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山屯,村口大柳树下。
夏至到,鹿角解,蝉始鸣。
这一天是北半球白昼最长的一天,太阳毒辣辣地悬在头顶,把靠山屯的土路晒得直冒烟。
老黄狗趴在树荫底下,把舌头伸得老长,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嘀嘀——”
一辆白色的丰田轿车停在了猎风者工厂门口。
山本樱子从车上下来,这次她没有带保镖,也没带那个讨厌的跟班,而是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红木盒子。
办公室里,电风扇呼呼地吹着。
徐军正光着膀子,脖子上挂着毛巾,在那看白灵送来的报表。
“徐先生。”
樱子走进屋,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比以前弯得更深了)。
“这是第一批野菜在日本销售的结算单,还有为了表达对黑田龙鲁莽行为的歉意,这是山本家的一点心意。”
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套精致的日本茶具,和一张五千美金的额外支票。
徐军扫了一眼支票,没客气,直接夹进了账本里:
“钱我收了。茶具拿回去,我不爱喝那玩意,杯子太小,不够一口闷的。”
“樱子小姐,回去告诉你二叔。生意归生意,只要以后路面上太平,咱们还是合作伙伴。要是再有下一回,那就不是断三根肋骨的事了。”
樱子脸色一白,连连点头:
“嗨!一定!黑田龙已经被送回日本受罚了。以后这条路,绝对安全。”
经过那一战,徐军在山本家眼里的分量,已经从一个有点能力的土老板,变成了“深不可测的中国高人”。
送走了日本人,徐军感觉肚里闹腾。
天太热,吃不下热饭。
“二愣子!去冰柜里取几块冰回来!回家!”
徐家大院。
李兰香正在灶台前忙活。
虽然天热,但这日子口得吃点讲究的。
“军子,今儿夏至,不吃饺子了,给你们做大冷面!”
这可是东北夏天的续命神器。
面条用的是荞麦面,压得细细的,煮熟后立刻投进拔凉拔凉的井水里,反复搓洗,直到面条变得劲道、滑溜。
最关键的是那碗汤。
是用牛腱子肉熬出来的清汤,撇去了浮油,加了酱油、白醋、糖,调成酸甜口。
徐军把从厂里带回来的冰块砸碎,哗啦啦倒进汤盆里。
“滋啦——”
冰块在汤里浮沉,看着就解暑。
盛上一大碗面,浇上冰汤。
上面码上半个煮鸡蛋、几片酱牛肉、几片苹果片、一勺红彤彤的辣白菜,再撒上一把白芝麻和香菜。
红的、黄的、绿的、白的,在冰汤里晃悠。
一家四口围坐在院子里的树荫下。
徐春看着面前这碗冒着冷气的大面条,有点不敢下嘴。
“叔……这咋还有冰块呢?能吃吗?”
“吃!这才是好东西!”
徐军端起大海碗,先喝了一大口汤。
酸、甜、辣、咸、冰。
五味杂陈,顺着喉咙直通胃底,激得浑身一哆嗦,那个爽劲儿就别提了。
“哈!痛快!”
徐春学着徐军的样子,挑起一筷子荞麦面,吸溜进嘴里。
滑,真滑。还没等嚼,面条就顺着嗓子眼出溜下去了。
接着咬一口脆生生的苹果片,再来一口辣白菜。
小丫头的眼睛瞬间亮了,吃得头都不抬。
小雪儿更是吃得满脸汤渍,手里抓着那半个鸡蛋不撒手:
“妈妈!这也太好吃了!比冰棍还好吃!”
李兰香看着爷仨吃得香,自己也乐呵,拿着蒲扇给他们扇风:
“慢点吃,别激着胃。锅里还有呢。”
吃完饭,徐军神秘兮兮地对俩闺女说:
“今晚都精神点,别早睡。叔请了电影放映队进村。”
“电影?!”
徐春和小雪儿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
在80年代的农村,露天电影那就是过年一样的盛会。平时只有县里有电影院,村里一年也就能轮上一两回。
傍晚。
太阳刚落山,打谷场上就沸腾了。
两根大木杆子竖了起来,中间拉起了一块巨大的白色幕布。
放映员正在调试那台老式的胶片放映机,发电机突突突地响着。
全村的老少爷们儿都来了。
有的搬着长条凳,有的拿着小马扎,有的干脆坐在砖头上。
孩子们在人群里疯跑,手里拿着家里炒的瓜子、蚕豆。
徐军带着一家人来了。
他没坐前面,而是找了个视野好的草垛子。
二愣子和秀莲也来了,秀莲挺着肚子,二愣子给她铺了层厚厚的草垫子,手里还拿着把扇子在那献殷勤。
天彻底黑了。
一束强光打在白布上,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今晚放的是《少林寺》。
这可是当年的神片。
当主题曲《少林少林》响起来的时候,全场都跟着哼哼。
徐春坐在徐军的肩膀上(她个子小,坐地上看不见)。
她第一次看见电影。
看着那个叫觉远的和尚在白布上翻跟头、打坏人,她的嘴巴张得大大的,眼睛一眨都不敢眨。
“叔……这里面的人是真的吗?”徐春趴在徐军耳边小声问。
“是演的。不过那功夫是真的。”
徐军抓着她的小脚丫,防止她掉下来:
“就像叔教训那个日本人一样,这就是中国功夫。”
看到精彩处,全村人齐声叫好。
看到反派王仁则欺负牧羊女,孩子们气得直扔土块。
这种集体的悲欢,在夜风中交织成一种特有的凝聚力。
电影放了一半,徐春有点困了,趴在徐军脑袋上直点头。
徐军把她抱下来,搂在怀里。
借着银幕上的反光,他看着这个渐渐长肉、脸色红润的小丫头。
“春儿,好看吗?”
“好看。”
徐春迷迷糊糊地说,“我想学武功……我想保护叔和婶……”
徐军鼻子一酸,把外衣裹在她身上:
“傻丫头。你是女孩子,学啥武功。以后好好读书,当个大学生,坐在亮堂的办公室里,那才是好日子。”
旁边,李兰香剥了一颗瓜子塞进徐军嘴里:
“军子,你看这全村老小,多乐呵。”
“是啊。”
徐军看着这满场的笑脸,看着远处已经有了雏形的小学教学楼,还有更远处那条正在延伸的柏油路。
“兰香,这就是咱们奋斗的奔头。”
“让大伙儿吃饱饭,有钱赚,还能看上电影。这日子,才叫日子。”
电影散场了。
人们意犹未尽地散去,还在讨论着李连杰的动作。
满天的繁星像钻石一样洒在黑丝绒般的夜空上。
靠山屯没有光污染,银河清晰可见。
徐军背着睡熟的徐春,李兰香牵着小雪儿。
一家人走在回家的土路上。
路边的草丛里,萤火虫提着小灯笼在飞舞。
“爸,那个星星咋一闪一闪的?”
小雪儿指着天空问。
“那是它在冲你眨眼睛呢。”
“那姐姐是哪颗星?”
“姐姐啊……姐姐是那颗最小、但是最努力发光的星。”
徐军感觉背后的呼吸均匀而温热。
这个夏天,风很轻,夜很静。
曾经的江湖恩怨,商场厮杀,在这一刻,都抵不过背上这个沉甸甸的希望,和手里牵着的那份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