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县人民医院,内科病房。
医院的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来苏水的味道。
墙皮有些剥落,护士推着叮当乱响的小车,喊着病人的床号。
302病房。
白青山老爷子正躺在病床上,鼻子上插着氧气管,脸色蜡黄。
这位曾经在林业战线上奋斗了一辈子的老硬汉,如今被气得像一盏枯油灯。
“滚!都给我滚!”
老爷子虽然虚弱,但这脾气还在。他把床头柜上的水果推了一地:
“我不吃那个姓齐的送来的东西!脏!拿走!”
白灵一边抹眼泪,一边捡地上的苹果。
门口,徐军提着两个网兜(装着麦乳精和罐头)走了进来。
“白伯父,发这么大火干啥?伤身子。”
白青山一看是徐军,气顺了不少,但老眼瞬间红了,挣扎着要坐起来:
“徐总……我对不住你啊。我这张老脸不值钱,不仅没帮上忙,还让你……让你受了那个流氓的气。”
“灵灵都跟我说了。为了我,你把那个姓齐的得罪死了。他可是物资局的一把手啊,这以后你的厂子咋办?”
徐军放下东西,扶着老爷子躺好,帮他掖了掖被角:
“伯父,您安心养病。那个齐伟民,也就是在黑山县这一亩三分地能蹦跶两天。”
“现在的形势变了。国家都在搞改革开放,他那种靠卡脖子过日子的官僚,是秋后的蚂蚱,长不了。”
“您放心,厂子垮不了。我也绝不会让白灵受委屈。”
徐军从兜里掏出一叠厚厚的大团结,塞到白灵手里:
“这是两千块钱。给伯父用最好的进口药。别省着。”
白灵想推辞,被徐军按住了手:
“拿着。这是预支的奖金。等这场仗打赢了,还有分红。”
出了医院,徐军脸上的温和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肃杀。
他开着吉普车回厂。
刚到出城的路口,就看见前面排起了长龙。
几个穿着制服的人,设了路障,正在挨个检查过往车辆。
“停车!检查!”
徐军的车被拦下了。
领头的是个歪戴帽子的家伙,徐军认得,是物资局稽查队的队长,也是齐伟民的小舅子。
那人看了徐军一眼,冷笑一声:
“呦,这不是徐大老板吗?听说你们厂涉嫌投机倒把,所有进出货物都要扣押检查。回去等着吧!”
徐军没下车,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一脚油门,方向盘猛打。
吉普车像头野牛一样冲下了路基,压着旁边的庄稼地,硬生生绕过了路障,扬长而去。
“哎!你敢闯卡!你给我等着!”身后传来气急败坏的叫骂声。
回到工厂。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仓库里,好几吨刚收上来的椴树蜜还存在大缸里,要是再不装瓶密封,过几天就得发酵变酸。
李二麻子急得满嘴起泡:
“军子,县玻璃厂把大门都关了,说是检修设备。纸箱厂更是连电话都不接。这齐伟民是真想困死咱们啊!”
徐军走进办公室,把门一关。
他拿起桌上的那部手摇电话。
“给我接哈尔滨。省第一玻璃制品厂。”
“对,我是徐军。找你们销售科长。”
那个年代,长途电话那是稀缺资源,而且信号不好,全是杂音。
但徐军的声音却穿透了杂音,透着一股子豪气:
“喂?是张科长吗?我是黑山猎风者。”
“对,我要订购两万个出口专用的广口玻璃瓶。还要五千个瓦楞纸箱。”
“什么?你们没货?张科长,我这可是给日本山本商社供货的外贸单子。用的是外汇结算。”
“对,你没听错。我不用你的计划指标,我用现金!而且比出厂价高10%!”
“只要你明天中午前能把货送到我这,运费我出双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传来了张科长激动的声音:
“徐总!没问题!我们厂正好有一批给苏联的一级品,这就装车!连夜发!”
挂了电话,徐军冷笑一声。
齐伟民以为封锁了县里的破厂子就能困死他?
笑话。
在省城的大国企眼里,黑山县物资局算个屁。
有奶便是娘,只要有现金,有外汇,省里的车队敢直接把货拉到齐伟民家门口。
第二天中午。
黑山县那条刚修好的柏油路上,尘土飞扬。
齐伟民正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等着徐军来服软。
突然,电话响了。
是路口的小舅子打来的,声音里带着惊恐:
“姐夫!不好了!来了好多大卡车!全是哈尔滨牌照的!”
“他们说是省轻工厅下属玻璃厂的车,我们……我们不敢拦啊!”
齐伟民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
“什么?省里的车?他们来干什么?”
“他们……他们直接往靠山屯开去了!拉的全是玻璃瓶和纸箱子!”
靠山屯,猎风者工厂大院。
“滴!滴!”
五辆崭新的解放大卡车,排成一条长龙,轰鸣着开了进来。
车门上喷着黑龙江省第一玻璃制品厂的字样。
车还没停稳,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人就跳了下来,握住徐军的手:
“哎呀徐总!久仰久仰!我是老张!这路真不好走啊,不过为了给国家创汇,咱们必须支持!”
车斗打开。
一箱箱晶莹剔透、质量比县里强百倍的广口玻璃瓶,还有印着英文的高级瓦楞纸箱,堆满了院子。
阳光下,那些玻璃瓶闪闪发光,像是给齐伟民的一记响亮耳光。
李二麻子和工人们欢呼着冲上去卸货。
“都轻点!这可是省城来的高级货!”
徐军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幕,对旁边的白灵说:
“看见没?这就是市场经济。”
“齐伟民手里的那点权力,只能吓唬吓唬县里的小鱼小虾。在大海里,他的网,太小了。”
货到了,生产线立刻全速运转。
灌装、封口、贴标、装箱。
一瓶瓶金黄色的长白山野生椴树蜜,穿上了漂亮的新衣裳,即将远渡重洋。
徐军并没有就此罢手。
他写了一封信,里面附上了这一单的外汇结算单复印件,还有齐伟民卡脖子、导致外贸订单险些违约的情况说明。
“二愣子。”
徐军把信封好:
“明天你去趟省城。把这封信直接送到省外贸厅的举报信箱。”
“题目就叫:《是谁在破坏全省创汇大局?——黑山县物资局长齐伟民的垄断行径》。”
“记住,要把这事闹大。咱们不仅要破他的网,还要砸他的锅。”
徐军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既然已经撕破脸了,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
在这个创汇第一的年代,破坏外贸,那就是往枪口上撞。
晚上。
白灵从医院回来了。
“徐总……我爸醒了,精神好多了。听说货到了,他在床上喊了三声好!”
白灵看着徐军,眼里全是感激和崇拜。
这个男人,真的做到了。
他不仅没低头,还把天捅了个窟窿,引来了更强的光。
徐军笑了笑,脱下满是汗水的西装,换上了家常的背心:
“行了,别总谢我。今晚去我家吃饭,你也累坏了。”
徐家大院。
李兰香做了一桌子好菜。
徐春和小雪儿正在院子里玩跳皮筋。
看到白灵来了,徐春跑过去,把一颗大白兔奶糖塞进白灵手里:
“白姑姑,吃糖。吃了糖就不苦了。”
白灵含着那颗糖,看着这温馨的一家,看着那个正在劈柴的男人宽厚的背影。
她突然觉得,哪怕外面风雨再大,只要在这个院子里,天就是塌不下来的。
“吃饭喽!”
李兰香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排骨炖豆角走出来。
这一顿饭,吃得格外香。
因为大家都知道,最难的一关,挺过去了。
接下来,就是要把那些绊脚石,一块块踢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