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傍晚开始下的。
沪杭新城的雨不比别处,带着海风的咸湿气,打在玻璃上黏糊糊的,像谁往窗上啐了口唾沫。买家峻坐在临时办公室的铁皮椅上——真皮那把让后勤处修了三回还没修好——翻着信访件。自打调查组公开了资金挪用的初步结论,群众来信反而多了,骂娘的也有,喊冤的也有,还有一位退休老教师用毛笔小楷写了四页纸,中心意思是:你办得对,但你得办到底。
桌上闹钟指向十点四十七分。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韦伯仁的号码。
“领导,没打扰您休息吧?”那头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雨刮器的动静,说明在车上。
“说。”
“方便……见一面吗?就现在。”
买家峻听出他嗓子发紧,像含着块没咽下去的冰。这位市委一秘平时说话滴水不漏,此刻舌头却打结。买家峻没急着应,故意顿了顿,让对方先慌:“你在哪儿?”
“刚过云水桥,往您公寓方向。”
“掉头,去老城隍庙后街那家茶楼。认得吧?”
“认得认得。”韦伯仁连声来的应着,又补一句,“我停远一点走过去。”
电话挂了。买家峻把信访件收进抽屉,喊值班的小赵:“车钥匙给我。你回去睡。”
小赵不干:“周局交代了,晚上您出门我得跟着。”
“那行,你开。先去趟局里拿行车记录仪备份——就说我要审。”
小赵愣了愣,旋即明白:这是要防着路上被人跟。他没再多话,抄起雨伞就走。
茶楼叫“半日闲”,门脸窄得两个人并排走都要侧身。老板姓秦,早年是区文化馆说书的,后来文化馆改成了棋牌室,他就出来开了这间。买家峻来过两回,都是凌晨,都是揣着心事、又不想让人看见自己揣着心事的人。
雅间在二楼,推窗能看见城隍庙的飞檐。雨顺着瓦当滴下来,正好砸在秦老板摆的瓦盆睡莲上。韦伯仁先进来的,进门先往窗外看,确认没有尾巴,才反手把门扣上。他脱了外套,里头衬衫腋下已经洇出两团深色汗渍。
“领导,我——”他开口就哽住了,喉结上下滚了两回,像是要把什么硬块往下压。
买家峻给他倒了杯普洱。茶杯底在桌面上磕出极脆的一声。“先喝。咽下去再说。”
韦伯仁双手捧杯,指节泛白,仰头灌了半杯,烫得嘶了一声,可这声“嘶”反而把他嗓子打开了。他放下杯子,盯着茶汤里浮沉的叶片,说出第一句囫囵话:“解秘书长明天要开碰头会,议题是把您调去政协。”
买家峻没接话。这消息他三天前就从常军仁那儿知道了,此刻只当是听汇报。
“但这不是我急着找您的原因。”韦伯仁抬起头,眼睛红得像熬了三个大夜,“他们——他们在云顶阁有个固定的局,每月阴历初七,解迎宾做东,杨树鹏作陪,解秘书长亲自到场。有时候常部长也来,但常部长每回都坐不超过二十分钟就走,走之前只问一句‘下个月的项目安排定了没有’。”
“你怎么知道这么细?”
“因为我每回都在。”韦伯仁终于说出这句,整个人像泄了气的轮胎,肩膀塌下去,“我负责接解秘书长过去,在楼下等着。有一回解迎宾喝多了,让我上楼敬酒,我看见了……看见了桌上摊着的东西。”
买家峻手指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什么东西?”
“三样。一份是新城核心区土地出让的内部排期表,上面用铅笔圈了七块地,每块旁边标着人名——解迎宾、杨树鹏、还有两个外地公司的壳子。第二样是一张转账凭证的复印件,收款方写的是‘新沪杭投资咨询有限公司’,金额我扫了一眼,是八位数。第三样……”韦伯仁声音又紧了,“第三样是您的任命公示复印件。您名字旁边用红笔打了个问号,又画了个叉。”
雨忽然大了。瓦盆里的睡莲被雨点砸得东倒西歪。
“那个叉,是谁画的?”
“我看不出笔迹。但那天桌上就四个人:解迎宾、杨树鹏、解秘书长,还有花絮倩。”
买家峻眉梢微动。花絮倩——云顶阁的老板娘,此前对他时而示好时而误导,像条滑不溜手的鱼。如果她在场,说明她至少半只脚踩在核心圈里。
“接着说。”
韦伯仁把剩下的半杯喝完,又自己倒了一杯。手不抖了,说话也顺了。“他们那个局的玩法,我琢磨了小半年才看明白。解迎宾拿地,杨树鹏负责‘清场’——就是找些社会人去做钉子户工作,做不通就上手段,上完手段再让街道出面‘调解’,最后低价签约。解秘书长在市委层面挡着,凡有举报信,到他那儿就批转‘维稳’口子,再转回来就变成‘历史遗留问题’,能拖就拖。常部长管干部考核,谁不配合,年底考核就‘需要再观察’。”
“你在这条链上干什么?”
韦伯仁惨笑:“我负责会议纪要。解秘书长要确保每次碰头会都有‘集体研究’的记录,将来万一出事,那就是‘班子集体决策’。我写的纪要里,从来没有解迎宾和杨树鹏的名字,只有‘相关企业代表’。”
买家峻点了支烟。烟雾在两人之间缓缓铺开,像一张薄薄的网。
“你想要什么?”
韦伯仁沉默了很久。窗外城隍庙的灯笼在雨里晕成一团模糊的红。他终于开口:“我要调走。调出市委办,去哪个局当个副职都行。我今年四十二了,再在秘书长身边待下去,早晚得当替死鬼。解迎宾出事的苗头已经压不住了,到时候解秘书长推我出去顶雷,我连喊冤的材料都凑不齐。”
“你手里有什么?”
