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山屯,村南头的小河边。
俗话说:“小满不满,芒种不管。”
到了五月下旬,东北这地界儿的气温就像坐了火箭,蹭蹭往上涨。
村南头那条不知名的小河,是松花江的一条毛细血管,平时安安静静地流淌,这会儿河水涨了不少,清亮亮地泛着波光。
河两岸的老柳树,枝条垂进了水里,像是在洗头发。
一大早,二愣子就愁眉苦脸地蹲在徐军家门口磨刀。
“咋了?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徐军推着自行车出来,车把上挂着两个给孩子买的纱窗布。
“哥,别提了。”
二愣子把磨刀石往水里一泡,叹了口气:
“秀莲这不是怀上了吗,这嘴变得太刁了!前天想吃酸的,我跑县里买了二斤山楂糕;昨晚又想吃辣的,我给炸了辣椒油。今儿早晨一起来,非闹着要吃鱼!”
“还不是一般的鱼,非要吃那种……只有这么大点、在柳树根底下钻的那种小细鱼!说是小时候吃过,那味儿鲜!”
徐军听乐了,把车一支:
“那叫柳根鱼。这玩意儿是冷水鱼,肉嫩刺少,最补人。秀莲这是身子虚,想补补。”
“行了,别磨刀了。去仓房把咱们那几根竹竿子拿出来,再挖罐蚯蚓。今儿个咱们去甩两竿子,正好给春儿和雪儿也解解馋。”
上午十点。
河边微风习习,柳絮这就飘得差不多了,空气里全是青草和河水的腥甜味。
徐军、二愣子,带着小雪儿和徐春,一行四人来到了河湾子。
徐春今天穿了一件碎花的小衬衫,是李兰香用旧床单改的,虽然不新,但洗得干干净净。
她头上戴着徐军给她编的柳条帽,手里提着个小红塑料桶,脸上虽然还瘦,但那双大眼睛里满是新奇。
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不是为了干活,而是为了玩来到河边。
“看好了啊。”
徐军找了个水流平缓、柳树根盘根错节的回水湾。
他没用什么高级渔具,就是一根细竹竿,拴上一根透明的鱼线,挂个小号鱼钩,连浮漂都没用,直接挂上红蚯蚓,轻轻往柳树根底下的黑影里一递。
“刷——”
鱼饵刚入水,那是连一秒钟都没停,手里的竹竿尖儿猛地一沉。
徐军手腕一抖。
一条背部黑青、腹部银白、只有手指长短的小鱼,扑腾着水花被甩上了岸。
“柳根子!”
“哇!爸爸好厉害!”小雪儿拍着巴掌跳。
徐春赶紧跑过去,顾不上鱼身上滑溜溜的黏液,小心翼翼地把鱼抓起来,放进盛了水的小红桶里。
那鱼在桶里欢快地游着,徐春蹲在那,看得出了神,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二愣子,别愣着!这玩意儿也是群居的,底下肯定有一窝!”
徐军把鱼钩再次甩下去。
二愣子虽然平时大大咧咧,但干这种精细活儿有点笨手笨脚。
“哎呀!挂树上了!”
“哎呀!脱钩了!”
急得他满头大汗,那笨拙的样子逗得两个孩子咯咯直笑。
最后还是徐春看不下去了,她小声说:
“二叔……你提竿太猛了。这鱼嘴小,得轻点。”
二愣子一愣:“哎呦?大侄女还是行家?”
徐春脸一红:“以前……以前饿的时候,我在河沟里摸过。”
徐军听了心里一酸,但这会儿没表现出来,只是笑着说:
“听春儿的!这丫头手感好!”
一个小时的功夫,那个小红桶里这就黑压压地装了半桶柳根鱼,少说也有三四斤。
这种野生的冷水鱼,那鲜味儿,是养殖鱼比不了的。
中午。徐家大院。
李兰香接过了处理鱼的活儿。
这种小鱼不用去鳞,只需把内脏挤出去洗净就行。
秀莲挺着个这就有点显怀的肚子,手里拿着把蒲扇,坐在阴凉地里指挥:
“兰香嫂子,多放点大酱!我就想吃那口咸鲜味儿!”
