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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桑文学 > 针锋相对之战场 > 第0739章 花絮倩深夜送醉虾

第0739章 花絮倩深夜送醉虾

    碰头会开得比预想短。

    解宝华主持,开场先念了段市委关于“稳增长促投资”的指导意见,抑扬顿挫,像在念追悼会悼词。买家峻坐在长桌靠门那侧,面前摊着笔记本,一个字没记,只在页脚画了只缩头乌龟。第二项动议一出来,解宝华说得天花乱坠——“充实政协力量”“发挥老同志经验优势”——说到买家峻名字时还特意顿了顿,目光扫了一圈,等人附和。

    韦伯仁坐在角落做记录,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跑。表决时他第一个举手,举得端端正正,脸上挂着秘书该有的那种温驯笑容。常军仁低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拉,像在批文件。其余几个常委交换了几个眼神,陆续把手举了。

    买家峻自己也举了。

    解宝华明显怔了一瞬——他预备的台词是“家峻同志有情绪可以理解”,结果没用上。他扶了扶眼镜,干咳一声:“好,好,民主集中制嘛。那这个议题就——”

    “解秘书长,”买家峻放下手,语气像在问今天食堂有没有红烧肉,“动议我服从。不过调查组的工作还没收尾,我建议在调整文件正式下发前,调查组继续按程序推进。该查的查完,该移交的移交,给市纪委和公安那边一个完整交代。这是善后,也是规矩。”

    解宝华嘴角抽了一下。他本想说“调整文件明天就下”,但常军仁忽然抬起头,不紧不慢跟了一句:“我同意家峻同志的意见。干部调整和案子收尾是两码事,别让外面觉得咱们市委做事虎头蛇尾。”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解宝华找不到茬,只能点头:“那就……按程序走。散会。”

    出会议室时韦伯仁小跑着追上来递文件,趁接文件的功夫低声说了句:“今晚初七。”

    买家峻眼皮没抬:“知道。”

    他回办公室就给小赵发了条微信,就三个字:“去约吧。”小赵回了个“OK”表情,那表情贱兮兮的,买家峻差点想撤回。

    下午四点,小赵回话:花絮倩同意了,但不在云顶阁,也不去机关附近的馆子。她说城南有家“老顾私房菜”,老板是她老乡,后院有个包间能直接进后门,她八点半到,醉虾现做,虾是下午刚从吕四港发来的。

    “她还说了句话,”小赵在电话里压着嗓子,“她说‘跟买领导说,虾是活的,得趁蹦跶吃’。”

    买家峻咂摸出这女人的意思:虾是活的——话也是活的,看你怎么吃。

    八点二十他到了老顾私房菜。院子确实偏,藏在两个老小区之间的夹巷里,门口连招牌都没有,就挂了盏红灯笼,灯笼上贴个“顾”字。老板老顾把后门钥匙直接给他了:“花老板交代了,您从后门进,院里那棵石榴树底下那间就是。”

    包间不大,一张八仙桌,四条长凳。桌上已经摆了四碟凉菜:盐水毛豆、糖醋小排、糟鸭舌、凉拌马兰头。正中间一个青花瓷盆扣着,底下一汪红油。买家峻坐下没两分钟,后门一响,花絮倩拎着个泡沫箱进来了。

    她今天穿得素,黑毛衣、牛仔裤、平底鞋,头发随手扎了个马尾。跟云顶阁那个穿旗袍踩高跟、眼风能扫倒一片的老板娘判若两人。进门先把手里的泡沫箱往桌上一墩:“活的,吕四港下午四点到的货。老顾你过来!拿高度白酒,要五十二度以上的,别糊弄我。”

    老顾应声送来一瓶洋河大曲。花絮倩亲自开箱,里头是密密麻麻的小河虾,青灰色,活蹦乱跳,有一尾直接弹到买家峻袖子上。她伸手捏下来丢回盆里,动作利索得像在自家厨房干了十年。

    “白酒倒进去,盖上盖,等它们蹦跶够了再下调料。”她一边说一边拧瓶盖,酒液哗地浇下去,盆里登时噼里啪啦一阵乱响,像下了一场小冰雹。花絮倩拿盘子扣严实了,这才坐下来,抽了张纸巾擦手,抬眼看他:“买领导,您胆子不小啊。这节骨眼上还敢约我。”

    “你胆子也不小。明知道有人盯着你,还敢来。”

    “我要是怕盯,就不在云顶阁干了。”花絮倩把纸巾揉成团丢进骨碟,“不过话说回来——您今天会上投了赞成票?”

