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再明显不过。
李靖虽然精神矍铄,但毕竟年事已高,早年的征战留下一身暗伤。
让他去那种极寒之地行军打仗,恐怕还没见到敌人,身体就先垮了。
“卫公是大唐的定海神针,是活着的兵法。”
“若是为了几个突厥余孽,折损了卫公这般国宝级的人物,这笔买卖,大唐亏不起,陛下也亏不起。”
李靖闻言,原本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但眼中的不甘依旧浓烈。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许元说的是实话。
那是漠北。
不是江南。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听着许元的分析,原本激动的神色也逐渐冷静下来。
他看着下面那个倔强的老头,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但更多的是身为帝王的决断。
“药师。”
李世民改了称呼,语重心长。
“许元说得对。”
“朕还要留着你给朕讲兵法,陪朕下棋。那苦寒之地,你就别去了。”
“可是陛下!”李靖还想争取,“朝中大将虽多,但这漠北作战,讲究个奇正相生……”
“正因为如此。”
许元截过了话头,他的目光在大殿内扫视一圈,最终停在了一个沉默寡言的身影上。
那人站在武将队列的中后方,身形魁梧,面容冷峻,仿佛一把藏在鞘中的利刃,不出则已,出则见血。
“臣举荐一人。”
许元抬手一指。
“苏定方。”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汇聚过去。
苏定方,这位在历史上大器晚成的名将,此刻正当壮年,眼中的光芒内敛而锋利。
听到自己的名字,苏定方没有丝毫慌乱,沉稳地走出队列,抱拳行礼。
“末将在。”
许元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如果说李靖是统筹全局的统帅,那苏定方就是最锋利的箭头,专治各种不服,尤其是擅长长途奔袭,灭国无数。
这把刀,该出鞘了。
“苏将军,漠北的风雪,你能扛吗?”
许元问。
“能。”
苏定方回答得干脆利落,一个字的废话都没有。
“西突厥的骑兵,你能杀吗?”
“能。”
“好!”
许元猛地一拍手,转身面向李世民。
“陛下,苏将军有大将之才,缺的只是一个独当一面的机会。”
“臣建议,以苏定方为主帅,统领中路军北上。”
“同时,飞鸽传书凉州,命凉州都督李袭誉,率凉州铁骑从西路包抄。”
许元的手指在舆图上划出两道凌厉的弧线,像两把钳子,死死卡住了漠北的咽喉。
“两路大军,互为犄角。”
“李袭誉熟悉西域地形,苏将军擅长闪电突袭。”
“但这还不够。”
许元转头死死盯着苏定方,语气变得异常严厉。
“苏将军,此战,不仅仅是为了杀敌。”
“我要你像一阵风一样扫过漠北,不求占地,只求杀人!”
“不管是突厥王帐,还是散兵游勇,见一个杀一个,杀到他们胆寒,杀到他们后悔生在这个世上!”
殿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了几度。
许元的杀气,比刚才还要重。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许元竖起一根手指。
“时间。”
“不管战果如何,不管你杀得兴起还是杀得不顺。”
“十月之前,必须撤兵回关!”
苏定方眉头微微一皱,显然有些不解。
作战讲究乘胜追击,哪有定死时间回撤的道理?
许元看出了他的疑惑,冷冷地吐出四个字:
“白灾将至。”
“今年的冬天会比往年更冷。十月之后,漠北便是绝地,大雪封山,人马难行。”
“大唐的儿郎是去杀敌的,不是去给老天爷当祭品的。”
“若是贪功冒进,被风雪困在漠北,哪怕你灭了西突厥全族,本帅也要治你的罪!”
苏定方心中一凛。
他听出了这位年轻大元帅话语中的分量。
那是对将士性命的极致负责。
“末将,领命!”
苏定方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有力。
“十月为限,不破突厥誓不还!若是贪功误了归期,末将提头来见!”
这一刻,这位未来的灭国神将,终于露出了他的獠牙。
李世民满意地点了点头。
北面,稳了。
“那南面呢?”
李世民的目光移向舆图的下方,那里是天竺,是那个趁火打劫的墙头草。
“天竺诸邦联军,加上吐蕃噶尔家族残部,号称二十万。”
“这帮人虽然乌合之众居多,但毕竟人多势众,而且据此甚远。”
“许元,你既然要亲征大食,这南面的一路,你打算交给谁?”
其实李世民心里已经有了人选,但他还是想听听许元的安排。
许元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陛下,您还记得这半年来,臣让薛仁贵在干什么吗?”
李世民一愣:“不是在修路吗?你说要打通前往西南的商道,方便……”
话说到一半,李世民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那双锐利的眸子猛地一缩,仿佛猜到了什么。
“修路?”
许元轻笑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
“陛下,正经人谁会带几万精锐府兵去修路?”
“薛仁贵这半年,是在‘修路’不假。”
“但他修的,是大军南下的‘快车道’!”
“而且,他不仅仅是在修路。”
许元走到舆图的南端,手指在那些蜿蜒的山脉和丛林间轻轻点动。
“臣给了薛仁贵最好的斥候,最足的经费。”
“他早已派人渗透进了天竺境内。”
“哪座城池的城墙塌了没修,哪个邦国的国王和臣子不和,哪条河流枯水期可以徒步涉水……”
“这些情报,早就摆在了薛仁贵的案头。”
“对于此时的薛仁贵来说,天竺对他而言,不是异国他乡,而是自家后花园。”
大殿内响起一阵轻微的惊叹声。
房玄龄捻断了几根胡须,眼神复杂地看着许元。
这小子。
原来早在半年前,甚至更早,就已经在算计天竺了。
这哪里是未雨绸缪,这简直是老谋深算!
“那天竺的二十万联军……”
长孙无忌迟疑道。
“土鸡瓦狗。”
许元不屑地吐出四个字。
“天竺人打仗,那是出了名的散漫。二十万人?恐怕真正能打的不到两成,剩下的都是来凑数的农夫和奴隶。”
“而且他们内部诸邦林立,心怀鬼胎。顺风仗还能跟着吼两嗓子,一旦逆风,跑得比兔子还快。”
许元转身,对着李世民拱手道:
“陛下,南路主帅,非薛仁贵莫属。”
“臣请旨,命薛仁贵挂帅,统兵十万,南征天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