城口音。”
买家峻拿杯子的手停了一下:“省城口音?藏青夹克?”
“你认识?”
“不认识,但我知道谁喜欢穿藏青夹克配金丝眼镜。”买家峻把杯子放下,“解宝华去年去省里开两会,照片上穿的就是这一身。”
花絮倩脸色变了:“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买家峻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看不见的灰,“三天,别忘了。另外——你表姐那个茶馆,今晚之后关几天门,就说装修。”
“你怕杨树鹏查到你头上来这里?”
“我怕他查到你头上来这里。我无所谓,大不了换地方。你不一样,你还在他眼皮底下讨生活。”
花絮倩咬了咬嘴唇,点头:“我明天就让表姐关门。”
买家峻从后门出去,巷子里黑黢黢的,路灯坏了半个月没人修。他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走了十几步,突然停下来,冲前面墙根底下说了一句:“出来吧,跟了一路了。”
墙根阴影里慢慢挪出个人影,是韦伯仁。他缩着肩膀站在那儿,像条被雨淋了的狗:“买市长,我……我不是故意跟踪你。”
“那你是有意的?”
“解秘书长让我盯着你晚上去哪,我……我没汇报,我就是自己来看看。”
买家峻关掉手电筒,走到他跟前:“看了半天,看出什么了?”
韦伯仁低着头:“看出你真是个干事的。”
“废话。”买家峻往巷口走,韦伯仁跟上来半步远,“伯仁,你今晚跟了我一路,解宝华那边你怎么交代?”
“我就说……你回家睡觉了。”
“他会信?”
“不信也没辙,他总不能把我开了。”
买家峻停下来,扭头看他:“他开不了你,但他能把你晾起来。晾个一年半载,你自己就想走了。”
韦伯仁不说话了。
“这样,”买家峻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你明天上午来我办公室,把解宝华让你盯我的所有事,一五一十写下来。不用你签字,不用你摁手印,就当聊天。写完你自己留着,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给我。”
韦伯仁犹豫了半天:“那要是我想不通呢?”
“想不通你就接着当你的韦三敲。但我告诉你——今天会上那三位常委的签名,解宝华用完一次就不会再用第二次,太扎眼。下次跑腿的活儿,他还会找你。你每跑一次,自己脖子上的绳就紧一圈。你自己掂量。”
买家峻说完就走了,没回头。走出巷口上了大路,他才听见身后传来韦伯仁的声音,不大,但听得清:“买市长,明天九点,我准时到。”
买家峻摆了摆手,没转身。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斜斜地搭在人行道上,像个不怎么周正但挺结实的桩子。
手机响了,是常军仁发来的短信,就一句话:老两口住下了,街道主任在办公室打地铺,明天财政拨款到账。
买家峻回了一个字:好。
想了想,又发了一条:老常,明天上午九点,伯仁来我办公室。你要有空,过来旁听。
常军仁秒回:九点我没空,九点半到。带两杯豆浆。
买家峻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笑了。九点半到,带两杯豆浆——一杯给伯仁,一杯给常军仁自己。这是明摆着告诉韦伯仁:我常军仁跟买家峻坐一条板凳上了,你自己看着办。
这老头,看着木讷,递刀递得比谁都准。
买家峻收起手机,往家属院走。夜风凉飕飕的,他把夹克拉链往上提了提,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的事:九点见韦伯仁,九点半常军仁来加码,十点半去安置房工地看复工情况,下午两点约宣传部老周谈省报通稿的事。
一天排得满满当当。他忽然想起上午解宝华说的那句“通盘把握”,忍不住哼了一声。
把握什么?把握来把握去,不就是想把水搅浑了摸鱼吗?水浑了鱼才好摸,可老百姓等着水清了好喝水。
他掏出钥匙开家门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花絮倩发来的:杨树鹏饭局散了,那个藏青夹克的上了辆省城牌照的车走了。车牌我记了,明天给你。
买家峻回了个“收到”,然后把手机充上电,洗了把脸,坐在沙发上没动。
茶几上摆着今天那摞会议材料的复印件,韦伯仁推给他的那份。他翻到最后一页,三位常委的签名旁边,韦伯仁用铅笔写了五个小字,擦过又没擦干净,对着灯光能看出来是:小心解宝华。
买家峻拿橡皮把那五个字擦了,擦得干干净净。
然后他打开笔记本,在今天的日志栏里写了一行:736,会战开打第一回合,解退半步,我进半步。韦伯仁递了投名状,常军仁亮了底牌。花絮倩的三天倒计时开始。风险点:省城来人,来头不明。
写完了,他把笔记本合上,关了灯。
黑暗中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想了想,又摸黑拿过笔记本补了一行:明天记得给老赵那对老夫妻安排个带卫生间的过渡房,七十多岁的人了,不能睡接待室沙发。
写完把本子一扔,翻身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