税吏喘着大气,“从今早开市起,就不断有商贾拿着成箱的铜钱来官府闹事,说……说咱们的官铸铜钱是假的!可那些钱看着、摸着都和真钱无异,连重量都分毫不差!现在互市已经停了,商人们围住了市令司,再这样下去,怕是要激起民变啊!”
萧止焰与上官拨弦对视一眼。
“去看看。”萧止焰沉声道。
上官拨弦微微颔首。“‘突厥铜臭’……看来王逵指的,不仅仅是狼烟。”
萧止焰蹙眉。
看来去剑南道,会一会那位‘青龙使者’,看看“归藏”,得延后了。
互市位于关内西南角,此刻已乱作一团。
丝绸、瓷器、香料、毛皮被胡乱丢弃在地,商人们围堵在市令司门前,群情激愤。
“这让我们怎么买卖?辛辛苦苦运来的货物,换回去一堆破铜烂铁!”
“官府必须给个说法!我们的损失谁来赔?”
萧止焰与上官拨弦的到来,让骚动暂时平息了一些。
萧止焰玄衣墨氅,不怒自威。
“本官萧止焰,奉旨查案。市令何在?”
一个穿着绿色官袍、满头大汗的微胖官员连滚爬爬地出来。
“下官……下官玉门关市令周福,参见钦差大人!”
“怎么回事?”
周福哭丧着脸,“大人明鉴!下官也不知啊!今早开市不到一个时辰,就接连有商人来说铜钱是假的。可……可下官验看了,这些钱币形制、重量、甚至……甚至敲击的声音都与官钱无异!实在辨不出真假啊!”
上官拨弦静静听着,目光已扫过地上散落的几枚铜钱。
她俯身拾起一枚,指尖轻轻捻过钱缘,又对着阳光看了看钱文。
“开元通宝……”她轻声念出钱文,指尖在“元”字最后一笔的勾挑处微微停留。“形制仿得极像,几乎可以乱真。”
周福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上官特使也说是极像!这……这怎能怪下官失察?”
上官拨弦没有理会他,又从一名胡商手中的钱袋里取出一枚官方新铸的钱币。
她将两枚钱币并置于掌心,闭上眼,仔细感受着指尖传来的细微差别。
片刻,她睁开眼,眸中清光湛然。
“重量确实分毫不差。”她看向萧止焰,“但手感微涩,不如官钱温润。铜质……有极其细微的差异。”
萧止焰立刻明白了。“你的意思是,铜料有问题?”
上官拨弦点头。
“需要进一步验证。”
她转向周福,“周市令,请取一盆清水,再寻些近日收兑最多的几种钱币来,最好是来自不同商队的。”
周福虽不明所以,还是赶紧吩咐差役去办。
很快,一盆清水和几十枚可疑钱币被送了上来。
上官拨弦将钱币逐一放入水中。
大部分钱币沉入水底,但有几枚,下沉的速度似乎慢了微不可察的一瞬。
她又取出那几枚下沉稍慢的钱币,用指甲在钱币边缘轻轻刮下少许铜末,置于鼻尖轻嗅。
“除了铜腥,还有一丝极淡的……膻气。”她看向萧止焰,“以及硫火味道。”
萧止焰眼神一凛,“突厥铜矿常伴生硫石,且其冶铜,喜用畜粪为燃料,故铜质带膻。”
上官拨弦将铜末在指尖碾开。
“不仅如此。这几枚钱币的铜,纯度反而比官钱更高一点。”
周福失声道:“纯度更高?那怎么会是假钱?”
“正因为纯度略高,才露了破绽。”上官拨弦解释,“官铸铜钱为防私铸,会刻意加入少量铅锡,使其硬度适中,不易仿造。这些钱铜质过于精纯,反而证明其非官炉所出。而且……”
她拿起一枚假钱,指尖在其光滑的表面轻轻摩挲。
“铸造时的范线处理得过于干净了,官铸工艺反而不及。”
萧止焰立刻下令,“风隼,立刻带人封锁互市所有出入口,严查携带大量铜钱者!影守,排查近日往来关隘,尤其是与突厥有贸易往来的大型商队!”
“是!”
