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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7.柳岸垂纶钓柳根,庭院微风抚孕

    靠山屯,村南头的小河边。

    俗话说:“小满不满,芒种不管。”

    到了五月下旬,东北这地界儿的气温就像坐了火箭,蹭蹭往上涨。

    村南头那条不知名的小河,是松花江的一条毛细血管,平时安安静静地流淌,这会儿河水涨了不少,清亮亮地泛着波光。

    河两岸的老柳树,枝条垂进了水里,像是在洗头发。

    一大早,二愣子就愁眉苦脸地蹲在徐军家门口磨刀。

    “咋了?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徐军推着自行车出来,车把上挂着两个给孩子买的纱窗布。

    “哥,别提了。”

    二愣子把磨刀石往水里一泡,叹了口气:

    “秀莲这不是怀上了吗,这嘴变得太刁了!前天想吃酸的,我跑县里买了二斤山楂糕;昨晚又想吃辣的,我给炸了辣椒油。今儿早晨一起来,非闹着要吃鱼!”

    “还不是一般的鱼,非要吃那种……只有这么大点、在柳树根底下钻的那种小细鱼!说是小时候吃过,那味儿鲜!”

    徐军听乐了,把车一支:

    “那叫柳根鱼。这玩意儿是冷水鱼,肉嫩刺少,最补人。秀莲这是身子虚,想补补。”

    “行了,别磨刀了。去仓房把咱们那几根竹竿子拿出来,再挖罐蚯蚓。今儿个咱们去甩两竿子,正好给春儿和雪儿也解解馋。”

    上午十点。

    河边微风习习,柳絮这就飘得差不多了,空气里全是青草和河水的腥甜味。

    徐军、二愣子,带着小雪儿和徐春,一行四人来到了河湾子。

    徐春今天穿了一件碎花的小衬衫,是李兰香用旧床单改的,虽然不新,但洗得干干净净。

    她头上戴着徐军给她编的柳条帽,手里提着个小红塑料桶,脸上虽然还瘦,但那双大眼睛里满是新奇。

    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不是为了干活,而是为了玩来到河边。

    “看好了啊。”

    徐军找了个水流平缓、柳树根盘根错节的回水湾。

    他没用什么高级渔具,就是一根细竹竿,拴上一根透明的鱼线,挂个小号鱼钩,连浮漂都没用,直接挂上红蚯蚓,轻轻往柳树根底下的黑影里一递。

    “刷——”

    鱼饵刚入水,那是连一秒钟都没停,手里的竹竿尖儿猛地一沉。

    徐军手腕一抖。

    一条背部黑青、腹部银白、只有手指长短的小鱼,扑腾着水花被甩上了岸。

    “柳根子!”

    “哇!爸爸好厉害!”小雪儿拍着巴掌跳。

    徐春赶紧跑过去,顾不上鱼身上滑溜溜的黏液,小心翼翼地把鱼抓起来,放进盛了水的小红桶里。

    那鱼在桶里欢快地游着,徐春蹲在那,看得出了神,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二愣子,别愣着!这玩意儿也是群居的,底下肯定有一窝!”

    徐军把鱼钩再次甩下去。

    二愣子虽然平时大大咧咧,但干这种精细活儿有点笨手笨脚。

    “哎呀!挂树上了!”

    “哎呀!脱钩了!”

    急得他满头大汗,那笨拙的样子逗得两个孩子咯咯直笑。

    最后还是徐春看不下去了,她小声说:

    “二叔……你提竿太猛了。这鱼嘴小,得轻点。”

    二愣子一愣:“哎呦?大侄女还是行家?”

    徐春脸一红:“以前……以前饿的时候,我在河沟里摸过。”

    徐军听了心里一酸,但这会儿没表现出来,只是笑着说:

    “听春儿的!这丫头手感好!”

    一个小时的功夫,那个小红桶里这就黑压压地装了半桶柳根鱼,少说也有三四斤。

    这种野生的冷水鱼,那鲜味儿,是养殖鱼比不了的。

    中午。徐家大院。

    李兰香接过了处理鱼的活儿。

    这种小鱼不用去鳞,只需把内脏挤出去洗净就行。

    秀莲挺着个这就有点显怀的肚子,手里拿着把蒲扇,坐在阴凉地里指挥:

    “兰香嫂子,多放点大酱!我就想吃那口咸鲜味儿!”

