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芒种忙,麦上场。”
但这几天的靠山屯,比麦收还忙的是擦汗。
老天爷像是发了烧,日头毒辣辣地悬在头顶,一丝风都没有。知了在树上扯着嗓子喊“热啊——热啊——”,地里的庄稼叶子都被晒得打了卷。
燕子飞得极低,几乎贴着地面掠过,黑压压的蜻蜓大军在半空中盘旋。
村口大柳树下,刘老蔫磕了磕烟袋锅子,眯着眼睛看天边的鱼鳞云:
“都要把缸盖严实喽!这天儿憋着坏呢,大雨要在后头。”
就在大伙儿热得都要吐舌头的时候,村口传来了一阵沉闷的喇叭声。
“滴滴——”
这声音跟平时的解放大卡车不一样,透着股子洋气。
只见李二麻子开着一辆浑身银白色、只有车头是蓝色的怪车,晃晃悠悠地进村了。
那车厢是个大铁皮柜子,没窗户,后面挂着个嗡嗡响的制冷机。
这是徐军用野菜换回来的,日本五十铃冷藏车。在当时的农村,这就跟外星飞船一样稀罕。
车刚停稳,车厢门一开。
“呼——”
一股白烟顺着门缝冒了出来,紧接着就是一阵透心凉的寒气,把围观的村民激得一激灵。
“哎呀妈呀!这车里咋装了个冬天?”
二愣子光着膀子凑过去,把脑袋往里一探,爽得直哼哼:
“哥!这也太凉快了!我都想住里头不出来了!”
李二麻子从驾驶室跳下来,满头大汗,但一脸得意。他像变戏法似的,从冷藏车厢里搬出一个泡沫箱子:
“都让让!都让让!徐总说了,天太热,给大伙儿降降温!”
箱盖一打开,里面是他在县城冰棍厂批发的大冰砖和小豆冰棍。
“孩子们!排队领冰棍喽!”
这一嗓子,比上课铃都好使。正在那边的帐篷小学上课的孩子们,听到秀芹老师说下课,一个个像出笼的小鸟一样冲了过来。
徐春和小雪儿手拉手站在后面。
徐军拿了两根奶油大冰砖,剥开纸,递给俩闺女。
“吃吧,别还要,凉着胃。”
徐春接过那块方方正正、冒着白气的冰砖,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
甜,凉,奶香浓郁。
这种感觉顺着舌尖一直凉到心里,把燥热全压下去了。
她抬起头,看着徐军被汗水浸透的衬衫,踮起脚尖,把冰砖举到徐军嘴边:
“叔……你也吃。解渴。”
徐军心里一暖,咬了一小口:
“真甜。行了,快吃,不然化了流一手。”
冰棍还没吃完,天说变就变。
刚才还亮堂堂的日头,眨眼间就被西北角涌上来的黑云彩给吞了。狂风卷着沙土,打得窗户纸哗啦哗啦响。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土腥味。
“不好!”
徐军把剩下的冰棍往二愣子怀里一塞,脸色大变:
“要下暴雨!新修的路基还没压实,要是被水泡了,这就全废了!”
“还有后山的参苗!那是新土,没扎根,大水一冲就得跑!”
“二愣子!拉警报!”
“李哥!把冷藏车开到高处去!”
“所有人!拿铁锹!拿草帘子!跟我上山!”
“当当当!”
急促的钟声响彻全村。
这时候就看出来靠山屯的人心了。
没人往家跑收衣服,全都抄起家伙,跟着徐军往后山和路基上冲。
“哗啦!”
大雨倾盆而下。
不是一滴一滴下,是像天河漏了一样,往下泼。
豆大的雨点打在脸上生疼,瞬间就把人浇成了落汤鸡。
后山参园。
黑色的泥水顺着山坡往下淌。
“挖沟!快挖排水沟!”
徐军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大吼着指挥。
他带头跳进泥水里,挥舞着铁锹,把冲下来的雨水往旁边的自然沟里引。
赵大锤领着一帮老头,抱着草帘子和塑料布,盖在那片刚种下人参的松软土地上,防止表层土被冲走。
“嘿呦!嘿呦!”
雨声、雷声、号子声混在一起。
闪电划破长空,照亮了这一群在泥泞中搏斗的汉子。
他们就像这山里的老松树,死死地护着脚下的根。
就在大伙儿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徐军突然看见雨幕里有一个小小的红色身影,正抱着几块砖头,艰难地往路基边上挪。
是徐春。
这丫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来了,穿着那件红棉袄,想帮着压路边的塑料布。
“回去!谁让你来的!”
徐军急了,几步冲过去,一把抢过她手里的砖头,把她拎到一棵大树底下避雨:
“这雷多响!吓坏了咋整!给我老实待着!”
徐春浑身都湿透了,刘海贴在脑门上,冻得嘴唇发紫,但眼神却倔强:
“叔……那是钱修的路,我怕冲坏了……”
“路坏了可以修!人坏了咋整?!”
徐军把自己的雨衣脱下来,不由分说地把她裹了个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在这等着!敢动一下我打断你的腿!”
虽然是在骂,但徐春躲在那带着徐军体温和汗味的雨衣里,却觉得无比安全。
她看着雨中那个为了家、为了村子拼命的身影,第一次觉得,父亲这个词,有了具体的形状。
这场暴雨来得急,去得也快。
一个小时后,云散了。
西边天上挂起了一道双彩虹,空气洗过一样清新,满山的树叶绿得发亮。
虽然大家都淋成了落汤鸡,但路基保住了,参苗也没被冲跑。
回到工厂大院。
李兰香和秀莲早就熬好了两大锅红糖姜汤。
“快!趁热喝!一人一大碗!别感冒了!”
秀莲挺着大肚子,动作却一点不慢,给每个工人手里塞一碗姜汤。
徐军喝了一大口,辣得直哈气,感觉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
他看着这帮虽然浑身是泥、但脸上挂着笑的乡亲们,大声喊道:
“今儿个大家都辛苦了!晚上食堂加菜!酸菜炖大骨头!每人二两酒!去去寒气!”
“好嘞!谢谢厂长!”
晚上。徐家东屋。
火炕烧得热乎乎的。
徐春洗了个热水澡,被李兰香塞进了被窝里发汗。
小雪儿趴在旁边,给她念小人书《大闹天宫》。
徐军坐在炕沿上,用毛巾擦着头发,看着窗外那轮被雨水洗得格外明亮的月亮。
“军子,那冷藏车真能把咱们的野菜运到日本去?”
李兰香一边纳鞋底一边问。
“能。”
徐军回头,眼神笃定:
“有了这车,咱们的山货就不再是烂在在地里的草,而是能换回大彩电、大冰箱的金条。”
“兰香,等路修好了,我要把咱们靠山屯变成一个聚宝盆。让咱们的闺女,以后出门都坐小轿车,再也不用像今天这样遭罪。”
徐春在被窝里探出头,小声说:
“叔……我不遭罪。我觉得今天特带劲。”
徐军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傻丫头。以后带劲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夜深了。
雨后的蛙声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