韦伯仁从裤兜里摸出一个U盘,黑色塑料壳上还沾着裤兜里的毛絮。“这是最近半年的碰头会原始录音——我偷着录的。解秘书长讲话前习惯敲杯子,敲三下我按录音笔。有一回解迎宾在电话里跟杨树鹏说‘老地方见’,我顺手把通话也录了。还有……”他又掏出一张折叠的A4纸,“这是云顶阁三楼包间的平面图。最里头的‘听雨轩’有个暗门,通消防通道,杨树鹏每次都是从那儿进出,不经过大堂监控。暗门钥匙只有两把,一把花絮倩自己揣着,一把在解迎宾司机手里。”
买家峻展开平面图,用打火机照着细看。消防通道出口在酒店后巷,巷子对面是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门口摄像头正好对着巷口。“便利店探头,你们调过没有?”
“调过。但杨树鹏每回出来都戴帽子口罩,步行到巷尾换车。他们有专门一套车牌,出城走县道,绕收费站。”
买家峻把图折好,U盘揣进内兜,烟摁灭在茶杯底座上。“U盘我收着。你今晚回去,该干嘛干嘛,明天碰头会照常参加,调政协的议题你投赞成票。”
韦伯仁瞪大眼:“您……”
“我让你投,你就投。”买家峻站起身,顺手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雨丝斜着飘进来,凉得像薄荷,“他们以为我会硬顶,我偏要松一松。你投完票,解宝华会松懈,觉得我认栽了。这中间的空档,够我做很多事。”
韦伯仁想了想,牙一咬:“行。我信您。”
“还有一条。”买家峻转过身,目光钉在他脸上,“今天这地方,出了门就烂在肚子里。你老婆孩子那边,一个字都不能漏。你要是露了,U盘里的东西就是你的催命符——我保不了你,谁也保不了你。”
韦伯仁重重点头,额头上冷汗在灯下亮晶晶的。
下楼时秦老板在柜台后头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买家峻敲了敲柜台:“秦叔,记我账上。”
“记什么记,”老头眼都不睁,“你那账都挂半年了。下回带两条烟来。”
雨小了些。小赵把车停在巷子口五十米外的梧桐树下,没熄火。买家峻上车后只说了一个字:“走。”
车过云水桥时,后视镜里忽然闪出一道远光灯。小赵瞄了一眼:“跟了三个红绿灯了,白色现代,本地牌。”
“车牌?”
“尾号473。”
买家峻把座椅往后调了调:“不用甩。让他跟。到公寓门-口直接开进去,地库道闸识别车牌,他进不来。”
小赵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周局交代过,要是有人跟,您别回公寓。”
“不回公寓去哪儿?你宿舍?”
小赵嘿嘿一笑:“我宿舍隔壁是局里值班室,二十四小时有人。”
“那也行。顺便把U盘里的录音拷出来,你连夜听一遍,挑要紧的整理成文字。”
小赵应了一声,忽然压低嗓门:“领导,您说这韦伯仁,是真投诚还是递迷魂汤?”
买家峻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看着雨刮器一下一下把城市的霓虹刮成碎片。“他是真怕了。但怕了的人也会反水——你留个心眼,他给的每一条线索,交叉验证两遍再用。”
“明白。”
车拐进局大院时,那辆白色现代在街对面停了几秒,掉头走了。买家峻记下了它的右前翼子板上那道刮痕——长条形,补过漆,颜色跟车体有点色差,像脸上贴了块膏药。
回到值班室已经过了十二点。小赵插上U盘开始拷文件,买家峻坐在行军床上翻那张平面图,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的碰头会:解宝华主持,议题两项,一是“关于沪杭新城重点项目推进情况的汇报”,二是“关于个别岗位调整的动议”。第二项才是真刀真枪——把他调去政协,明升暗降,调查组群龙无首,案子自然凉。
他掏出手机给常军仁发了条信息,就六个字:“明天按兵不动。”
对方秒回一个字:“好。”
买家峻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雨声渐渐小了,巷子里有野猫在翻垃圾桶,叮铃咣啷的。他想起来韦伯仁说的那个叉——他名字旁边的红叉。画叉的人大概想不到,被画叉的人正躺在一张行军床上,听着猫翻垃圾桶,盘算着怎么把那个叉,一笔一笔描成网。
凌晨两点,小赵推门进来:“录音整理了一半,有个事儿您得先听。”
他把耳机递过来。买家峻戴上,里头是解迎宾的声音,混着酒气:“……姓买的那个,我给他留了三次机会。第一次是安置房停工,他装没看见就完了;第二次是车祸,他还命大;第三次……”录音里传来杯子磕桌面的脆响,接着是解迎宾压低的声音,“阴历初七,让老杨把东西带过来。那批货从码头走,海关那边打点好了。万一出岔子,就让花絮倩把那晚的监控全洗了。”
录音到这里断了。小赵咽了口唾沫:“阴历初七,就是后天。”
买家峻把耳机摘下来,在手里攥了攥。窗外的雨彻底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半片毛月亮。
“明天碰头会开完,”他慢慢开口,“你去找花絮倩。别在云顶阁,约出来。就说——”
他顿了顿。
“就说我想吃她店里那道醉虾,打包行不行。”
小赵咧嘴一笑:“这招成。”
买家峻关了灯。黑暗里他摸到胸口口袋里的U盘,塑料壳已经被体温焐热了。他想起秦老板说书时爱讲的一句词:棋到中盘,最怕的不是对手出车,是你自己舍不得丢马。
这匹马,该丢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