    消息传得倒快。买家峻没否认:“投了。”

    “以退为进。”她点点头,像在品一道菜的火候,“解宝华散会回去的路上给我打了电话,高兴得都破音了,说‘那姓买的终于识相了’。我听着不对劲——您这种人,不可能识相。”

    “哪种人?”

    “咬住就不撒嘴的人。”花絮倩眼睛弯了弯,笑意没到眼底,“我开酒店这些年,别的不敢说,看人准。您上次来暗访,进门先看消防通道,坐下先问营业执照,点菜不看菜单,专问服务员‘你们老板最近进什么新货’。这种客人,要么是暗访记者,要么是纪委的,要么就是您这种——来摸底准备掀桌子的。”

    醉虾在盆里渐渐消停了。花絮倩掀开盘子一角,倒进调好的料汁——酱油、醋、蒜末、小米辣、一勺糖、半勺腐乳汁,又切了把香菜梗扔进去,拌匀了往买家峻面前一推:“吃。边吃边说。”

    买家峻夹了一尾。虾肉紧实,酒味直冲鼻腔,鲜甜里裹着辛辣。他嚼了两口,放下筷子:“解迎宾明天有一批货从码头走。这事你知道。”

    花絮倩的手停在半空,刚夹起来的虾滴下一滴红油,落在桌布上洇开。她慢慢把虾放进自己碟子里,没吃,拿筷子头拨来拨去。

    “知道。但不全知道。”她声音低了半度,“我只知道每个月初七前后,杨树鹏会带人来店里,在听雨轩吃饭。吃完了他不走,从暗门出去,走消防通道。有一回我半夜对账,从窗户看见他上了辆面包车,车牌用布蒙着,往码头方向开。”

    “拉的是什么?”

    “我不敢问。但杨树鹏手下有个叫阿灿的,嘴碎,喝了酒跟我服务员吹牛,说他们‘一晚上搬的箱子够买半栋楼’。我后来查了查,那段时间码头海关的记录,出口报关单上写的都是‘五金配件’,重量对得上,但货柜里到底装的什么,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买家峻把马兰头往自己碟子里拨了一筷子:“监控呢?”

    花絮倩终于把那尾虾吃了。嚼完了,拿纸巾印了印嘴角:“监控我留了一份。每个月初七那晚的,听雨轩走廊和暗门附近的,存在一个移动硬盘里,搁我表妹那儿。表妹在临安开民宿,跟沪杭这边八竿子打不着。”她顿了顿,盯着买家峻的眼睛,“但我有个条件。”

    “说。”

    “我配合可以,出庭作证也可以。但云顶阁不能查封。我在这店里投了七百多万,贷款还没还完。解迎宾倒了,杨树鹏进去了,我换个招牌继续干,规规矩矩做生意。你要是把店一封一封半年,我表妹那硬盘能等,银行不能等。”

    买家峻想了想:“店可以保。但听雨轩那间包房得封,作为现场勘验。其他区域整改后正常营业,我会跟专案组打招呼。”

    花絮倩伸出小拇指:“拉钩。”

    买家峻差点被嘴里的酒呛到:“你多大了?”

    “三十七。但跟你们官场人谈条件,拉钩比签字踏实。”她晃了晃小拇指,一脸认真。

    买家峻跟她拉了。花絮倩的手凉凉的,指尖有蒜味和酒味。

    拉完钩她像卸了层铠甲,靠回椅背上,语气松下来:“其实我今天来,还有件事要告诉您。今晚六点多,解宝华给我打电话,让我‘把该洗的都洗了’——他原话,‘那件事之后,你店里的账该平的平掉,监控该换的换掉,别留尾巴’。”

    “你怎么回的?”

    “我说‘解秘书长放心,我比您还怕出事’。”花絮倩笑了一声,嘴角带着点嘲弄,“他信了。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觉得别人怕他。其实我怕的是杨树鹏,他算什么。”

    “杨树鹏威胁过你?”

    花絮倩沉默了几秒。她把凉拌马兰头推到买家峻面前,自己夹了块小排,骨头在嘴里咂摸半天才吐出来。“上个月初八,杨树鹏派阿灿送了箱水果到我办公室。我打开一看,里头是只死猫。脖子被拧断了,脖子上系着根红绳,绳上挂个纸片,写着我表妹民宿的地址。”

    买家峻放下筷子。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后院石榴树上麻雀扑棱翅膀。

    “所以我今晚来,不光是为了店。”花絮倩把骨头往碟子里一丢,声音清清楚楚,“买领导,您得快点。杨树鹏这人,你不把他摁死,他就把你摁死。我表妹那边我已经让她暂时关店出去旅游了,但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硬盘明天能到我手上吗?”

