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县,物资局局长办公室,上午 9:00。
处暑天,新凉直万金。
但这几天的黑山县物资局,气氛却比酷暑还让人煎熬。
齐伟民坐在那个宽大的老板椅上,手里的茶杯盖子敲得叮当响。
那只被徐军捏伤的食指还缠着厚厚的纱布,时不时钻心地疼。
“那批玻璃瓶……真是省里直接发的?”
齐伟民阴沉着脸问。
站在对面的小舅子吓得直哆嗦:
“姐夫,查清楚了。是哈尔滨第一玻璃厂的车,拿着省轻工厅的批条。咱们的人根本不敢拦啊。”
齐伟民狠狠地把茶杯摔在地上:
“妈的!这个徐军到底什么来头?一个乡镇个体户,能通天?”
他正想着怎么再找个理由,比如查税、查消防来整死猎风者。
“咣当!”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不是他的下属,而是四个穿着深蓝色中山装、胸口别着徽章的陌生人。
为首的一个中年人,一脸严肃,手里夹着个黑皮公文包。
“你是齐伟民?”中年人冷冷地问。
“我是。你们是哪个单位的?懂不懂规矩?”齐伟民还在摆谱。
中年人掏出一张工作证,在他面前晃了一下:
“省纪委、省外贸厅联合调查组。”
“齐伟民,有人实名举报你利用职权,恶意阻断出口创汇企业的原材料供应,严重破坏全省外贸大局,并涉嫌生活作风问题和索贿。”
“跟我们走一趟吧。有些问题,需要你交代清楚。”
“什么?!省里?!”
齐伟民那张油光满面的脸瞬间变成了死灰色。
在这个年代,破坏创汇那是重罪,那是跟国家政策对着干。
他腿一软,直接瘫倒在椅子上。
那根缠着纱布的手指头颤抖着,却再也指不起来人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回了靠山屯。
猎风者工厂,财务室。
白灵接完县里的电话,放下听筒,捂着嘴哭了出来。
不过这次是喜极而泣。
“徐总!徐总!”
她冲进徐军的办公室,语无伦次:
“抓起来了!齐伟民被带走了!物资局来了新领导,刚才打电话来道歉,说咱们的指标恢复了,玻璃瓶和纸箱马上就送来!”
徐军正在擦拭那把猎枪,闻言只是淡淡一笑,把枪挂回墙上:
“意料之中。”
“在这个节骨眼上,谁敢挡着国家赚外汇,谁就是螳臂当车。”
“白灵,去医院告诉你爸一声,让他老人家把心放肚子里,好好养病。过两天我接他出院喝庆功酒。”
日子一晃,这就到了八月底。
那场风波就像一场阵雨,来得急去得也快。
靠山屯迎来了比赚钱更重要的大事,小学开学。
八月三十一日晚上。
徐家东屋的炕头上,灯火通明。
李兰香正在给徐春缝书包带子。虽然书包是新的,但她怕不结实,特意用纳鞋底的线又走了一遍。
徐春跪在炕桌前,神情庄重得像是在举行什么仪式。
桌上摆着徐军从县新华书店买回来的新文具:
一个印着《黑猫警长》图案的铁皮铅笔盒。
两支削得尖尖的中华牌铅笔。
一块带着香味的橡皮(那是徐春闻过最好闻的味道)。
还有一个用旧挂历纸包好书皮的作业本。
“春儿,记住了啊。”
徐军盘着腿坐在旁边,抽着旱烟:
“到了学校,要听秀芹老师的话。你是大姐姐,要照顾着点小雪儿。”
“还有,要是有人因为你是……因为你是咱们家领养的就欺负你,你也别怕。告诉你爸,爸去收拾他。”
徐春把铅笔盒啪嗒一声盖上,紧紧抱在怀里。
她抬起头,那双曾经充满恐惧的大眼睛,现在亮晶晶的:
“爸,我不怕。我现在有家,有书包,我不比任何人差。”
这一声自然的爸,把徐军叫得心头一颤。
他别过头,假装揉眼睛:
“这烟,咋这么熏眼睛呢。”
九月一日。
秋高气爽,万里无云。
村西头,那座崭新的二层红砖教学楼,在阳光下红得耀眼。
操场已经铺上了平整的水泥,中间竖起了一根笔直的旗杆。
全村老少都来了。
甚至连地里的活都停了。大伙儿围在铁栅栏外面,看着自家的娃背着书包走进那座“宫殿”。
“升国旗!奏国歌!”
秀芹老师穿着一件白衬衫,站在旗杆下,声音洪亮。
虽然没有音响,但那是全校一百多个孩子稚嫩却嘹亮的歌声: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徐军站在围观的人群最前面。
他看着徐春穿着那套蓝白相间的校服,作为一年级新生代表,站在队伍的最前列。
她的小胸脯挺得高高的,右手高高举过头顶,行着一个还不太标准的少先队队礼。
那面鲜艳的五星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缓缓升起。
“军子,那丫头……真像样。”
二愣子站在徐军身边,抱着那个还没满月的儿子,感叹道:
“谁能想到,几个月前她还是个在垃圾堆里捡食儿的叫花子?现在看着,跟城里孩子没两样。”
徐军看着徐春那张红扑扑的小脸,看着她大声跟读誓词的样子。
他突然觉得,自己这几个月来,跟流氓打架、跟官僚斗法、跟日本人周旋,所有的辛苦,都在这一刻值了。
“二愣子。”
徐军从兜里掏出一把大白兔奶糖,分给周围看热闹的孩子们:
“这才是咱们最大的产业。”
“咱们卖野菜,卖松茸,那是为了现在能吃饱饭。”
“但把这帮孩子供出来,那是为了咱们靠山屯的根,以后能扎到北京,扎到上海,扎到全世界去。”
升旗仪式结束。
孩子们进教室上课了。
朗朗的读书声,穿过窗户,飘荡在靠山屯的上空。
“a、o、e……”
“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
徐军听了一会儿,直到那读书声刻进心里,才依依不舍地转身。
“走!干活去!”
徐军大手一挥:
“地里的苞米要黄了,山上的五味子也红了。咱们得赶紧准备秋收。”
“今年的收成,肯定比往年都好!”
中午。
徐军没有回家吃饭,而是直接去了后山的参园。
李兰香挎着篮子来送饭。
篮子里是刚蒸出来的黏豆包,还有一盆炖豆角,里面放了切得厚厚的大油片。
两口子坐在地头的垄沟上。
风吹过,松涛阵阵。
“军子,白灵她爸出院了,说是晚上想请咱们去家里吃饭,谢谢你。”李兰香给徐军剥了头蒜。
“去。老爷子是好人,这顿酒得喝。”
徐军咬了一口黏豆包,那是用大黄米面做的,又黏又甜,那是丰收的味道。
“对了,徐亮来信了。”
徐军从兜里掏出一封信:
“那小子说,他在北京又联系了几个教授,说是对咱们这种林下经济很感兴趣,想把咱们这当成实验基地。”
“兰香,你看,咱们的路,越走越宽了。”
李兰香看着自家男人那张被太阳晒得黑红的脸,笑着帮他擦了擦汗:
“我不管路宽不宽。我就知道,只要跟着你,这就好日子。”
远处,一群大雁排成人字形,向着南方飞去。
秋天真的来了。
这是靠山屯最忙碌,也是最充满希望的季节。
徐军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看着那漫山遍野即将成熟的果实,仿佛看见了无数的金元宝在向他招手。