命令刚下,一个带着笑意的清朗声音便插了进来。
“哎呀,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姐姐这里好热闹。”
只见谢清晏一身月白常服,摇着折扇,施施然穿过人群走来,仿佛不是置身混乱的互市,而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
他身后还跟着提着药箱的陆登科。
陆登科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对着上官拨弦拱手一礼。
“上官大人。”
上官拨弦微微点头。
“清宴,陆神医。你们怎么来了?”
谢清晏凑近上官拨弦,语气带着点委屈,“姐姐,听说玉门关出了大事,我和陆神医放心不下,日夜兼程赶来。姐姐也不派人送个信,害我担心得很。”
萧止焰的目光淡淡扫过谢清晏几乎要贴到上官拨弦身上的样子,语气平稳无波,“谢副使有心了。此地杂乱,不如先回行辕叙话。”
谢清晏仿佛才看到萧止焰,笑嘻嘻地行礼,“萧大人安好。我看这里就挺好,有案子查,比在行辕干坐着有趣多了。”
陆登科则看向那盆清水和铜钱,若有所思。
“上官大人是在验看钱币?可否让在下一观?”
上官拨弦将一枚假钱递给他。
“陆神医对金石亦有研究?”
陆登科接过钱币,仔细看了看,又用手指弹了一下,凝神静听。
“研究谈不上,只是家中经营,对钱币流通略知一二。此钱……声音清越过于官钱,铜色也似乎更亮一些。”
谢清晏也凑过来看,顺手就从上官拨弦手里拿过另一枚假钱。
“姐姐,让我也瞧瞧……嗯,是有点不一样。不过这造假的手艺可真不错,几乎能以假乱真了。”
他晃了晃手里的假钱,对上官拨弦眨眨眼,“姐姐,你说这造假的人,是不是也挺有本事的?”
上官拨弦拿回他手中的钱币,语气平淡,“再有本事,也是殃民。”
萧止焰已不再理会他们,转向周福。
“近日可有异常的大型商队入关?”
周福努力回忆着,“大型商队……啊!有!三日前,有一支来自西域的‘骆驼李’商队,规模极大,携带了大量银钱和货物入关,在互市采购了许多丝绸和瓷器。他们用的就是这种新钱!”
“骆驼李?”萧止焰看向风隼。
风隼立刻回道:“已查过,这支商队背景复杂,与突厥几个大部落都有往来,确实可疑。但他们今早已离开玉门关,往东去了。”
“往东?”萧止焰沉吟,“不是回西域,而是入中原……”
上官拨弦接口:“他们带着假钱流入内地,扰乱我朝经济命脉。”
萧止焰当即下令。
“风隼,你亲自带一队轻骑,追上‘骆驼李’商队,扣留所有账册和可疑钱币,将主事之人带回问话!”
“是!”
风隼领命而去。
萧止焰又对影守道:“排查关内所有铜匠铺、铁匠铺,尤其是近期购入大量铜料或有陌生匠人投靠的。”
“是。”
谢清晏用扇子轻轻敲着手心。
“萧大人,这假钱做得如此精巧,恐怕不是普通匠人能仿造的。需得有官铸的模具,或者……极高明的雕工。”
陆登科也表示同意。
“谢副使所言极是。而且能弄到如此大量的突厥铜料,非一般商队所能为。”
上官拨弦静静听着,目光再次落在那盆清水上。
她注意到,那几枚下沉稍慢的假钱,在水底与真钱接触的位置,似乎有极其微小的气泡附着。
她伸手将一枚假钱从水底捞出,用细棉布擦干,然后从发间取下一根银簪,用尖端极其小心地在钱币边缘刮擦。
一点几乎看不见的黑色碎屑被刮了下来。
她用银簪挑起那点碎屑,放在鼻尖闻了闻,又递给陆登科。
“陆神医,你闻闻这个。”
陆登科接过,仔细辨别了一下,脸色微变。
“这是……黑焰石的碎屑?一种罕见的伴生矿,通常只在极深的突厥铜矿底层出现,开采时易爆,故而得名。”
上官拨弦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我明白了。这些假钱,并非完全用突厥铜料所铸。”
萧止焰看向她。
“你的意思是?”
“他们用了掺料。”上官拨弦解释,“以我朝官铜为主,掺入少量提纯后的突厥精铜和微量黑焰石碎屑。这样铸造出来的钱币,重量、形制与官钱几乎无异,但因黑焰石极轻且质地特殊,会导致钱币下水后下沉稍慢,并在摩擦时产生微量异味和碎屑。”
谢清晏抚掌。
“妙啊!这样一来,既能节省昂贵的突厥铜料,又能达到以假乱真的效果!若不是姐姐心细如发,谁能发现这其中的奥妙?”