    “能。我表妹坐大巴送过来,走高速两个半小时。下午三点前我交到您手上。”

    “交到小赵手里。别走云顶阁,别用你手机联系她。”

    花絮倩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还有件事——韦伯仁今天散会后跟我打了个照面。他平时见了我连招呼都不打的,今天忽然凑过来说了句‘花老板,醉虾少吃,上火’。我当时没反应过来,回来路上琢磨了一路,他是不是在给我递话?”

    买家峻心里有数。韦伯仁这是在拐弯抹角地提醒——他知道买家峻联系了花絮倩,既想示好又不敢明说,只好拿醉虾做文章。这人倒是把“投名状”三个字琢磨透了。

    “他不敢明着帮你,但暗里会递消息。”买家峻把最后两尾醉虾分了,一人一条,“明天你交完硬盘,让老顾做一桌菜给韦伯仁送去,就说是你请的。里头搁个纸条,写‘醉虾已到,趁热吃’。”

    花絮倩眨眨眼,随即笑出声:“您真损。他一看就明白自己那话递到了。”

    九点四十散场。买家峻从后门走,花絮倩在前头绕了一圈,确定巷口没人才发微信让他出来。小赵的车停在两百米外的公共厕所旁边,买家峻上车时手里拎着个打包盒——里头是花絮倩特意多做的两份醉虾,一份给小赵,一份让他带回去给值班室的同事。

    “花老板说,虾不能过夜,过夜就腥了。您要是吃不完,喂猫也行。”小赵接过盒子闻了闻,眉开眼笑。

    车开出去十分钟,买家峻忽然问:“后面有车吗?”

    小赵瞄了眼后视镜:“有。黑色帕萨特,没开大灯,跟咱们隔了四五个车位。从老顾那条巷子出来就跟着了。”

    “能看清司机吗?”

    “路灯太暗,看不清脸。但副驾驶上有人,手机屏亮着,在发消息。”

    买家峻把座椅放倒半截:“前面右拐进湖滨路派出所,就说我去看值班民警。”

    小赵依言拐弯,车头扎进派出所大院。那辆帕萨特在门口减速了一瞬,径直开过去了。小赵记了车牌,回来一比:套牌,真牌是辆报废桑塔纳。

    “明天把这事告诉花絮倩。让她这两天别回自己公寓,住店里。”买家峻顿了顿,“再跟她说,醉虾的钱我微信转她,不收就是看不起我。”

    小赵一边嚼虾一边含糊应着:“领导,您这虾钱是转工资卡还是微信零钱?转工资卡回头纪委查账说不清楚。”

    “就你话多。”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花絮倩把硬盘交到了小赵手里。小赵在局里值班室当着他面插上电脑,打开一看,整整三年、三十六个初七的监控视频,分门别类,文件名标着日期和“听雨轩”三个字。其中最近一期是上周——解迎宾、杨树鹏、解宝华三个人前后脚进包间,杨树鹏手里提了个黑色旅行袋,出来时袋子瘪了。

    买家峻翻了翻,又从抽屉里取出韦伯仁那张平面图对照。暗门位置和消防通道走向完全吻合。

    他掏出手机给常军仁发了条信息:“材料齐了。明天初七,鱼要来。”

    常军仁回得很快,就一句话:“我这边干部隔离审查的名单也拟好了。等鱼进网,一块收。”

    买家峻把手机放下,扭头看窗外。沪杭新城的楼群在暮色里亮起格子似的灯,新城的灯比老城亮,也比老城冷。他忽然想起花絮倩说的那句话:你不把他摁死,他就把你摁死。这话糙,理不糙。

    他拨通小赵的内线:“今晚加个班,把视频里所有出现过的人脸都截出来,拿局里的人像比对系统跑一遍。明天之前我要知道,除了已知的那几条鱼,网里还有多少虾米。”

    小赵应了一声,又补了句:“领导,醉虾真不错。花老板说明天还给送,您要吗?”

    买家峻笑骂:“先干活。虾的事明天再说。”

    挂了电话他给花絮倩发了条微信:“虾钱转了。明天别送,等我的信。”

    对方秒回一个表情包:一只红壳醉虾举着钳子,钳子上夹张纸条,写着“收到,老板”。

    买家峻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两秒,忽然觉得这女人要是早几年从商不涉黑,说不定能进统计局——又精又细,还懂什么时候该装死,什么时候该举钳子。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从抽屉里摸出那份还没写完的调查报告,拧开笔帽,在“涉案人员”后面添了一行字:花絮倩,云顶阁实际经营人,配合调查并提供关键证据,建议作污点证人处理,不予追究经营期间连带责任。

    写完了又觉得不妥,在“不予追究”前面加了“酌情”两个字。

    窗外天彻底黑了。明天是阴历初七,鱼要进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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