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小暑大暑,上蒸下煮。”
但在这长白山的深处,却是一片清凉世界。
七月初,正是紫椴盛开的日子。这时候进山,鼻子都不够用了。
那漫山遍野的乳白色小花,散发着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香气,混合着松脂味和泥土味,吸一口,肺管子都是甜的。
“嗡嗡嗡——”
还没看见树,就先听见声。
成千上万只野蜜蜂在林子里忙活,那动静,跟轰炸机大队似的。
徐军头上戴着个防蚊帽(用柳条编个圈,缝上纱窗布),身上穿着厚实的迷彩服,裤腿扎得严严实实。
身后跟着二愣子,背着个大背篓,手里拿着艾草把子。
就连徐春和小雪儿也跟来了,不过被严令禁止靠近,只能站在十米开外的大石头上看着,一人手里拿着个玻璃瓶子,一脸的期待。
“哥,这树上有货?”
二愣子仰着脖子,看着眼前这棵两人合抱粗的老椴树。
树干上有一个离地三米多高的树洞,周围黑压压的一片蜜蜂进进出出。
“不仅有货,还是大货。”
徐军指了指那树洞口发黑的痕迹:
“看那洞口的蜡门,这是个老巢了,少说攒了三年的蜜。今儿个咱们有口福了。”
取野蜜,那是技术活,更是胆量活。
徐军把早就准备好的干艾草点着,不让它起明火,只让它冒浓烟。
二愣子手脚麻利,像个大黑熊一样,蹭蹭蹭几下就爬上了树,骑在树杈上。
“接住了!”
徐军把冒烟的艾草递上去。
二愣子拿着艾草,对着树洞口就是一阵熏。
“嗡——”
蜜蜂最怕烟。
被这一熏,原本凶猛的守卫蜂顿时晕头转向,一个个醉醺醺地也顾不上蛰人了,纷纷往窝里钻,去吸食蜂蜜(蜜蜂遇险会先吸蜜准备逃跑)。
“差不多了!开整!”
徐军扔上去一把锋利的割蜜刀。
二愣子伸手掏进树洞,那是连皮带肉地往外割。
“吧嗒——”
一块足有脸盆大小、金黄透亮的蜂巢,被二愣子割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放进吊篮里顺了下来。
徐军接住吊篮。
那一瞬间,一股浓烈到极致的甜香扑鼻而来。
这可不是后世那种掺了白糖水的假蜂蜜。这是纯正的野生椴树蜜,颜色像琥珀一样金黄微红,质地浓稠得像猪油,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春儿!雪儿!过来!”
徐军把蜂巢放在一块干净的大石头上,招呼两个孩子。
徐春小心翼翼地凑过来,看着那还在滴着金黄色液体的蜂巢,喉咙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徐军用小刀切下最中心、最纯净的一块盖蜜(封盖成熟的蜂蜜),递给徐春:
“尝尝。直接嚼,那蜂蜡也能吃,跟嚼口香糖似的。”
徐春伸出小手接过来,轻轻咬了一口。
“轰!”
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甜。
不是那种腻人的甜,而是带着花香、带着清凉、顺着舌尖直接炸开的甜。
甜得她眯起了眼睛,嘴角上扬,露出了那一排还没长齐的小白牙。
“叔……真甜。”
徐春含糊不清地说着,腮帮子鼓鼓的,幸福得像只小松鼠。
“比大白兔奶糖还甜一百倍!”
小雪儿也吃得满嘴是蜜,小手粘粘的,想擦衣服又舍不得。
徐军看着俩闺女的馋样,笑了。
他用手指蘸了一点剩下的蜜,放进嘴里。
那是长白山的精华,是大自然的馈赠。
以前日子苦,那是胆汁味的。现在日子好了,这就该是这个味儿。
二愣子从树上溜下来,被蛰了两个包,肿得像馒头,但看着那一篮子蜂蜜,乐得找不着北:
“哥,这一窝少说得有三十斤!这玩意要是拿出去卖,得多少钱一斤?”
徐军一边把蜂蜜装进带来的玻璃罐子里,一边盘算:
“卖?卖原材料是最亏的。”
“咱们厂现在有冷库,有包装线。回去让白灵设计个好看的瓶子,贴上猎风者·长白山野生椴树蜜的牌子。”
“这东西在日本和南方,那是贵族食品。一瓶一斤装的,我敢卖五美金!”
二愣子听傻了:
“乖乖……这比猪肉还贵十倍啊?”
“那是。”
徐军拍了拍那棵老树:
“这山里遍地是黄金。光靠割野蜜不行,那是杀鸡取卵。明年开春,咱们要引进蜂箱,在这个林子里搞定地养蜂。”
“到时候,漫山遍野都是咱们的采蜜工,还不用发工资。”
满载而归。
回到村里,正好赶上李兰香在院子里晒衣服。
晾衣绳上,挂着两套崭新的校服。
蓝色的裤子,白色的上衣,胸口还绣着红色的靠山小学四个字。
这是徐军特意找县里的服装厂,给全校学生定做的。
“哟,这咋全是蜜味儿啊?”
李兰香看着那几个像从蜜罐里捞出来的泥猴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赶紧打水给他们洗脸。
徐春洗干净手,跑到晾衣绳下,仰着头,痴痴地看着那套属于她的校服。
她伸出手,想摸,又缩了回来,生怕手上的水弄湿了新衣裳。
“婶……这真是给我的?”
“是你的。等你九月份开学就能穿了。”
李兰香把校服取下来,在徐春身上比划了一下:
“稍微大点,正好,能穿两年。春儿啊,穿上这身皮,以后就是文化人了,可得好好念书。”
徐春抱着那套带着阳光味道的校服,用力点了点头。
她的眼眶红了,但这次流出来的,是甜的泪。
晚饭后。
天热,大家都在院子里乘凉。
徐军用刚打回来的井水,兑了一大壶蜂蜜水,里面还加了几片薄荷叶。
“咕咚。”
一口下去,透心凉,心飞扬。
椴树蜜特有的清香在唇齿间回荡。
赵大锤、老支书杨树林都来了,一人捧着个大茶缸子蹭水喝。
“军子,学校那边,主体完工了。”
老支书喝了一口蜜水,咂吧咂吧嘴:
“玻璃都安上了,水泥地也抹平了。就是咱们这只有秀芹一个老师,怕是教不过来这么多孩子啊。”
徐军放下杯子,看着满天繁星:
“大爷,这事儿我早就想了。”
“过两天,我就去县里,去市里。贴广告,招老师。”
“工资我开双倍,给解决住房,给发米面油。我就不信,重赏之下没勇夫。”
“而且……”
徐军神秘一笑:
“北京那边,徐亮给我来信了。他说这暑假要带几个同学回来搞社会实践。那是正经的大学生,到时候让他们给孩子们补补课,开开眼界。”
夜深了。
徐春躺在炕上,枕边放着那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校服。
她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小蜜蜂,飞啊飞啊,飞进了一座满是书本的城堡里。
那里没有寒冷,没有饥饿,只有永远也吃不完的椴树蜜,还有徐军和李兰香温暖的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