“行行行,依你!”李兰香笑着答应。
大铁锅烧热,豆油冒烟。
先下葱姜蒜爆香,然后是一大勺自家下的黄豆酱。
加水,烧开。
把那一盆洗净的柳根鱼滋啦一声倒进去。
这时候不能乱翻,一翻鱼肉就碎了。
最后,在锅边贴上一圈玉米面大饼子。盖上锅盖,小火慢炖。
这叫酱焖柳根鱼贴饼子。
鱼汤的鲜味渗进饼子里,大酱的香味钻进鱼肉里。
饭菜上桌。
一大盆酱红油亮的柳根鱼,上面撒了一把翠绿的香菜。
那鱼肉嫩得像豆腐,轻轻一吸,肉就脱骨了。
秀莲夹了一条,放进嘴里,眯着眼睛嚼了半天,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哎呀妈呀!就是这个味儿!鲜!太鲜了!”
看到媳妇笑了,二愣子在那傻乐,比自己吃了龙肉还高兴,一边给秀莲挑刺,一边说:
“媳妇,慢点吃,还有呢。只要你想吃,明儿我再去钓!”
徐军给李兰香也夹了一条大的,又给两个孩子一人分了两条。
“春儿,多吃点。这鱼补脑子,以后上学聪明。”
徐春看着碗里的鱼,又看看在那给媳妇挑刺的二愣子,小声问徐军:
“叔……二叔那么怕婶子吗?”
全桌人都笑了。
徐军喝了一口小烧,意味深长地说:
“那不叫怕。那叫疼。”
“咱们东北老爷们,在外头那是虎,得顶天立地。回到家,那就得是猫,得哄着媳妇。因为媳妇是给你生儿育女、操持家的人。对媳妇好,那才叫真爷们。”
二愣子听了,胸脯挺得老高:
“听见没?哥夸我呢!我这就是真爷们!”
秀莲白了他一眼,把一块挑好刺的鱼肉塞进他嘴里:
“吃你的吧!话多!”
吃完饭,日头偏西。
院子里的那棵老榆树洒下一片阴凉。
徐春主动要去刷碗,被李兰香拦住了。
“歇着去。刚好点,别沾凉水。”
徐春没闲着,她跑到院角,拿起了那把因为修路而有些卷刃的铁锹,想去铲鸡粪。
徐军走过去,把铁锹拿过来,然后把一本新买的《新华字典》放在她手里。
“春儿。”
徐军蹲下身,看着她的眼睛:
“在这个家,你不用靠干活来讨好谁。”
“你的手,以后是用来拿笔的,不是拿铁锹的。”
“从明天开始,跟着雪儿去学校,找秀芹姑姑认字。咱们九月份正式上一年级。”
徐春抱着那本厚厚的字典,那是她长这么大拥有的第一本书。
由于书皮是塑料的,有点滑,她抱得很紧。
“叔……我能上学?”
“能。还能上大学。”
傍晚。
徐军和二愣子坐在大门口的石墩子上抽烟。
远处,新修的路基这就铺到了村口,黑色的碎石在夕阳下像一条巨龙。
学校那边的红砖也拉到位了,明天就要开始砌墙。
“哥。”
二愣子吐了个烟圈,看着自家院子里正在那哼着歌洗衣服的秀莲,眼神温柔:
“我觉得现在这日子,真好。比咱们以前瞎混的时候,强一万倍。”
徐军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就知足了?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等路修通了,咱们的冷藏车就到了。到时候,咱们要把这河里的鱼、山上的蘑菇,全都卖到大城市去。”
“咱们要让秀莲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就也是城里人的待遇。”
微风吹过,卷起路边的尘土,也卷起了这两个男人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院子里,传来了小雪儿和徐春的笑声,还有李兰香喊着吃西瓜啦的吆喝声。
这就是靠山屯的初夏。
平淡,琐碎,却暖得让人不想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