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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37章 坦白局豆浆加码 省城客来者不善

    韦伯仁九点差五分就到了。

    买家峻办公室的门开着,他站在门口先探头,看见买家峻正往杯子里倒热水,才侧着身子进来,手里攥着个U盘,指节发白。

    “坐。”买家峻指了指沙发,顺手把桌上那盒没开封的软中华扔过去,“自己拆,我这儿没烟灰缸,开窗户抽。”

    韦伯仁没拆烟,把U盘放在茶几上,又缩回手:“买市长,我昨晚回去想了半宿,没写材料。写出来的东西能改,嘴说的改不了——我直接跟你说。”

    买家峻坐到他对面,没催,也没拿纸笔,就端着茶杯等着。办公室里安静了七八秒,韦伯仁的食指又在膝盖上敲起来,敲了四五下才开口:“解宝华让我盯你,从你到任第二周就开始了。一开始是让市府办秘书科的小金每天报你的行程,后来小金调走了,换我。每三天去他办公室口头汇报一次,不留纸面。”

    “汇报什么?”

    “你去哪、见了谁、说了什么。重点是你跟常军仁碰了几次,碰完以后组织部的动作。还有你跟媒体的人有没有来往。”

    买家峻点点头:“会议纪要呢?”

    韦伯仁身子往前倾了倾:“这才是最狠的。解宝华让市府办机要科在会议纪要里加了条备注——凡是涉及专项调查组的议题,对外发布的版本必须经他本人审阅。你上周不是说‘调查组简报同时报督导组’吗?那天的会议纪要,解宝华让机要科压了三天没发,最后发出去的版本把‘报督导组’那四个字改成了‘根据工作需要视情报送’。”

    “我签字的时候没看见这条。”

    “你签的那版被他换页了。机要科长姓郑,解宝华提上来的,换页的时候趁你出去接电话那五分钟搞的。你签完字走了,他重新装订。”

    买家峻端着茶杯没动,心里把上周那场会的流程过了一遍。他中途确实出去接了个电话,是省住建厅打来问安置房进度的,讲了七八分钟。回来的时候文件已经装回文件夹里了,他翻了一下没见异常——解宝华做事滴水不漏,换页只换了中间一页,签字页和盖章页都在原位。

    “郑科长这人,什么底?”

    “老婆在迎宾集团下属的物业公司当财务总监,去年刚提的。”

    买家峻把茶喝干了,起身又倒了一杯。韦伯仁以为他要发火,身子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结果买家峻只是问了一句:“你把这些告诉我,解宝华那边你打算怎么交代?”

    韦伯仁这才拆了那包中华,抽了一根出来在手里搓:“我昨晚想明白了——他让我盯你,本身就说明他不信任你。他不信任你,那不管我盯得多卖力,他早晚也要处理我,因为我知道他太多事。光去年下半年,我替他去云顶阁送过三回东西,每回都是牛皮纸信封,摸着像文件,但封口用胶带缠了三层,不让拆。”

    “送给谁?”

    “头两回是个姓杨的,四十来岁,平头,左耳后面有块疤。第三回没见着人,前台让我把东西放保险柜,密码是解宝华手机尾号。”

    杨树鹏。买家峻心里把名字对上号了——左耳后面有疤,跟花絮倩描述的吻合。

    “牛皮纸信封的事,有证据吗?”

    “有。”韦伯仁掏出手机,翻出一段视频递过来,“第三回我留了个心眼,进大堂之前把手机录像打开揣兜里,录了七分钟,拍不到人脸但拍到了前台给我开保险柜的全过程,包括输密码的动作。”

    买家峻把视频看完,把手机还给他:“存好,多存几个地方。”

    九点半,常军仁推门进来,手里真拎着两杯豆浆,袋子上印着“老张早点铺”。他把一杯搁韦伯仁面前,一杯搁自己面前,然后从兜里摸出包榨菜丝往茶几上一放:“吃,边吃边说。”

    韦伯仁看看豆浆又看看常军仁,嘴唇动了动:“常部长,我……”

    “先吃。”常军仁撕开榨菜丝挤进豆浆里,拿吸管搅了搅,“不吃完不许说话。”

    韦伯仁低头吸了两口。常军仁等他吸到第三口才慢悠悠开口:“伯仁,你今年四十三了吧?跟我侄女同岁。我侄女在街道办当副主任,上个月跟我抱怨,说有个居民天天去她办公室坐着不走,要办低保,材料不全办不了,她给买了三天盒饭。我说你做得对,老百姓的事,盒饭该买就得买。”

    韦伯仁不知道他葫芦里卖什么药,含着一嘴豆浆不敢咽。

    常军仁接着说:“但要是那个居民拿刀逼着你盖章,你盖不盖?”

