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元听着这话,心里的某根弦像是被狠狠地拨动了一下。
他没有再说话,而是立刻从怀里掏出随身携带的金疮药。
小心翼翼地将药粉撒在伤口上,许元的动作轻得仿佛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接着,他又撕下自己干净的内衬衣摆,十分熟练地为李明达包扎起来。
就在包扎的时候,许元眼角的余光一扫。
他这才惊觉,站在一旁的高璇,额头的一缕发丝也被鲜血黏在了一起。
一道细长的血痕顺着她光洁的额头蔓延下来,在白皙的脸颊上显得格外惹眼。
许元包扎好李明达的手腕,立刻转身走到高璇的面前。
他伸出带着粗茧的手指,轻轻拨开高璇额前的乱发。
看着那道血迹,许元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你也是,额头都破了,就一直这么硬挺着。”
高璇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柔情,任由许元用干净的布巾替她擦拭着血迹。
“我虽然曾经也是公主,但不是娇生惯养的,更是你的妻子,战场上的磕磕碰碰,算不得什么。”
高璇的话语虽然平静,但却透着一股骨子里的倔强。
许元听着这两位夫人的话,只觉得心里一阵阵的发酸。
在大唐长安城里的时候,她们是何等金贵的天潢贵胄。
那可是李世民捧在手心里的明珠,平日里连破点皮都要惊动整个太医院。
她们何曾受过这种餐风露宿、在刀光剑影里行军打仗的苦楚。
可是现在,为了陪在自己身边,她们却要在这种死人堆里摸爬滚打。
许元好生给两人擦拭着血迹,又仔仔细细地将她们全身检查了一番。
直到确认两人除了这两处轻伤外,再没有其他致命的伤势,他那颗悬着的心才彻底落回了肚子里。
他那满眼柔情、嘘寒问暖的模样,与刚才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修罗战神简直判若两人。
周围那些刚刚从生死线上退下来的后勤营女兵们,看到这一幕,原本紧绷的神经也彻底放松了下来。
不知是谁先起得头,几个胆大的女兵竟然捂着嘴偷笑了起来。
这笑声就像是会传染一样,很快,周围的女兵们纷纷交头接耳,目光里满是促狭的笑意。
“王爷这疼媳妇的劲儿,可比打仗的时候还要认真呢。”
“就是,两位夫人真是好福气。”
这些叽叽喳喳的议论声虽然不大,但在安静的街道上却显得格外清晰。
李明达和高璇的脸颊瞬间飞上两抹红霞,羞涩地低下了头。
许元听见动静,手上的动作一顿,猛地转过头来。
他没好气地瞪了那群女兵一眼,故意板起脸,做出一副凶巴巴的模样。
“笑什么笑,都没事干了是不是。”
“有这闲工夫,赶紧去包扎伤口,休整装备。”
看着女兵们被训得缩了缩脖子,许元却又突然咧嘴笑了起来。
“都给本王看仔细了,本王就是疼媳妇,怎么着吧。”
“你们这帮丫头片子,就站在那儿给本王狠狠地羡慕去吧。”
许元这番近乎无赖的豪言壮语,顿时让那些女兵们再也憋不住了。
一阵毫无顾忌的欢乐笑声,瞬间在恒罗斯城的街道上爆发开来。
就连一向性子清冷的耶梦古,也忍不住掩着小嘴,轻声笑得花枝乱颤。
这阵欢乐的笑声,就像是阳光一样,彻底驱散了刚才突围时那种紧张而压抑的情绪。
所有人都暂时忘记了刚才经历的生死一刻,忘记了这一夜的尸山血海。
在统帅那看似不正经却又无比踏实的玩笑声中,他们终于找到了一丝久违的安宁。
入夜时分,恒罗斯城那高耸的城墙上,火把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许元负手站在城楼的最高处,目光深邃地望着东方那片依旧被黑暗彻底笼罩的山脉。
虽然大军已经安全撤入城中,但后方那震天动地的喊杀声,似乎还隐隐在夜空中回荡。
齐亚德本那头被彻底激怒的恶狼,依旧在恒罗斯城外围发疯般地紧追不舍。
不过,许元那原本微微紧锁的眉头,此刻却很快舒展了开来。
因为在通往恒罗斯城的必经山脉山口处,曹文的一万精锐正像是一根死死钉进骨头里的长钉。
那里原本是许元当初攻打大食原来东部总督阿里时,特意留下的一处极其坚固的营寨。
曹文完全依托着那座旧营寨的险要地势,将防线打造得如同铜墙铁壁一般。
山口的地形极其狭窄,两旁皆是难以攀爬的陡峭绝壁。
齐亚德本哪怕手握十万精锐重兵,在这种地形下也根本施展不开阵型。
大批的重装骑兵被死死堵在山口外,只能像添油战术一样,几百人几百人地往曹文的枪阵里送死。
齐亚德本哪怕在阵前急得挥舞弯刀跳脚咒骂,短时间内也绝对跨不过那道由尸体和拒马堆砌而成的防线。
确认了东线暂时万无一失后,许元转身走下了城楼。
城内的兵营里,后勤营的女兵们正在紧张而有序地安置着伤员和清点辎重。
许元大步走入营区,立刻招来几个校尉,事无巨细地安排好女兵们的营帐分布。
他甚至亲自过问了伤兵营的药材储备,以及给将士们熬煮热水的柴草是否充足。
处理完这些繁杂的军务,许元这才快步走向城主府的后院。
推开那扇雕刻着繁复花纹的木门,屋内已经燃起了几盏昏黄而温暖的油灯。
许元挥退了准备上前伺候的侍女,亲自挽起袖子,走到床榻前。
他将床榻上的西域羊毛被褥铺得平平整整,又转身走到铜盆前,伸手试了试热水的温度。
做完这一切,许元这才转过头,看向一直安静站在身后、目光紧紧追随着他的李明达和高璇。
“一年了。”
许元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无法掩饰的沙哑和疲惫,但眼神却柔得能滴出水来。
他缓缓走到两位夫人面前,伸出那双手。
那双手上布满了老茧,洗去血污后依然留着几道新添的白痕。
许元左手轻轻握住李明达那纤细的柔荑,右手则顺势揽住了高璇那盈盈一握的腰肢。
“整整一年不见,你们可知我在这大漠黄沙里,有多想念你们。”
李明达那双灵动的眼眸里瞬间蒙上了一层水雾,眼眶微微泛红。
她反手紧紧抓住许元的手掌,将温润的脸颊贴在那宽厚粗糙的掌心上,轻轻蹭了蹭。
“兕儿也想夫君,哪怕在伊逻卢城的深宫里,梦里也全是夫君披甲上阵的模样。”
高璇虽然性子向来清冷,但此刻也难掩激荡的心绪,将头轻轻靠在许元的肩膀上。
一滴晶莹的泪珠顺着高璇光洁的脸颊滑落,滴在许元的铁甲上,摔得粉碎。
许元深吸了一口气,手臂猛地用力,将两位夫人紧紧拥入怀中,仿佛要将她们揉进自己的骨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