萧止焰眼神深邃,“能掌握如此精妙配比和铸造工艺的,绝非寻常势力。背后必有精通矿冶和铸币的高人。”
上官拨弦补充道:“而且此人必须能同时获取我朝官铜和突厥精铜。”
陆登科沉吟道:“如此说来,关内的铜匠铺恐怕查不出什么。能有这等手笔的,必定有自己隐秘的铸造工坊。”
这时,阿箬和虞曦也闻讯赶了过来。
“上官姐姐,听说互市出事了?”阿箬关切地问。
虞曦则看着满地狼藉,蹙眉道:“假钱泛滥,动摇国本。此事恐怕与玄蛇脱不了干系。”
萧止焰颔首,“狼烟案刚破,假钱案又起。玄蛇这是双管齐下,既要乱我边防,又要毁我经济。”
上官拨弦看向虞曦。
“虞曦,你对前朝典制熟悉,可曾听说过类似以掺料铸假钱的手法?”
虞曦思索片刻,“前朝末期,确实有过类似案例。当时有奸臣勾结外邦,以类似手法铸造‘轻钱’,扰乱市场,导致物价飞涨,民怨沸腾。记载中,那种假钱也是掺入了异域特有的轻质金属,手法与此案颇有相似之处。”
谢清晏挑眉,“哦?看来还是老祖宗玩剩下的把戏。”
萧止焰目光扫过众人。
“无论如何,必须尽快找到铸造工坊,阻断假钱流通。”
他看向上官拨弦,“拨弦,验看钱币,追踪铜料来源,需要你多费心。”
上官拨弦微微颔首。
“分内之事。”
谢清晏立刻凑上前,“姐姐,我帮你!我对各地矿料也算熟悉!”
陆登科也温声道:“济世堂在各地皆有分号,消息灵通,或可协助追查铜料流向。”
萧止焰看着围在上官拨弦身边的两人,语气平淡,“既然如此,有劳谢副使和陆神医协助。风隼已去追商队,影守排查关内,我们便从铜料来源和铸造工艺入手。”
他目光落在上官拨弦略显苍白的脸上。
“你先回行辕休息片刻,详细验看这些假钱。其他事,我来安排。”
上官拨弦确实感到有些疲惫,连续的精神高度集中和内力消耗让她有些支撑不住。
“好。”
谢清晏想跟上,被萧止焰一个眼神制止。
“谢副使,陆神医,请随我来,我们需要商议一下如何分工协作。”萧止焰语气不容置疑,转身率先向市令司内走去。
谢清晏撇撇嘴,看了上官拨弦一眼,还是跟了上去。
陆登科对上官拨弦温和一笑。
“上官大人请先休息,若有需要,随时唤我。”
阿箬挽住上官拨弦的胳膊。
“我上官姐姐,我陪你回去。”
虞曦也道:“我去查阅一下关内存放的前朝卷宗,看看是否有类似案例的更多记载。”
回到行辕,上官拨弦立刻将自己关在临时布置的验房内。
桌上铺着白布,上面整齐摆放着数十枚真假难辨的铜钱,以及她惯用的银针、小秤、药杵、宣纸等物。
她先是用小秤仔细称量了每一枚钱币的重量,记录下微小的差异。
然后又用银针刮取不同钱币边缘的铜末,分别放在不同的宣纸上,标注来源。
她取出一瓶特制的药水,滴在不同铜末上,仔细观察颜色的变化。
“官铜遇此药水变青,突厥铜料变色偏灰……果然。”她看着宣纸上呈现出的不同色泽,印证了自己的猜测。
接着,她又将几枚假钱放在炭火上小心烘烤。
随着温度升高,假钱表面逐渐浮现出极其细微的、与真钱不同的氧化纹理,并且散发出的气味也更加明显。
“硫火之气……膻味……”她喃喃自语,“铸造时的温度和时间控制也略有不同。”
她拿起一枚烘烤过的假钱,指尖凝聚一丝内力,轻轻一弹。
“嗡——”一声比真钱更为清越悠长的余音在空气中回荡。
“内部结构更为均匀紧密……这铸造工艺,确实高明。”她不得不承认,若非她身负多种绝学且观察入微,极难发现这些破绽。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