    “那肯定不盖。”

    “为什么不盖?不盖他天天来闹啊。”

    “闹归闹,章不能乱盖,盖了就是违纪。”

    常军仁拍了一下茶几:“这不结了!伯仁,你替解宝华盯买市长,跟街道办给不合格材料盖章有什么区别?他闹他的,你守你的规矩。你要是早跟买市长把事说清楚,今天用我坐这儿跟你掰扯?”

    韦伯仁把豆浆咽下去,嗓子有点堵:“常部长,我错了。”

    “错哪了?”

    “错在拿原则当人情送。”

    “还有呢?”

    “还有……不该等刀架脖子上才说实话。”

    常军仁扭头看买家峻:“行了,后面的事你问他吧,我吃完了。”说着真把空杯子往垃圾桶一扔,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搁桌上,“对了,顺便说个事——机要科郑科长今天一早给我递了份调动申请,想去档案局当副局长。我压着没批,先跟你通个气。”

    买家峻拿过那张纸看了看,笑了:“他自己申请的?”

    “昨晚解宝华给他打完电话,今天一早就递了。跑得挺快。”

    “那就让他跑。”买家峻把纸折好还给常军仁,“档案局副局长,平调,不算处理。但你去跟他谈的时候带句话——机要科那几页会议纪要原件,让他自己交出来。交出来,平调,档案局那边我给他打招呼,不穿小鞋。不交,那就不是调动的事了。”

    常军仁把纸揣兜里,站起来拍了拍韦伯仁的肩膀,什么都没说就走了。韦伯仁坐在沙发上把剩下的豆浆喝完,然后问买家峻:“买市长,我能做什么?”

    “两件事。第一,你回去继续盯我,该汇报汇报,但内容我来定——每天给你一句无关紧要的,你原话报给解宝华。第二,三天之内,你把云顶阁那三回送信封的细节写个书面说明,不用签字,交给我,我锁保险柜里。什么时候用,我通知你。”

    韦伯仁点头,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对了,昨晚那个藏青夹克的,我今早查了一下省城来的车。牌照是省城政府车队的,一般挂这种牌的,至少是省直部门副职以上。解宝华有个表弟在省发改委当处长,叫解宝国,去年刚提的副厅,分管固定资产投资。他下来检查工作,穿藏青夹克,戴金丝眼镜,照片我在省发改委官网见过。”

    买家峻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解宝国分管哪块投资?”

    “中央预算内投资项目的申报和审核。”

    买家峻和韦伯仁对了个眼神,什么都没再说。沪杭新城今年报了两个项目上去,一个是安置房配套的市政道路,一个是新城医院迁建,加起来三个多亿的中央资金。解宝国要是卡住这批钱,解宝华就有现成的理由:你看,调查组一搞,省里不高兴了,资金下不来了。

    “伯仁,”买家峻站起来把他送到门口,“你今天回去跟解宝华汇报,就说我下午去安置房工地看复工,晚上约了宣传部老周喝茶。这两条都是真的。”

    韦伯仁愣了一下:“你真约了老周?”

    “还没约,但马上约。”买家峻拿起手机晃了晃,“你报你的,我约我的。解宝华要是想在你报完之后搞动作,他动作快不过我。”

    韦伯仁走了以后,买家峻先给宣传部老周打了个电话。老周接起来嗓门很大:“买市长,稀客啊!我正说找你呢——省报那个记者站站长昨晚给我打电话,说有人给他递了份材料,全是调查组‘扰乱企业正常经营’的例子,问我要不要发内参。我压着没让动,正想问问你什么情况。”

    “什么例子?”