    “行行行,依你!”李兰香笑着答应。

    大铁锅烧热,豆油冒烟。

    先下葱姜蒜爆香,然后是一大勺自家下的黄豆酱。

    加水,烧开。

    把那一盆洗净的柳根鱼滋啦一声倒进去。

    这时候不能乱翻,一翻鱼肉就碎了。

    最后,在锅边贴上一圈玉米面大饼子。盖上锅盖,小火慢炖。

    这叫酱焖柳根鱼贴饼子。

    鱼汤的鲜味渗进饼子里,大酱的香味钻进鱼肉里。

    饭菜上桌。

    一大盆酱红油亮的柳根鱼,上面撒了一把翠绿的香菜。

    那鱼肉嫩得像豆腐,轻轻一吸,肉就脱骨了。

    秀莲夹了一条,放进嘴里,眯着眼睛嚼了半天,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哎呀妈呀!就是这个味儿!鲜!太鲜了!”

    看到媳妇笑了,二愣子在那傻乐,比自己吃了龙肉还高兴,一边给秀莲挑刺,一边说:

    “媳妇,慢点吃,还有呢。只要你想吃,明儿我再去钓!”

    徐军给李兰香也夹了一条大的,又给两个孩子一人分了两条。

    “春儿,多吃点。这鱼补脑子,以后上学聪明。”

    徐春看着碗里的鱼,又看看在那给媳妇挑刺的二愣子,小声问徐军:

    “叔……二叔那么怕婶子吗?”

    全桌人都笑了。

    徐军喝了一口小烧,意味深长地说:

    “那不叫怕。那叫疼。”

    “咱们东北老爷们,在外头那是虎,得顶天立地。回到家,那就得是猫,得哄着媳妇。因为媳妇是给你生儿育女、操持家的人。对媳妇好,那才叫真爷们。”

    二愣子听了,胸脯挺得老高:

    “听见没?哥夸我呢!我这就是真爷们!”

    秀莲白了他一眼,把一块挑好刺的鱼肉塞进他嘴里:

    “吃你的吧!话多!”

    吃完饭,日头偏西。

    院子里的那棵老榆树洒下一片阴凉。

    徐春主动要去刷碗,被李兰香拦住了。

    “歇着去。刚好点,别沾凉水。”

    徐春没闲着,她跑到院角,拿起了那把因为修路而有些卷刃的铁锹,想去铲鸡粪。

    徐军走过去,把铁锹拿过来,然后把一本新买的《新华字典》放在她手里。

    “春儿。”

    徐军蹲下身,看着她的眼睛:

    “在这个家,你不用靠干活来讨好谁。”

    “你的手,以后是用来拿笔的,不是拿铁锹的。”

    “从明天开始,跟着雪儿去学校,找秀芹姑姑认字。咱们九月份正式上一年级。”

    徐春抱着那本厚厚的字典,那是她长这么大拥有的第一本书。

    由于书皮是塑料的,有点滑,她抱得很紧。

    “叔……我能上学?”

    “能。还能上大学。”

    傍晚。

    徐军和二愣子坐在大门口的石墩子上抽烟。

    远处,新修的路基这就铺到了村口,黑色的碎石在夕阳下像一条巨龙。

    学校那边的红砖也拉到位了,明天就要开始砌墙。

    “哥。”

    二愣子吐了个烟圈,看着自家院子里正在那哼着歌洗衣服的秀莲,眼神温柔:

    “我觉得现在这日子,真好。比咱们以前瞎混的时候,强一万倍。”

    徐军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就知足了?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等路修通了,咱们的冷藏车就到了。到时候,咱们要把这河里的鱼、山上的蘑菇,全都卖到大城市去。”

    “咱们要让秀莲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就也是城里人的待遇。”

    微风吹过,卷起路边的尘土,也卷起了这两个男人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院子里,传来了小雪儿和徐春的笑声,还有李兰香喊着吃西瓜啦的吆喝声。

    这就是靠山屯的初夏。

    平淡,琐碎,却暖得让人不想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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