    “迎宾集团说他们财务总监被调查组吓得住院了,医院诊断‘应激性高血压’,还附了张病床照片。”

    买家峻差点笑出来:“周部长,我这儿有段视频,你帮我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应激’——迎宾集团财务总监上个月在云顶阁喝茅台的时候,一口气吹了半斤,喝完还唱了段黄梅戏。视频是酒店监控,花絮倩今天上午刚发给我的。你要不要看看?”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然后老周笑出了声:“买市长,你手里宝贝不少啊。这样,下午你别来我办公室了,我直接去安置房工地找你,现场看、现场拍。省报通稿的事,我让记者站站长也来,他看完复工现场,回去自己就知道该怎么写了。”

    “周部长,你这是帮我大忙了。”

    “帮什么忙,我就是烦有人拿我当枪使。”老周压了压嗓子,“另外给你提个醒——解宝国昨晚到新城,今天上午在迎宾集团开了个小范围座谈会,我的人去了,他会上说了句话,‘新城的发展环境要辩证看,既要查问题,也要讲政治’。这话你细品。”

    买家峻品了品,品出两层意思:第一,解宝国已经跟解迎宾碰过头了;第二,所谓“讲政治”,翻译过来就是“适可而止”。

    “周部长,通稿的事,我建议你下午看完工地直接定稿,今晚发省报网络版,明天见报。”

    “这么急?”

    “不急不行。省里有人想让我们慢下来,我们就得快。快一步,他们被动;慢一步,他们就把‘发展受影响’的帽子扣瓷实了。”

    老周想了想:“行,下午工地见,我带摄影记者。”

    挂了电话,买家峻给花絮倩发了条微信:省发改委解宝国,昨晚到,今天上午在迎宾集团开会。三天倒计时改成一天,今晚给我云顶阁的监控备份。

    花絮倩这次没秒回。过了五分钟才回了一条:今晚给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说。

    我表姐想关店去海南,但杨树鹏的人盯得紧。你得帮我表姐安全离开。

    买家峻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打字:明天上午我让市府办安排个招商考察团去海南,名单加你表姐一个,随团走,名正言顺。

    花絮倩回了个双手合十的表情,然后补了一句:监控备份我下午就给你,不等今晚了。另外解宝国今天中午在云顶阁吃的饭,结账用的现金,一沓新票子,连号。

    买家峻把这条消息截了个图,存进加密相册,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

    棋走到这一步,面上看是他跟解宝华在掰手腕,实际上省里那条线已经伸下来了。解宝国管中央预算内投资,卡着新城三个多亿的资金盘子,要是这笔钱因为“调查影响发展”被卡掉,不光解宝华有话讲,市里其他领导也会有意见——毕竟三个亿真金白银,谁看着都眼馋。

    所以通稿必须今天定、今天发。他要抢在解宝国把“资金暂缓”的消息放出来之前,先把调查组的正当性钉死。省报白纸黑字印出来,解宝国再想拿“影响发展”说事,就得掂量掂量舆论反弹。

    至于花絮倩表姐的事,他其实可以不用管——茶馆老板跑不跑,跟他核心目标关系不大。但花絮倩既然开口了,这个人情得卖。而且让表姐随招商团走,本身就是一步闲棋:招商团成员名单要报省商务厅备案,解宝国想半路截人,就得走正式渠道留痕。留痕就好办,谁伸手谁沾泥。

    他睁开眼,在笔记本上写:737,韦伯仁交代,郑科长跑路,解宝国来者不善。下午工地见老周,今晚发通稿。花絮倩表姐随团撤。省资金盘子三个亿,解宝国有卡脖子权限,明天得给省发改委递个专项汇报,把新城今年投资完成率报上去,数据不好看他不好卡。

    写完了,他给发改局局长发了条微信:下午三点来我办公室,带上今年中央预算内项目的申报材料和投资完成率报表。

    局长秒回:好的买市长,三点准时到。

    买家峻把手机往桌上一扣,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信访接待室门口,那对老夫妻正坐在台阶上吃盒饭,老赵在旁边陪着。老头夹了块肉往老伴碗里搁,老太太又夹回去,两个人推来推去。

    他看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给老赵发了条微信:盒饭算我的,记我账上。另外告诉老两口,过渡房下午腾出来了,一室一厅,带独立卫生间,在阳光家园三号楼二层,明天就能搬。

    老赵回了个大拇指。

    买家峻把手机揣兜里,出门去安置房工地。走到楼梯口又折回来,从抽屉里拿了两盒中华揣上——下午见老周得给人家点甜头,虽然老周不抽烟,但他手下那几个记者抽。

    下楼的时候他想,解宝国这会儿大概正跟解迎宾在云顶阁吃第二轮,推杯换盏之间把“暂缓拨付”的话放出去,然后等着新城这边慌了手脚来找他协调。那他就等着吧——等省报通稿发出来,等工地复工的画面上了新闻,等安置房老两口搬进新家的照片传到网上,看谁先坐不住。

    棋还没下完,但这一手,他先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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